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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自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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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杯被推到一边的声音。)
(椅子被拉近,和地板相撞,短促地“咔啦”一下。)
蒲善谋有没有给你说过他们为什么在一起,又为什么分开?
有讲过?那刚才你没有说。你肯定还藏着一些事没有告诉我。
没关系。我们又不熟,你有你自己的考量。再说,反正你现在也见不着李果。你是想从我这里套话,和蒲善谋的话对比,看看李果是不是对不起你也好,还是就是以为蒲善谋说的是真的,结果现在后悔,什么都没想就冲过来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你怎么想我也管不着,就这么简单。
嗯,他们是交往过,这点确实是。不过其他的不一定。
……
我想想怎么说吧……
既然都说到他们交往的事了,我想想……
(他声音顿了很久,是在思考。)
那干脆从我和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讲吧。
(似乎是做了决定,他的声音听上去对自己满意。)
(然而,店内仍然安静了许久,仿佛是在酝酿什么。)
(咖啡杯被拿起,又放在桌上。喝水后喉咙吐气的声音,咂嘴的声音。)
……我和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我店里。
(他还是说了话,声音在酒吧里回荡。)
因为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可能描述的有点出入,但大体就是那样。
他们第一次来我店里时,是一起来的,应该是蒲善谋带李果来我的店……你已经知道了,当时李果还叫陈简德,过得也很不好。
我说他过得不好,是因为外表。
我最开始见到他,他一个人坐在柜台,穿着洗白的格子衬衫,鞋也是帆布鞋,似乎家境不太好,看着很可怜。而且蒲善谋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监管着他,不要他和别人说话。我注意到陈简德,就是因为这个:他想要喝水,都只能给蒲善谋说,蒲善谋再告诉柜台。
我当时有点看不惯蒲善谋的做法,也有点好奇。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去和陈简德搭话。蒲善谋去上厕所的时间,我问他他的名字,又开玩笑问他,他和他身边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他回答我说,他叫陈简德,蒲善谋是他男朋友,带他出来玩。一般问到这里,我就不会管了,那是别人的生活方式。但是陈简德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和他说话,所以我又和他多聊了两句。我问他:“你有没有朋友。”他说,他刚来上海,只认识蒲善谋。我就随口说:“那以后可以来找我们玩,说不定能成为朋友。”因为说到这里,蒲善谋就从厕所出来了,又有客人叫我,我就走开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确实是男朋友,这没有假,蒲善谋没有骗你。但他说的其他的话,像李果是骗子骗他……我不知道他怎么给你描述的,但这部分肯定是假的。李果不可能骗蒲善谋,能骗的话早就不会被管成那样了。蒲善谋的性格,越相处,你越知道是什么样。
后面他们又来了店里一次,还是和上次一样:蒲善谋守在旁边,不让陈简德和任何人说话。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又找了陈简德,对他说:“你又来了。”我又开玩笑问他:“你男朋友好像不喜欢你和其他人说话。”他承认了,说:“是。他让我少和别人说。”我当时很不理解,说:“那他还带你来这……”我们这里是酒吧,所有人都是男同性恋,来这种地方,不可能不交朋友。陈简德说:“他带我来这,是想要证明没男人会看上我。”
我开玩笑说:“那来一次就够证明了啊。”我以为他会畏缩,但他看着我,大方地说:“我告诉他我想要来的……因为上次你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甚至以为他这么说是想背着男朋友和我搭讪,但是他看起来很真诚,就像个朋友那样。我们聊到这里,蒲善谋就回来了。他看到我和陈简德站在一起,不太高兴,语气不太好。我就走开了。我想了一会,还是做好一杯酒,过去给陈简德。蒲善谋就坐在他旁边,我把酒摆到他面前,说:“送给你。”我当时其实在想,当面送酒可能会害了他,但是出于奇怪的心态,我还是给他了,想看他什么反应。而他看起来很开心,虽然蒲善谋瞪着他,他还是笑着认真地给我说:“谢谢。”我一下就喜欢上了他。这基本就算我和他友情的开头吧。
不过我们成为朋友,还是在一段时间后的事。那次我送酒之后,他很久就都没来了,我猜估计是蒲善谋不让他来,因为这个不关我的事,我也没多想。但可能是缘分,有一天,我出门去买东西,居然在超市碰到他。他站在超市门口,自己自顾自地打圈转着。我和他打招呼,他看到是我,很诧异但是也很开心。他陪我买了东西,自己没有买,说没有带钱。我和他告别的时候,发现他脸很红,还有点打颤。我本来以为是超市空调太热,但是等离开超市,他还是这样。
我就问他说:“你的脸看起来有点红,是不是感冒了。”他说:“是有点,不过不碍事,过一会就好了。”我没有多想,说:“病最好还是不要拖,我陪你买药吧。”他说:“不用了,没带钱,而且我家里有药。”我想了想,就说:“你家住哪里?我陪你回去吧。”他一下看上去很为难,还不知所措。我想,可能是我太逾越,他没觉得我们关系好到可以告知家庭地址。我就和他说再见,让他早点回家,不要冻着了,就走开了。
我离开了他,但总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奇怪。我越想越不对,都拐过街角了,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回到超市门口。结果发现,他果然没走,还是一个人在那里呆着。他看到我,吓了一跳。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你不回家?”他知道我肯定感觉到什么,终于告诉我,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蒲善谋不让他进家门,他最近都在楼梯口睡,白天在超市呆着,因为超市有空调,比较暖和。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你回家呢?”
我问的时候,已经猜到了。他吞吞吐吐,最后轻描淡写地说,上次我给他酒,蒲善谋不太高兴。我问:“那你的家呢?为什么不回你自己的家呢?”他摇摇头说:“我没有固定住所,才来上海。”我又问:“那你的工作呢?”他很窘迫,脸红的更厉害了。于是我完全明白了。
我把他带回到店里,给他药吃,让他暂时在我店里住两天,避免生病更厉害。也就是那时候,他告诉了我他和蒲善谋之间的事。他在遇到蒲善谋前,一直是流浪的。他初来乍到,刚来上海,想要找工作,但是一直找不到,又没有住处,和无家可归没有两样。
有一天晚上,他在街角睡觉,睡到一半,感觉有点冷,睁开眼睛,结果发现,有个男人正打量他。他被吓到了,他本来以为是便衣,要么是附近地盘的流浪汉。结果没等他说话,那个男人就走了。第二天,同一时间,那男人又出现了,并给他买了水、还有吃的。第三天,男人又给他买了一条被子。第四天,那男人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一起住。
基本上,在答应那个男人的邀请的时候,陈简德就已经明白是什么回事了,也就从那天起,他和蒲善谋开始交往。蒲善谋也这么告诉你?……我想应该是的。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的爱情的开始,如果一个人最开始想要的就是爱,而另一个人别无选择,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任何爱的,爱需要选择的余地,不然不可能想清楚……至少我觉得。
但是,我虽然这么想,蒲善谋和陈简德的交往,我也管不着。那时我的酒吧经营也遇到了一些坎坷,精力在自己的事上。因此过了两天,蒲善谋突然到酒吧找陈简德,说找了他几天,问到他人在这,要把他带回家时,我也没说什么,主要是看陈简德自己。他答应了,那就让他走。
不过,这次浦善谋带陈简德回家,没有再把陈简德关在家门外。可能他自己也意识到,把陈简德关在家门外是得不偿失的一招,不仅让陈简德找到像我这样的朋友,还让他没办法像自以为的那样能完全操纵别人。他离开酒吧时的表情,我还记得……他瞪了我一眼,但是不敢多看我,只敢拽着陈简德走。我把这个,归因为他是个懦弱的人。懦弱的人面对失控的局面,不敢有所作为。
此次事后,他们又恢复偶尔来我们这里喝酒的习惯。如果他们前来,我发现一个规律,如果是人少的白天,蒲善谋一般会陪着陈简德来。如果是晚上,人多的时候,一般只有陈简德来,而他呆的时间也不超过三十分钟。最初,我觉得是上次的事,让蒲善谋悄悄地把链子放松了一点,或许那是爱的表现……我于是偷偷地问了陈简德。他承认,晚上三十分钟的独处空隙是蒲善谋主动给他的。但至于为何蒲善谋白天陪他,他没有说。
我觉得他不说,有他的理由。最大的理由,还是我和他关系不够近。或许他除了蒲善谋,和谁的关系都不够近。虽然他现在能独自出门,但他没有工作、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就像浮萍一样。我有点可怜他,最主要还是挺喜欢他,我觉得他如果只和一人呆着,就这么下去很可惜。而我认识的一个朋友的便利店,最近正好缺人,需要招职工。我试探地告诉陈简德这件事,给了他我朋友的电话号码。两天后,我朋友告诉我,陈简德来应聘了。
他穿上打工的服装,在便利店里站着,看起来还挺漂亮,比他之前的样子好很多,看起来也很开心。但是蒲善谋不乐意,他讨厌陈简德去工作。那天下午他们在我店里面吵了起来。我听到蒲善谋面红耳赤地骂陈简德,说他利用他在上海有住处,接着又利用才见过一面的男人找到工作。陈简德没有告诉蒲善谋那份工作是我帮的忙,蒲善谋以为是陈简德自己去应聘的。他骂完后就自顾自地走了,我甚至以为他们会就此分手。但过了三十分钟,他又若无其事地来接陈简德回家。
陈简德,或者说李果,他是一个很会忍耐的人。即使是这样被骂,他也跟着他回家了。但是不是说他软弱和胆小。每次蒲善谋骂他、指责他的时候,他虽然很不自信,还有些战战兢兢,可是这应该是环境所致的。等之后我去问他好不好,他都表现的得很平静,那种平静和人的心思深浅无关,而完全是因为人成熟后自然而然的态度。
我感觉得到,他一点也不喜欢蒲善谋,我认为这点蒲善谋自己也清楚。蒲善谋对他的坏,陈简德知道,我说的时候,他也会承认,偶尔也会主动告诉我。但他从来只会针对蒲善谋对他做的事来说,而不针对蒲善谋这个人。他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他任何坏话。我猜,毕竟是蒲善谋在绝境里拉了他一把,他心存感激,也只有感激,但这才是他们俩之间不平衡的原因,正因为如此,他们迟早会分手。
虽然现在说的轻松,但那个过程是缓慢的,就像水管裂开的感觉,最开始没什么,逐步产生轻微的征兆,最后发生是一瞬间的事。
那时候,陈简德的收入虽然不算多,但开始有微弱的积蓄;他变得有朋友,除了我,还有我的一些朋友,比如说开便利店的那位、店里的人,我们都蛮喜欢他的,愿意和他一起玩。但我们都不是很熟悉蒲善谋,要么因为略知他的事而确实喜欢不起他。我经常会送一些旧衣服给陈简德,他穿上去都很不错。这些改变对陈简德来说是好的,但对蒲善谋而言应该是绝对的难堪。
不过他反而不像之前那样对陈简德很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只是经常会冷不丁刺陈简德几句话——至少我们看到的是这样。在有他的场合,他看到陈简德很开心,对人微笑,就会说几句很煞风景、让在座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接的话。每到这种时候,我倒是不担心陈简德,他总是能忍下来,笑笑就算了。我心里想的最多的是,那么分手的那天什么时候到来。在看到结果的情况下,等待一件注定会发生还没发生的事,那过程对我来说挺漫长的。
你说他们爱过吗?我认为在最轻程度上关心过彼此。蒲善谋的关心我不用多说,他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给了一些我们旁人不理解的爱。我说的是陈简德对蒲善谋的,他偶尔会提及他会帮蒲善谋收拾家务,或是蒲善谋睡不好,他帮他泡安眠药的事。
他看起来虽然不幸福,但是很平静。我其实看到过类似的场景。我以前住院的时候,隔壁病床关系不好的亲人相互照顾,就是这种感觉。
我记忆最深的,关于他们关系的事,应该还是他们俩照片的事。有一天下午,蒲善谋陪陈简德来我店里坐一会,我注意到蒲善谋手里拿了一个纸包,包装很像到照相馆洗照片用的袋子。陈简德和我说话的时候,蒲善谋打开纸包,自己翻看里面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拍的他和陈简德,基本都是在家里,有陈简德坐在沙发上的,有像是抓拍陈简德晒衣服,都很普通,但他翻的动作很小心。
我很惊讶他们会拍照片,还洗出来,多看了两眼。我问陈简德,陈简德说是心血来潮拍的。我因为好奇,想要看看。陈简德没说什么,但蒲善谋看起来很不情愿。不过,他可能是怕我还是怎么的,把照片递给我。
我看的时候,正好我店里几位服务生路过我们旁边,他们看到了,也跟着我一起翻。我们看着,其实觉得挺好的,也很惊讶他们生活有这一面。服务生还开玩笑讨论了几句。但就在这个时候,蒲善谋突然发火了,他径直推开椅子离开,丢下我们一群人。
过了两天,蒲善谋在陈简德上班的时候,单独到店里。那是破天荒的事,更没想到的是他还和我搭话。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陪他说了一阵。结果他吞吞吐吐问我:“你没有告诉其他人,我和陈简德拍了照片吧?”朋友的生活,我们只是关心,而不可能故意去插入和讨论。我有点生气,直接告诉他没有。他估计也知道他自己不对,问完就离开了,不过走的时候脸色发青,看上去没有相信我的话。
也从那天开始,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都不再到我们店里了。要么是来,但是只是站在门口,等陈简德出去。而每次我们到门口送陈简德时,他都躲闪我们的目光,不和我们任何人有眼神接触。这个情况,我们都清楚,既然如此,都很乐于能无视他。但有一次,我那个开便利店的朋友来玩,他压根不清楚最近发生的事,我们和他一起出去的时候,他看到蒲善谋在外面等陈简德,有点惊讶,开玩笑说:“这不挺爱他的吗?”蒲善谋本来站的离我们几米远,不理我们任何人。听到这话,他一下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谁说我爱他!你这个同性恋!……”
他突然崩溃了,我们都吓了一跳。接着他就丢下陈简德,自己回家去了。陈简德跟着走,但是不到一会,他就回到店里。蒲善谋故技重施,没有让他进家门。蒲善谋说,让陈简德告诉我们,他不是同性恋,也不要把他们的照片到处乱传,会对蒲善谋自己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觉得莫名其妙,开玩笑对陈简德说:“他不是同性恋的话,那你是他的室友吗?”陈简德笑了笑,回答我说:“可能他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为了帮我,牺牲他自己吧。”也就在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蒲善谋不认为他自己是同性恋,或者说,他不希望他是,也不希望别人觉得他是。他认为这很恶心。这解答了过去很多我不懂的事情。比如,蒲善谋为什么不愿意去找男人交往,而宁愿在街边捡一个不相识的流浪男人。比如,蒲善谋不要陈简德和别人接触,那除开控制别人的欲望,恐怕还出于自身在陈简德的影响之下,可能被别人看到的恐慌。
或许当初蒲善谋要带陈简德来酒吧,想要证明陈简德和别的男性之间的了无关联,对蒲善谋来说,是这一生犯过的最大的错。
不过,其实我想过,有没有可能蒲善谋在隐秘的压抑之中,其实是窃喜地走到这里,并通过陈简德窥探一切呢?要不然他在第一次来过之后就该永远不来,而不是选择下午人少的时候陪伴陈简德过来,在店里安静地坐着,而晚上人多的时候就离开,让陈简德一个人呆着。
我觉得很自欺欺人,就像我们老家的话:不是不在涨潮的时候下河就不叫下河。这就是我认为他下午会来陪陈简德的原因。
我当时以为,这件事又是他们生活中的一个莫名其妙的插曲,但没想到那正是他们关系崩溃的开始。不久之后,他们便分手了。要是以前,我会想也没想到,是蒲善谋先提出、先受不了的。可以说我为陈简德松了口气,因为如果不是蒲善谋先说分手,那他两的事应该会很难办。
关于分手,陈简德和我想象的一样,他表现得不太难过,也不太开心,总之就是很平静。因为他的情况很平稳,我便以为蒲善谋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实际上蒲善谋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这些印记不是由爱造成的,而更多是相处过程中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和性格。也可能是这些特点,之前就在陈简德身上存在,但经过蒲善谋的激发,变得更加严重。只不过我不是陈简德的爱人,我从来不会察觉。直到陈简德和蒲善谋分手,他看似迈入正常的生活,开始和一些别的男□□往,那些原本因为蒲善的不正常而被我忽视,或以为完全是蒲善谋的短暂影响下的特征……我意识到它们会驻扎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