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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他是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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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近小流起得最早的一天,昨晚轮到他调休,他没有心思出去玩乐,很早就回家睡觉,等睁眼时不到早上六点。他翻身起来,穿好衣服,先去货场去取刘老板吩咐过的两箱咖啡豆,再到酒厂和代理商交涉,主要是询问最近外国流行的货色。等一切做完,差不多八九点。他在马路边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开到酒吧门口。这时酒吧内已亮起朦胧的灯光。他猜测应该是刘老板在店里打扫。本该是小苏做这事,但最近小苏和刘老板闹得很僵,早上都不愿意来收拾店里了。主要是小苏和维有裕分手以后,刘老板冷嘲热讽,还说过早知如此,小苏还不如和那个客户好好在一起,不用分手的话。有好几次小苏故意缺席扫除。小流不知道站哪边好,他理解小苏的心情,也理解刘老板的。他的脑海闪过维有裕的脸庞,直到现在,小流仍然认为那张脸看上去很善良,难道真的能做出这样让双方翻脸的事吗?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小苏和维有裕的恋情,那来的像一场急雨那么突兀……
他一面想着,一面拉开大门。他已经听到刘老板的说话声,看来确实他在。
“你知道他以前叫陈简德,是想来揭他伤疤吗?”刘老板听上去很严厉、冰冷。有一刹那,小流以为刘老板和小苏说话。但小苏不会主动跑来给自己找罪受。小流好奇地轻轻拉住门,避免发出动静,打扰到谈话。
“我不是……”有人回答他,听上去很礼貌,也很无助,那声音很耳熟,小流却想不起来。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找不到他……我也不知道还能问谁。”
小流终于想起来声音的主人。或者说不是想,因为他偷偷地向前一步,看到那人的侧脸。他大吃一惊,他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以至于他变成流言里抽象的一部分,只能靠想象去填补他的缺席。
刘老板突然不再说话,侧过头,朝小流这里看来。小流这才发现是自己碰到旁边的椅子,发出声响。维有裕也朝小流看过来。他望向刘老板的目光情绪还来不及收回,小流觉得这位曾经的熟人是那么焦虑、茫然,好像躺在河流中间,被谁用枪打中,血水顺水漂流。
刘老板和维有裕都不说话了,小流在想自己是否应该出去,他还很想听,可是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怀疑刘老板会让他出去。不过刘老板没有。刘老板拉开柜台的门,不耐烦地朝维有裕勾勾手,示意那男人跟着他到厨房去。
厨房里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液的气味,维有裕低下头,能看到洒在地上,未擦干净的咖啡污渍。
刘老板在他背后“碰”地关上厨房门,维有裕一颤。他转过身,看到刘老板颇为敌意地望着他。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很苍白,否则刘老板的表情不会那么鄙夷,那就像一个独立者瞧不起仍在恋情中的人。
“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刘老板问。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厨房里回响。
他显然是故意这么问,提醒维有裕他所处的位置。
“我还爱他。”维有裕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坦诚、虚弱地说。那让他自己不太舒服,好像一块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又被掀开。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不再刻意去想这件事了。这下他说出来,却很诧异地觉得,原来他自己从来没有任何改变过。
刘老板表情很不可思议,如看到世上最没有的无耻之人。刘老板将手搁在桌上,维有裕看到,那只手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不是你要和他分手吗?”刘老板嗤笑着说。
维有裕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说法。是李果告诉他的吗?但维有裕很快觉得不可能。那是出于直觉。他总觉得,如果李果离开他,一定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他。他会像冰块融化一般在李果的生活里消失。如果李果真的对别人这么说,他可能还要感激李果,那是他们恋情存在过的证明。
维有裕觉得嗓子很疼,他克服那种咽痛,回答道:“……我没有,是他说的分手。”
刘老板看上去狐疑不决,似乎是吃惊他的回答。要么维有裕是个诚实者,要么是个胆大包天的撒谎者,大概在刘老板的考量里,更宁愿他是后一种。
“李果这么给你说的吗?”维有裕抱着希望问。
这次刘老板不情愿地回答道:“没说过。”事关于李果的信誉问题,他不愿意拿出来冒险。
刘老板沉默地垂下眼,盯着不远处的洗碗槽。一块鲜肉正放在水槽上方,由方正的铁网搂着解冻。他看了一会,叹口气,最终含糊地对维有裕补充道:“我猜的,……因为他看上去很伤心。是最伤心的一次。”
他又说道:“再加上之后不久你又和小苏在一起了。”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他……他去哪里了?”维有裕艰难地问。
“你是说谁?”刘老板尖锐地问。尽管他知道维有裕问的只有李果一个。
维有裕小心地说:“李果。”他面对此类问题,一直表现得很笨,不知道如何躲闪。
“我听小苏说过……他搬家了。我去找过他,没有找到。”
刘老板本来似乎还想刁难他,但是看他这样笨,对问题一点都不知道躲闪,好像有些不忍。忍了一会,只是摇摇头,打发他道:“我不知道。他最近都没来我们这了。”
维有裕已经从刘老板让他进店的反应读出,恐怕李果以前确实叫作陈简德。而至于现在刘老板对李果行踪的言辞,他不知道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推脱之词,但是他除开相信,别无他法。因为除了这,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而且,他还从刘老板的态度,不无清醒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敌视。他觉得有些沮丧,但更多是茫然。
蒲善谋突然告知的那些事,如同碎片般的梦境,难以靠逻辑去拼凑出完整面貌。昨天,他本来怀揣着微弱的希望,独自在商城附近坐了很久,想要再找到他一次。但他再也没有看到蒲善谋的身影。原先两次本来就是巧合,更何况如果蒲善谋发现他有所谋,一定会刻意躲起来,不让他发现他。蒲善谋早上逃窜的背影告诉了维有裕:他不会想见到他。维有裕没了办法,然而,那一疑问始终折磨着他。那么,他还能怎么做呢?为此,他想起了刘老板,那是为数不多的他与李果间的共通者之一。他当然知道,对方可能很不喜欢他,但他已走投无路。除了这,还有什么办法呢?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他抱着自知的绝望,来到了刘老板的店里。而果然,刘老板的反应不出他所料。
他在强烈的矛盾感中想抓住什么,最后只能凭借他人的态度猜测和推敲,还是什么都不可能。
也许现下不可能有什么进展了。他正这么想时,对面的人却突然问他道:“你从哪里听说的陈简德的事?”
刘老板抱着胳膊,双唇紧抿。不知怎的,他好像有点紧张。维有裕一怔,事已至此,他想,没什么不好说的,尽管刘老板的姿势,引起他略微的疑惑。他以实告之:“……一个叫蒲善谋的人,不知道你认识吗?”
一刹那,刘老板的表情变得略微诧异。
“蒲善谋?”
“对。”维有裕稍微不知所措地。
刘老板手缩回到身体的两侧,跟着肩膀微微垂下。
他好像陷入某种思考中,过了一会,他才想起维有裕还在,又说道:“他还给你说了什么?”
他说陈简德是李果的假名,就像李果是陈简德的假名。他说自己已经有女朋友,请维有裕放过他,却忘记最初维有裕根本没想过他会导致他和李果恋情的结束。说起他,维有裕感觉到沮丧,还有滑稽的畏惧感。蒲善谋是个拙劣的占卜师,但他歪打正着地击中了一些维有裕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本来就在那里,经由蒲善谋的手,维有裕触碰到了它。但时至如今,维有裕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正如刘老板现在站在维有裕面前,维有裕从他的目光里,感到刘老板和蒲善谋一样,知道相似的东西,但是他们仍然没有一人告诉维有裕。因为那时维有裕在李果的生活之外。
“他说……”维有裕脸色发白,疲惫无比,最后开口道。他向刘老板简单描述蒲善谋在他面前的几次出现,包括蒲善谋对他说的话。但他隐藏了其中一部分,比如蒲善谋说刘老板是掮客,和王实相关的那段。因为维有裕并不确定刘老板了解蒲善谋说的那一部分到什么程度,在此之前,他想确保李果在朋友那里的信誉和安全。
刘老板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相信吗?”刘老板等他说完,问,“他说的关于李果的事?”他面无表情。
回答无非是相信或者不相信。但对维有裕来说,两个答案都不尽如人意,他不是那么想的。
“我不在乎。”他摇摇头,最终斟酌地说出最符合他心声的回答。
刘老板盯视着他,或许是考量答案的真假,又或许只是什么都没想。他再说话的时候,突然谈及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我看到过他和很多男人在一起过,你不过是其中一个。”
维有裕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稍微睁大眼,觉得被伤害到了,不由瑟缩。那就像是一场突然、异常的空中袭击。
他垂下眼,为了保护自己,也许还出于保卫某种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东西的欲望,他在刘老板的注视下:“……我不在乎。”
他理应说得很轻,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愤怒的,还有些庄重,好像是承诺。
他的声音消失很久以后,刘老板还在看着他。刘老板没有说话,维有裕怀疑是他的话语激起刘老板的厌烦,因为对方皱起了眉。对此,维有裕反而觉得无所谓。他的心就是这么想的,他理应受到任何糟糕的对待。
过了许久,刘老板移开眼睛,叹口气。但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走吧。”
他要赶他走,这不出乎维有裕预料,他忙不甚跟着站起来。
他走过刘老板身边,烦恼着是否还有别的方法。
那么他还能问谁呢?他一面想,一面朝门外走去。
“维有裕。”刘老板却突然在背后喊住他。
维有裕诧异地转过头。
他看到小流站在柜台遍,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刘老板。
刘老板指了指理维有裕不远的那张桌子,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你到那去坐会吧,我倒一杯咖啡给你。”
维有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能坐在这家店里,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他尽量端坐着,看着刘老板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刘老板走了过来,放下咖啡杯。
“小流,你出去一下吧。”
面对威吓的命令,年轻人不情愿地嘀咕。柜门吱呀呀地被拉开,脚步声从近到远,玻璃门被拉开,风铃响动。
房间里喧闹后突然的寂静,像是有人在斟酌言辞。
“……上一次他打电话给我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他电话里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问我过得好不好。他就是那种人,不想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说。”
刘老板停顿了一下,看起来不太情愿。
“既然我让你留下来了,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但事先说好了,你不要误会。我会讲给你听我知道的他们的事,但这不是我有多喜欢你,是我不觉得蒲善谋有权力对李果这样。”
“因为我是不知道蒲善谋具体对你说了什么,不过按照蒲善谋的性格,他不可能只告诉你那么点事,一定会添油加醋。我觉得一件事不能只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