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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自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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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简德当然人很好,很温柔,这点你是他的前男友,你肯定比很多人清楚……那会已经有些人因为这个喜欢他了。喜欢他的人里,有些人会表现得热情一些,有些人会胆小一些。我发现陈简德基本会更倾向于那些胆小、没那么主动的人,我不是很理解,他们一般会很快在一起,但每次在一起两三个月,他们就会很干脆地分手。有时候他提,有时候对方提。可能本质他们都没那么喜欢对方……
我感觉得出来,分手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伤害,他们看起来完全不难过。或许在一起只是一种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什么的依偎?我不清楚。这段时候他换男朋友的频率,就我来看,是比较高的。我觉得这对他来说其实不太好。不仅是感情上的伤害,还有和很多不同类型的人在一起,有点迷失,会容易找不到自我。
但是我现在想,或许他交男朋友算件好事,他至少有理由能拒绝蒲善谋。他们分手不久后,蒲善谋又后悔了,想和他复合。我记得是有天,陈简德来我店里喝酒,喝完后我们一起出门,结果蒲善谋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街角,要把陈简德带回去,和他继续在一起。
陈简德当然不可能答应了……那个时候他已经有新男友了,他男朋友也和我们一起,阻止了蒲善谋。蒲善谋看上去很不可思议,好像没想到陈简德居然敢在和他分手后交新男友。老实说当时我有点害怕,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但他比我想的胆小。他所做的只是继续试图说服陈简德,比如尾随他,跟踪他,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要他和他在一起。
(咖啡杯杯放在桌上,很轻的“砰”一声。)
啊……你怎么这个表情,还脸红了?你也在分手后跟着李果过?那不一样。我看到过蒲善谋跟着他的时候,你那算什么,你是要把你自己难过死,他是如果李果不跟着他,他想让李果难过死……不然他就不会在跟踪一段时间发现无果后就开始吓唬别人。吓唬别人嘛,基本就是对你的那套拿来对李果身边所有出现的男朋友。他找机会和他们见面,添油加醋说自己是李果的前男友,李果人很差之类的。但那个时候,他跟他们讲的,没有像对你讲的那样添油加醋,他可能还没那么开窍,或者说他抓住的把柄没那么多……还没有发生那件事。
(突然的沉默,桌对面水杯被拿起的声音,有人喝了一口水。)
是什么事啊?……我想想怎么说。
(水杯在桌上挪动,持续一段时间的沉默,椅子被拖拉,在地面上挪动。)
……我这么说吧。李果,或者陈简德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刚才我给你说的他和蒲善谋在一起的往事,他未必想要你知道,想要我告诉你。我猜正因如此,他才宁愿选择和你分手。包括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他也不一定想要你知道。
但是如果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你所有的事,那这部分就没办法跳过。而且我不赞同他,如果蒲善谋已经添油加醋,那想要反驳他,就必须没有顾忌、完全认真、诚实地告知所有,不然就是让蒲善谋得逞。在有些东西面前,面子、或者说他认为的纯粹的爱,没那么重要。要是你,对,我说的就是你,你真的爱他,你不会在乎的。
所以你爱他吗?……我想也是。其实我之前问你你相不相信他和很多男人在一起,我本来是想,无论你回答相信,还是不相信,我都不会理你,算是个陷阱题吧……但是你说的是,你不在乎。这就不太一样了。
李果可能会生我的气,但我都说到这里了。就继续说吧。
蒲善谋给你说过王实的事没?我觉得他不可能不和你说王实的事,他一定能说就说。他抓住什么,看到什么,是绝对不会放过的。看你的表情,应该是说了,虽然你没有告诉我。我猜得到的。应该是你觉得这件事和我相关,才不和我讲的吧?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
酒吧这种地方,其实很像市场。有的人想得到点什么,有的人想失去点什么。大家站在这里,都有心事,又不知道对方的具体想法,经常会乱得像一锅粥,都很无助。面对这种情况,需要有一个人作为中介,疏通互不相通的想法,把双方连接到一起。我是老板嘛,这里的事都是我管,所以我承担起这种责任。有些人不是很理解,但我觉得很简单。对我来说,就是把朋友介绍给其他朋友认识。如果他们成为朋友,那是好事。如果不愿意,那也就算了。那是私下里他们自己的事。
那一阵子,我有个朋友,刚才国外回来,他是做戏剧服装设计的,人很好,也很诚实,但是太久没在国内,认识很少人,过得太无聊,只能每天都朝我的酒吧跑。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正好陈简德也在。他们简单聊了两句。之后我朋友告诉我,想请陈简德吃个饭。我想。如果我的两个朋友能关系变近,那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组了个饭局。有我、陈简德,店里其他几个和我朋友比较相熟的服务生,免得场子太冷。他那面呢,带了他认识的人,有男有女,大约三四人吧,其中就有王实。他们是我朋友回国就认识的,王实那会刚做导演没多久,在业内算是崭露头角吧,和他因为业务上的联系成了朋友。
当天晚上,我记得过得比较开心,大家聊了很多话题,但要说谁和谁擦出火花,那是一点都没有,所以等饭局一散,我就忘记了。等之后几天,我才从陈简德那里知道,他和王实有联系。是饭局过两天后,王实找我朋友要了陈简德的电话号码,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我没想到,王实和陈简德能聊起来。我想过很多种情况,但那里面都不包含他们。王实呢,我不熟悉,但陈简德是怎么想的呢?他们是做朋友吗,还是怎么的?我问过陈简德,他看起来也很茫然,他说不知道。
我理解他,或许他的心情就和当时蒲善谋问他,要不要和他回家是一样的。但是王实明显比蒲善谋好。王实人很直爽,有学问,有身份地位。我想,面对这个,他可能打算走一步算一步。毕竟做朋友不需要步步为营。我就没去问他了。那是他的事。
我意识到他和王实的事发生变化的时候,已经在一两个月后。那段时间他不常来我店里,感觉好像很忙,发生很多事。我感觉到,是因为我朋友给我说,他辞掉了便利店的工作,还请店主吃了一顿饭,似乎是因为找到一个正式的很不错的工作。我大概知道的就是这些,很粗略。我没有多问我朋友,也没有打电话问陈简德。我觉得他忙完后,如果想说,会自己告诉我。
和我想的一样,他消失了一段时间,自己回来了。但不是只有他一个,他还带着王实。我没想到他们已经变得那么亲密:陈简德搬到她家,暂时和她一起住。工作她帮了一把他的忙,把他带进自己的剧团,帮忙打杂。王实话不多,对我也反应很淡,有点不耐烦,只是听我和陈简德说话,偶尔插两句嘴。这些事肯定对陈简德来说是好事,所以我恭喜他。
这时候他告诉我,他改了名字,从陈简德改成李果。我当时有点惊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而且我在想,根据陈简德的描述,这个名字到底是陈简德想改,还是王实想改呢?我怀疑了一阵,而且还有点担心,担心陈简……啊,这里我还是叫他李果吧,我担心李果,王实当然不可能是蒲善谋,但万一他们相似呢?
但情况比我想的要好。李果和蒲善谋的相处方式我清楚,我一直觉得对李果不太公平。王实和李果待在一起,他们俩的状态倒是还可以,相处的时候不太有高低之分,比较自然。我记忆最深的是他们两个说话。
王实一般来说,讲话语气一般不太好,但是那就是她的性格,对我和对李果都那样。而李果在她面前很放松,不会绷着。他和她讲话,甚至有时候……语气和她有点像,有种质疑和讽刺的感觉。王实对他这种态度完全不在意。给人的感觉是,他们关系很近,相处了很久,很了解对方,所以才会用很有效率、但不太礼貌的方式和对方说话。
他们在一起的事,我们知道了,蒲善谋也自然就很快知道了。不过王实对他来说好像比较例外,我没听李果、王实说过他来找他们闹事、跟踪他们,可能王实是女的,这对他来说是正确的一面,他没办法指责李果。但好像王实和剧团收到过几封匿名信,说李果是个骗子,他其实不叫李果,叫陈简德,以前还有其他假名,还有李果和很多男人在一起过之类的。不过这些都没影响到李果,他算是越过越好。不久以后,他从剧团打杂的变成演员,负责跑点龙套。再过一阵,他可以演一些次要角色。具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应该是李果在这方面有天赋,王实发现了吧。因为王实他们那个剧团挺出名的,做演员不可能纯靠关系进去。
说实话,我觉得王实人真的挺好的。后来李果给我说,他们分开了,没住一起了。当时我没敢具体问他,还在想那他在剧团怎么办,结果他还是继续留在剧院,甚至开始担任一些重要戏剧的主要角色。之后他还是带过王实来我这里喝酒,他们关系还是不错,甚至他和王实新男友关系也还可以……我当时看他这样,还是挺欣慰的,他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除了和王实分手之后,随便交了几个男朋友又迅速分手以外,他的生活还是挺稳定的。
啊,差点忘了……还得除了蒲善谋。蒲善谋知道李果和王实分开后,又开始纠缠李果,虽然频率比以前低了很多,但老是在大家想不到的时候出来。他跟踪李果,还继续朝李果交往的男朋友说坏话,想让他们分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喜欢跟别人添油加醋说王实和李果的事,还谣传李果和剧院的很多人都有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猜可能是不甘心李果一度过上他觉得的“正常生活”,很嫉妒吧。听李果的以前的男朋友说,蒲善谋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了王实和李果的照片,到处给人看。
我觉得,蒲善谋也不是多喜欢李果,想要和他复合。可能最开始和李果分手的时候是,但现在更像在和李果比较,怕李果过得比他好,也许,用不甘心来形容比较好。你要说里面有爱吗?……有人会说不甘心和爱差不多,看个人怎么理解吧。
但是这种事,怎么说呢?我自己的话,是做不到在前任演出的时候专门买票进去,想要破坏演出,结果被人发现赶出来,禁止进剧院,就这样还继续找黄牛买票后想混进去。倒不是说做法体面不体面,是有点……太可怜了。
你咖啡喝完了?杯子给我吧。我去洗个碗。
……这基本就是他遇到你前,我知道的全部的事了,不知道和蒲善谋说的有多大差别。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先想,等我出来的时候问我。
(椅子被推开。他站起身,走进厨房。店里只剩下维有裕。店门关着,还是有孩子的笑声飘进来。维有裕侧耳倾听,笑声里夹杂水龙头和碗杯的碰撞声。不久,脚步声渐近,直到人身遮住电灯,灯光暗下去。)
怎么这副表情?
嗯?你问吧。有什么问题?
……所以你想问,王实和李果,他们真的在一起过?是。……
但是你说,你和李果在一起时,王实还和他在一起?
李果这么说的?哈哈……他还真敢说,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想,王实的性格也不允许。而且王实已经有新男朋友了。
说实话,要是那是真的,我就不会劝李果和你分开了。……你不用摆出这样的表情,我劝他和你分开的时候他呛了我,没有赞同我。
我当时是觉得,你有点太麻烦了,和你相处起来会很累,要是他不是很喜欢你,那还好,但要是很喜欢你,真的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
有一次我记得,他给我说,你在翻他的衣柜,感觉你不太有安全感。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让你放下心,又怕直接给你说让你难堪,问我有什么办法能安抚你。我不确定他是怎么想的。是我的话我会直接给你说,让你不要翻了,这是我的隐私问题,不是你放不放心的问题。我想这可能就是我和他的差别,我不爱你,但是他爱。他爱,所以才想考虑你的感受。而且你也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他遇到这种事,居然会不知所措,反过来问我怎么办。他自己本来应该是我们中处理的最好的那一个。
他真的很喜欢你。你们快分手那阵,我不知道你对他说了什么,他突然不怎么和我们见面了,我们找他,他也会回绝。
你是说,你当时在怀疑他和别人在一起?那就不奇怪了。我当时也猜是因为你。他那段时间的异常,大多都和你有关。你们分手,我之所以以为是你提的。也是因为这个。我没见过他和谁分手这么难堪过……除了蒲善谋,当然他是单方面的难堪。
总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说他一直和王实在一起,可能他有他自己的理由吧。我虽然和他很熟,但有时候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嗯,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你们分手大概两个月后,他来找我,说从剧院辞职了。……
(说到这里,他们都不说话了。沉默久久地延续着,如同供给房屋的电流,照亮了他们很久。不知不觉间,他们不发一言,自顾自地思考了起来,陷入自己的囚房之中。这种状态,直到门外有小孩尖锐地哭起来,才被正式解除。他们都抬起头,有点诧异地看着对方,似乎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出现在这里,如梦初醒一般。)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了吗?没事的话就这样吧。我也没什么和你说的了。再聊下去天都要亮完了。
(板凳摩擦的动响。)
嗯?你说什么?你想要李果的电话号码?
……你真的想要的话,可以倒是可以。
(沉稳的脚步声在柜台前消失,圆珠笔被按开的“卡拉”一声。纸放于桌上,笔在纸上写字,沙沙的响。)
(纸被维有裕握在手里,像“谢谢惠顾”的纪念品。他直直地看着上面的十一位数字,直到刘老板叫他,才将纸折起来,小心地放进衣兜里。)
给你了。但你最好不要打。他很聪明,电话号码是很容易换的。
……不用对我说谢谢。是我想说,而不是为了你讲给你听。说实话,我还是不喜欢你。……你当然不是蒲善谋,但我觉得你比蒲善谋更可怕。你什么都没做,就把他逼到那种地步。
(他话里存在着善意和认真的东西,但也存在着恶意和奇怪的东西。前者是因为李果,后者是指向维有裕,两种东西混合于他的建议之中,既像是在嘲笑和讽刺,又像是在真的建议。)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彼此,最后是刘老板主动说的话。)
好,走吧……我送你出去。
(脚步声,先是一个人的,接着是另一个人的。脚步混杂在一起,在店里响动。)
(维有裕跟着刘老板走动。)
(他们走到了门口,刘老板伸手拉开大门。冷风灌入店里,冲散他们交谈时蔓延的咖啡的气味。风里有声音,但很小。维有裕转过身,想要再次向刘老板道谢,却发现刘老板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风里有声音,非常小,过了好一会维有裕才意识到他在对他说话。)
……你如果真的那么想找李果,可以问问看王实,她或许知道他在哪里。
(在他们告别之前,刘老板最后看了维有裕一眼,表情有些居高临下,好像悬崖上的人打量山谷底的人。他们理应向彼此说一声再见,但他们却没那么做。相反,维有裕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刘老板回答了他。维有裕问:你认识王东莱吗?而刘老板回答说:没听过。接着,他们就告别了彼此,维有裕走入街道,刘老板回到自己的居所。以上就是他们今天谈话的全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