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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他是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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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招牌,店面也很小,很难以给人什么印象。但维有裕对这里的一切都记得很清楚。他跟在章城身后,拉开椅子坐下。章城还在惊奇地左看右看:“你怎么找到这种店的,有够难发现的。”
维有裕正要说话,老板捞开厨房的帘子,走了出来。他拿着抹布,看起来不太耐烦:“萨宁啊?”他的目光扫过一脸茫然的维有裕和章城,又改成普通话,“谁啊?都要打烊了。”
“不好意思啊老板,那还有菜吗?”章城说。
“只有生煎了。”
“那就来三笼生煎……行吗?”章城征求维有裕的意见,“实在不够我们再去街上吃点。”
老板又转身进了厨房,章城眼睛一直跟着老板转,等到他不见,章城才感叹道:“老板挺有个性的……”
维有裕没听他说,只是自顾自地打量着这里。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维有裕提出来这里时,还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找不到路。他只隐隐约约地记得闪烁的车流,他和李果牵在一起的手,但左转右转,最后他还是站在店面前。记忆真是一件神奇的东西。是不是因为他要离开上海了,所以这些记忆才会涌动得这么痛快和流畅?
老板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了。他面对维有裕和章城是一声不吭的。他放下食盘,转身就坐到旁边去,没有看他们吃,也没有评价什么。或许是对他来说,维有裕和章城并不是熟悉的客人。不过,维有裕也没有指望他记住他,谁能记住一个一年前来过一次的人呢?他低声朝老板说声“谢谢”,用筷子夹起生煎。
章城也夹起生煎。他咬了一口,有点惊讶地:“很好吃哎。”他转过头对老板说,“老板,你怎么做的?”
老板听到评价,表情没怎么变,背却稍微挺直一些:“无可奉告,祖传的馅料……。”
“你秘方给我也做不出来。”章城开玩笑道,“我没有好的手法去煎。”
老板却把这句话看得很认真,庄重地点了点头:“手法也是秘传的。”
两个人又你来我往几句,维有裕插不进嘴,在一旁安静地吃。
他一直没说话,老板注意到,目光时不时扫过他和他嘴边的生煎,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维有裕猜老板想听他的评价,吃完一个生煎后,对老板说:“很好吃,我之前来就这么觉得。”
老板把前面半句话看为理所当然,惊讶的是后半句话:“你之前来过?”
“是啊。”维有裕说,“不过挺久前了,大概一年左右。”
老板眯起眼睛,盯着维有裕,好像想从他的身体找到过去的灰烬。他这么盯了好一会,像是一个茫然无措,但又意志坚决,决心找回记忆的失忆者。维有裕猜他大概是想不起来了,圆场道:“我只来过一次……”
“我想起来了,是晚上的事。”老板动动食指,“你是外地人对吧?”
维有裕一愣,章城比他愣得还厉害:“老板,这你都记得?”
老板没理章城的话:“上次有人带你来的。”
他自豪地等待维有裕的惊讶。维有裕确实惊讶了,虽然是出于多种原因。
“是。”他说。
“不过你后面没和他来了。”老板说。
维有裕觉得这话的意思不太对,但是他又说不好,于是还是回答:“是。”
老板随意问道:“你怎么没一起来了?”
维有裕犹豫了一会。他当然可以不回答。但在这样一个和记忆相关的地方,他好像没法说任何一句谎,或者不回答任何事,因为他没有权利,他是赤裸的。最后,他委婉地说道:“我和他……是不想一起来了。”
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生煎的边缘。
老板没说话,大概只是随口一问,已经问完了想知道的事,不再说什么了。
维有裕吃了一口生煎,把筷子放到盘子边。他停顿了片刻,还是忍不住。
他斟酌言辞,语气平静地问道:“……他之后有带别的人来吗?”
他看着老板。老板也看着他。
“没有。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你们来过以后,他只是自己来过这里一次。”老板回答他。
维有裕低下头:这就是问题的谜底。他不知道该怎么想比较好。庆幸?开心?还是酸涩?那都离他太远了。
“朋友嘛,都是聚散有时。”老板可能误解他的意思,感慨道,“说不定以后你哪天还会碰到陈简德呢。”
维有裕愣了一下,就像猫听到奇怪的声音,在怀疑之间游移地站在原地。
“……陈简德?”他不知道陈简德的名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维有裕听说过有人调电台时,会出现一种情况,他们突然从最常听的,跳到世界上另一台从未听说过的、不知是哪国语言的电台。他记太清楚陈简德的名字了,以至于他根本没办法理解老板的话,那和调错台是同样的性质,都让人无法理解。
他的反应让老板迟疑了一下,好像有一瞬间,老板在怀疑自己。但老板很快说:“是啊,陈简德。”
他重复了一遍,怀疑地反问维有裕:“你已经忘了他名字了?”
维有裕只能说:“……您记错名字了吧?”他说不出其他的。他想象,或者猜想,很可能是有一天,李果带着陈简德来到店里,对老板说,他叫陈简德。接着老板将陈简德这一名字永久地和李果挂钩。最后,李果变成了陈简德。
老板看着他。有一刹那,老板没说话,维有裕险些认为自己是说对了。这想法让他疲惫。但老板接着皱起了眉,看起来很不高兴。
“我不可能记错,他就叫这个。我还记得陈简德第一次来我店的时候,自我介绍过的,那时候他才刚从外地来上海。”他坚定地说。
刚来上海?可是李果不是上海人吗?他在店里说上海话,对老板说,对维有裕说。那就像是短暂的神经错乱。听到这里,维有裕没有再和老板接话,他假意是自己记错了,随口说了两句,章城也跟着圆场,便将这件事敷衍过去。
然而,这件事还是留给维有裕懊恼的印象,让他很不舒服,既是因为唤起他的记忆,也是由于交谈所产生的和记忆的冲突。他想大概就是老板记忆错乱,将一些记忆和另一些记忆嫁接到一起。可是,为什么错乱的记忆总是恰恰踏在最不稳固的地方,令他提到了陈简德呢?吃完饭,离开店铺后,维有裕找了个借口,和章城分别了。他想独自一人再走走,淡化那种不适。
这段插曲短暂地影响了维有裕。过了两天,那感觉便逐渐消退了,而公司突兀地忙碌起来,他转而把精力投身于眼下。
一天夜晚,他加完班,离开公司,却又不想回家,就在街上闲逛,算是刻意地为离开创造一些回忆。他走到街角,抬头看着大厦上一排闪烁又消失的星星装饰,心中升起一阵怀念之情。他上次经过这里时也看到过它,那时候,他觉得这景象一成不变,但是现在一想到他自己将去纽约,感觉便不是很相同。
他看了它好一会,想在走之前,尽可能地记住这里的更多细节。谁知道如果他去了纽约,还会不会回来呢?如果他回来,眼前的这些还会在吗?
他这么想着,走到一家商场附近。这是个热门地带,马路边有很多人,维有裕被迫放缓步伐,有时不得不停住,等前面的人走。但他心情较为平和,毕竟只是闲逛。他准备顺着马路离开这,接着就结束散步回家去。但突然,他看到几米外的商场门口附近有人摆摊卖花,花在夜晚霓虹灯的映照下,看起来很精神。
维有裕看了花一会,想了想,不知怎的,还是离开人群,走上前看。摊主或许以为他是热恋中的情侣,想要为伴侣挑花,笑吟吟地给他推荐了白玫瑰:“这是下午的时候刚摘的,适合女孩子。”
维有裕更喜欢旁边的花,他觉得它个头很小,花瓣摘下来,也许可以压在书里,带到纽约去:“这个多少钱?”
“那个啊,十二块。”
商场不断有人推开门走出来,带来商场的暖气和香水味。维有裕问他:“我可以闻闻吗?”人工的香气完全遮盖住花香。得到对方的允许,他拿起花,闻到很淡的甜气。
他拿出手机,准备转钱过去。这期间,商场门时开时关,不断送来阵阵香风。维有裕把花压在鼻尖附近,像是把它作为城墙似的,完全抵御住那熏人的暖意。他付完钱,拿着花,准备离开。商场又有几个人推门出来。维有裕习惯性地举起花,又闻了闻。那动作引起出门人的注意,他们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维有裕。而维有裕放下花,看了看他们,就移开眼。然而,等到他目光偏转,还有一个人在看他。这时,维有裕突然感觉到熟悉,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位。这下他们对视了。
没有持续很久,是对面那个人,而不是维有裕面露慌张的神色。维有裕一直觉得要是再和他遇见,是自己会不自在。可是事实并非如此。那戴着黑色眼镜、身材消瘦的男人本来面带微笑,牵着一位与他差不多高的女人的手,却突然脸色煞白。
他还没等维有裕说句话,像看到鬼一般,惊慌地猛地朝后退一步,接着拉着女人掉头跑走,消失在人海里。
这过程从发生到结束仅仅过了不到五秒,而这时间仅仅够维有裕想起那人的名字:蒲善谋。那位自称是李果前男友的人。维有裕和他并不熟悉,打不打招呼也可以。但对方避之不及的态度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要是以往,吃惊过后,维有裕转瞬就忘记了。但这是个奇怪的夜晚,花的那气味令维有裕远离于平淡无奇的当下,而沉浸于僻静的自我空间。不久之前,小吃铺的那家老板,曾以镇定自若的神情讲出奇异的话。如今,一个维有裕曾经见过的人出现了,在看到维有裕后又飞一般地逃开。这两件事,都带有古怪、荒唐的色彩,于一周内撞到一起,像是奇怪的预兆。
维有裕站在原地皱着眉,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因为其中的没有逻辑性,很快地放弃。他付完钱,把手揣在衣兜里,呼了一口气,回家去了。
回家后他没再想这两件事,而是做自己的事去。他想收拾去纽约要带的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些小的家居摆件。虽然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出发,他还是不断勤勉地准备。或许他的这番举动,和蜂巢里的工蚁没什么两样,它们的行动,仅仅只是为了机械地填满生命的每一秒,不至于陷入困顿的忧郁之中。
维有裕在白色衬衫和黑色衬衫里选了前者,把本来放进去的一件西装换成另一件,为电动牙刷增添两个备用的牙刷头。他还带了大白兔奶糖、笔记本、几支钢笔。此外,他还可以带些什么呢?……
他忙碌了很久,直到收拾东西到他满意为止。等收拾完了,他坐在床边,平静地盯着他自己的行李箱。它被他关上,平放在地上,一动不动。或许等过几天,它又会被他打开,朝里面增添或拿出几件东西,就像今晚他做的。不过现在,它暂时可以歇息了。维有裕只想盯着它发呆而已。他就这么对着它,看着、想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睡过去。总之等他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天亮了。
他从床上翻下来,上前一步,将行李箱抽起来,放到墙边,又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剃须刀,把它用袋子装好,放进行李箱侧边的小包里。等做好这一切,他站起身,熟稔地走进厨房,为自己泡碗燕麦。
吃完饭后,他出了门。出了门后,他便一直朝某个方向走去,等走到目的地,他停住步伐。他放眼望去,因为时间太早,商场附近暂时没什么人。维有裕走进商场旁的咖啡店,向店员点了一杯冰美式,坐到窗边。他坐的位置外面正好有植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无论是阳光还是人群,都看不见他。
咖啡很快送过来。维有裕没有喝,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咖啡更多只是一种他对自己身份的掩饰。但是他想用这掩饰来达成什么目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坐在这里完全是出于模糊的希望。如果不见到那希望,他就永远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那两件事隐隐约约地还在影响着他,像是巫术一般。难道这里也会发生什么奇怪的变化,而让时间颠倒过来,重新发生吗?
他坐了很久。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也没有催他去办公、赶紧去完成某事。他只是在完全平静地、不自知地等待,等待什么的出现。可是他也不确定他等待的具体对象。
窗外出现了一个人。他看了他片刻,没想到真的那么巧,愣了一下,接着才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朝那人走去。
那个人背对着他,没有看到他,表现得很平静。维有裕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拍拍他的肩,那个人回过头。维有裕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打个招呼。但那个人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好像很久以前做了错事,现在才发现逃不过代价。
不是维有裕拉着蒲善谋,而是蒲善谋拉着他进了咖啡馆。
蒲善谋手还在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维有裕回答他:“我没有找你。”他说的是实话,不如说他只是想来这里试试运气,根本没想到真的撞见他。
蒲善谋根本不相信,或许是他以前做过类似的事,他怀疑任何人类似的话:“李果叫你来的吗?”
“……。”维有裕说,“昨天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子是谁?”
他只是单纯想知道。蒲善谋却瞪大眼。
“你女朋友?”
“你们在威胁我吗?”蒲善谋迅速地说。
他误解了什么。维有裕实话实说:“没有。”只是他难以忘怀昨天看到的那一幕。他以为,蒲善谋只喜欢男性。
蒲善谋却伤脑筋似的确定这就是维有裕这么做的全部原因:“我承认,是我的错,你们不要再纠缠我了!”
“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维有裕盯着他,就像一个木偶问出自己不能理解的问题:“陈简德是谁?”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这样说蒲善谋毛骨悚然地瞪着他。
“你都知道了。”蒲善谋喘着粗气,摇头肯定地说。
“我不知道。”维有裕诚实地说。
蒲善谋应该什么都没听进去,他表情很奇怪,濒临崩溃那般:“……对不起。我不该骗你。”这引得周围人侧目,“我求求你不要告诉她……我好不容易才这样……稳定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维有裕根本对他的女友没兴趣,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想说话,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不由自主地如着魔一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陈简德是谁?”
蒲善谋眼含泪水,呆若木鸡,或许觉得维有裕在玩一种让人崩溃的心理测试。
“陈简德是李果的假名啊。”他又惊又疑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