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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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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夏天已经来临,如果走到海岛上,会感到炎热的季节里海风阵阵,将手伸到水中,会诧异地发觉在正午的时候,海水表面很热,伸到深处,却冷得像冰。
时间在变,城市也在变。维有裕发现,他周遭许多东西悄然无声地推翻新建。比如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扩大了规模,重新装修了一番。对面马路被护栏围起来,过了不久后又重新拆下,展露在他们面前的马路比之前看起来更加平整和洁净。
或许没变的只有维有裕。这几个月来,他养成平稳的生活习惯。对他而言,日程总体无非就是上班、下班。生活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他惊讶地发现,原来时光可以这么飞逝,即使这一天和上一天毫无差别。
等到时间进到六月底,他的生活才略微有所变化。改变是因胡辞令而起,他向维有裕抛出一个大企划,问他愿不愿意接手。据胡辞令说,企划很有挑战性,不过利润颇丰。维有裕和其他同事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接下来。正如胡辞令所言,自那天开始,维有裕的工作多到不分白天和黑夜,很多时候他几乎住在公司。等到终于向公司交出企划,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下班以后,维有裕和同事们一起去吃饭,开了个企划杀青会。维有裕不想喝酒,在吃过饭以后,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其他人你来我往地干杯。章城看出他的劳累,问他:“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维有裕和所有同事说了一声,就起身离开包厢。餐厅里开了空调,使人感觉很冷,但走出餐厅,一股温和的热风徐徐吹来。维有裕深吸一口气,原本疲惫的身体好像也轻松起来。电话声突然在衣兜里响起。维有裕接起,发现是胡辞令来电。
“我手里有张摄影展票,本来约好的朋友去不了了,你想来吗?”胡辞令在那头问他。
“可以啊。”维有裕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正好他还不想回家。
胡辞令说的摄影展是在博物馆,维有裕打了车过去,二十分钟后到达。胡辞令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两人通过安检,径直朝摄影展的厅室走过去。
胡辞令一见面就径直问他:“你们庆功宴开得如何?”
“还行吧。”维有裕直言道,打了个哈欠。
“听你的语气好像有点无聊啊。”胡辞令见他这样回答,笑着说。
“确实没什么意思。”维有裕犹豫了一会,实话实说。他想起企划杀青会上同事们或兴奋或满足的表情,他理解那种表情,它时常出现在觉得自己有所成就的人的脸上,因为辛苦劳作内心得以被填补。尽管他自己没有喝酒,但看着他们喝,他想,喝酒在这个晚上并不代表着应酬,而是宣泄和满足。不过,维有裕始终融不进去,尽管他也是尽心尽力完成工作的一员,可他无法产生和他们一样的感受,如同一个过于冷静的局外人。他的提前离开,对快乐的同事们来说或许还是见好事,至少不会扫了他们的兴。
“毕竟你又不缺什么,也不喜欢这个行业。”胡辞令把手机递给检票员,很快对方还给了他,拉开链子让他和维有裕进去。
或许维有裕自己隐约清楚,但别人说出口却是另一回事。
“是吗?”他略微茫然地说。
他们走到一张被画框包起来的照片前,许多人正围着这幅照片打转,有解说员正在替客户解释它的由来经历。胡辞令瞥了那张照片一眼,似乎不太感兴趣,径直朝前走了几步,直到在某个目标前停下脚步。他看的那张照片里,身穿西装的女性正焦灼无比地打电话,她的脸被玻璃倒映,使得整张照片具有真实和虚假间徘徊的镜像之感。
“这张还不错。”胡辞令说,“挺有意思的。”
维有裕说:“《电话亭》。”
“嗯?”胡辞令一怔。
维有裕解释道:“这张照片叫《电话亭》。”
胡辞令将信将疑地向前靠了靠,目光聚焦在展览板上,上面写的字和维有裕说的相差无几,他将上面的法文、英文、中文各念了一遍:“还真是,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在纽约的时候有学到过。”维有裕说。他回想,隐约记得应该是文化史课,当时老师特意例举了这张照片加以说明。
胡辞令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接下来几分钟,他们只是静静绕着这些照片打转。维有裕以缓慢的步伐游荡在它们之间。他不无怀念地想,这些照片绝大部分他都在课堂上看到过。
照片大多数照的都是纽约。或许是因为照片作者就是纽约人,她背着照相机每天在街上游荡,幽灵般地记录下那些琐碎却冷漠的瞬间。他停在一张照片前,他记得那是她最有名的照片之一,老师曾向他们解读过。不过,由于灯光昏暗,他看到的首先不是照片内容,反而是照片反射出来的他的样貌。他发现,他的脸看上去是那么沉默和平和乃至疲倦。他看了自己一会,才转向下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相比起前一张恢弘很多,作者从楼顶俯瞰纽约城。明显记录者在拍摄时抱有对自己的豪迈信心。胡辞令歪着头,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去对待这种宏大。
不久,他看向维有裕,问道:“你想不想回纽约继续读书?”
维有裕没有回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根本没听到胡辞令话。其实维有裕听到了,只是他正在思考。
“为什么这么说呢?”好半天,他终于说话了。
“你状态好得多了。”胡辞令说,“也是时候试着走出来了,光工作是不行的,最好换个地方。”
维有裕听得一怔。其实章城最近也这么问过他。他问章城为什么这么说,他还记得以前章城也问过他上学的问题,最后怕他不舒服,匆忙移开了话题。章城回答他说,是因为维有裕状态比那段时间看起来好得多。他又对维有裕说,失败不要紧,但可以再次捡起梦想。维有裕去读书当然和梦想无关,不过对此维有裕没有辩解。
乍一听,胡辞令的回答和章城相同,但维有裕听出了他们的重点不同。胡辞令说的不是梦想,而是维有裕失败的爱情。他十分了解维有裕的痛苦。这或许是胡辞令选择说出来的原因。他看得出来维有裕的痛苦,但那痛苦现在不至于要维有裕的命。时间在其中作了祟。
“我想想吧。”维有裕最后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他们离开博物馆,胡辞令拍了拍他的肩,和他作别。维有裕打到一辆出租车,径直回家。他坐在车上,昏昏欲睡地盯着窗外风景。各式各样的高楼大厦从他眼前划过,令他产生一种轻微的空虚感。他盯着车窗玻璃里的那张脸,很久以后,他发现他是在盯自己。
那天以后,胡辞令没再向维有裕提这件事。而维有裕也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继续他的工作。如今他深刻体会到一件事,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在短暂的歇息以后,他的工作又多起来,令他整天都在公司忙碌。所有事都被他抛在脑后,只剩下工作这一件事。工作久了,他感觉越发疲乏,身体和心灵同时处于透支的局面,也再也回不到那段时光全情投入企划案的状态。
他时不时总会想起胡辞令的话,他说得很准:维有裕并不对这个行业感兴趣。其实,回纽约读书这个想法,维有裕也没有太热衷,但他自己也知道,他对上学的内容总比对工作感兴趣。
七月十五日的那个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在电脑上点开了学校官网。不久,他退出网站,又点开手机上的乘机软件。点开“机旅”那栏,他看到,上面的行程还停留在他去年从纽约回来时:纽约肯尼迪机场-虹桥国际机场。他点一点这两个机场中间的转换图标,把行程颠倒过来,接着,开始浏览。
某天,他和胡辞令商量,胡辞令问他道:“如果要复学,是几月回去?”
“九月。”
胡辞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那你差不多该提辞职了。”按照公司规定,辞呈需要提前一月提出,那时间恰好临近维有裕开学,“这方面我可以去帮你给公司说,不用担心,你尽管忙你自己的。”
很多时候,决定一件事,需要花很长时间,但一旦开始做,会发现事情转动得是那么快,转瞬即过,令人不知所措。对维有裕来说就是那样。他填写了很多材料,非常紧张,结果复学申请非常顺利,从交上去到批准,只花了一周不到的时间。不久以后,维有裕就在邮箱里收到了学校行政人员发来的通知书,只需要附上电子签名,复学的事就能够完全办妥。维有裕照做,等到发送邮件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松了口气。相比起来,辞职反而比较耗时,他提出辞呈,公司流程走的很快,但需要他留任一个月。维有裕遂同意,根据日程,提前在手机软件上预购了飞机票。
胡辞令满意地接过管理部开出的文书:“行了,流程过完了,一个月以后给你发辞职证明。”
“多谢。”维有裕说。
“不用。”胡辞令随口问,“你买的是几号的票?”
维有裕诚实地:“一个半月以后。”
他们一起离开办公室,又在门口聊了一会。中途,胡辞令电话不断地响,相比起来,维有裕的电话则诡异地安静。
胡辞令发现这一点,随意地说:“看来都知道你辞职的事了。”
维有裕点点头,他提早一步告诉了其他同事,好让他们做好工作上的准备。他最近的工作不是很多,几乎都交接到别人手上。像是今天,才过了半天,但他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一旦上班有了结束倒计时,工作好像就不那么让人痛苦了。又或许是因为未来已经很清楚和复杂地摆在维有裕面前,大学那些课程和论文作业、喧闹无比的大都市场景、各种各样的麻烦事……跟以后相比,现下工作回家两点一线的日程幸福而琐碎。他的心情难得感到平静甚至是伤感,好像在享受来之不易又转瞬即逝的平淡。
“我有点不知道下午该干什么。”他开玩笑说。
胡辞令随口说:“那翘班呗,出去逛逛。”
维有裕犹豫地:“是不是不太好啊。”
胡辞令笑笑说:“都辞职了,难道还能对你有什么高期待吗?”
他边说,边搂住维有裕脖子,把他朝电梯那里带:“走,我送你下楼。”
维有裕没有什么反应,或许他自己也厌倦了那些工作,小小的反抗不失为一种放松方式。他跟着胡辞令朝电梯口走。那里没什么人,胡辞令一按键,电梯就跟着上来并向他们敞开怀抱。胡辞令把他推进去:“散散步去吧。”
接着,关电梯前,他用是半是羡慕,半是释怀的语气:“你能走出来就好。”
维有裕想,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走出来,他还是会想起李果。只是电梯关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胡辞令。
他走出公司,茫然地面对熟悉的街道。虽说胡辞令叫他散步,他却不知道去哪儿。不过,现下走在街道之中,他却突然产生一种怀旧的依赖感,如同对自己遥远的童年,或许是在上海呆久了的缘故。
他走着,将整条街的街景扫入眼中。每次上班,他都会经过这里。路上总是有很多行人,很多自行车。上班族们乐于把马路变成越野单车的赛道,让车轮胎碾过单薄的银杏。维有裕有一次低下头,发现一片黑乎乎的杏叶。
他惊讶地察觉,时间已经到了初秋,也就是说他来上海已经一年。而现在,他又要像当初回来一样离开,准备前去纽约,继续曾中断的学业。
他走在行人之间,左右张望,好像小孩打量曾经玩耍的废弃公园遗址。他望着望着,逐渐有了如何使用这一下午的想法。他觉得,既然空出如此之长的时间,不如再去曾经他十分熟悉的各个地方看看,做个纪念。等之后,他未必再有这个时间。
他下定决心,就开始散步。他去的前几个地方都是在公司附近,很多时候,他和同事们都在那里聚会。他颇为留恋地停在那些地方面前,用手机简单地拍了纪念照。接着他又去了稍稍更远一些的地带。周末时分,章城或胡辞令曾带他去那附近散心和游玩。维有裕没想到,即使是工作日,那里也有那么多人。绿草如茵,许多人铺上野餐布,尽情地与彼此聊天,或悠闲地睡午觉。空气中时不时弥漫开来食物的香气。维有裕站在一旁,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好像加入其中,变成玩乐的一员。
等他把那些地方都走了个遍,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半,离下班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而空出的这些时长,令维有裕稍稍烦恼。他自己也知道,他其实在上海爱去的地方并不算多,不过却也没意料到原来有那么少。他逛过的地方,单薄却确实地体现了他那几个月度过的光阴。现在,他还能去哪里呢?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看了一会后,他再次走了起来。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也很漫无目的。关于去哪里,他好像有答案,又好像并不知道,但他就这么一直走,像是出自于不自觉的本能那般。等到发现自己走到哪里时,已是一小时以后。他眼前一片色彩艳丽的红屋顶房子,从远处看去,简直像是一片海。狭窄的小巷居于那片红海之间,显得那么狭窄。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它们一时,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边走边抬头看。直到走到巷口,他终于停下来。他犹豫了一会,才走进去,穿过那些房门,停在一家面前。那间房门对他来说是特别的,绝非其他房门可比。他在它门口站着,盯着那扇门。很久,他小心地伸出手敲了敲。而里面没有任何回答。相反,旁边倒是有扇门开了,一位样貌陌生的老太太看着他,解释道:“老江和他老婆已经出门去接小孩了,要找他们得晚上。”维有裕没有多做解释,礼貌地朝她道谢,转身离开。
一旦到达一个地点,他便明确地清楚自己的心愿了,那么,接下来做什么便不难以再去思考。接着他又不假思索的去了好几个地方。他先是在附近的餐厅坐了坐,接着去便利店买了东西,然后又到河边散了会步。和风徐徐,他靠着河杆,望着远处的河滩,散完步后,他又折返回来,坐在小巷口附近的椅子上休息。这些事他都做得很顺畅,也很自然。而他做完这些,时间已经将近晚上七点。
他深呼吸口气,既觉得孤独,却又感觉十分平和。不过无论如何,此时,他仍然不想回家。既然如此,他或许可以继续在街上闲逛。他正想着该如何找些事做,手机响起来。
是章城。他在那头愉快地问:“晚上有空吗?我刚下班?一起吃个饭?”
“可以啊。”维有裕想了想,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章城随意的:“行,那吃什么你有想法吗?去我们经常去的那家?”
维有裕本来没有什么想法。但他望着街道,突然想到一个地点,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