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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混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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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不断流转,至于具体的天数,维有裕没算过。他特意分配他的时间,令它们由公司工作、日常琐事等填满。他的事情太多了,一件又一件,好像永远都做不完,这让他无暇顾及任何想法。有时候,他会在睡觉的时候、空闲休息的刹那、走路去某处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在想他。不过那样的想念因为闪过得太快,没有激起他的痛苦。
他能接下那么多工作事务,归功于胡辞令。他们是有一天突然联系上的。胡辞令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想和他见面。维有裕很久没接到他的电话,诧异和愣神了一阵,但最后答应了他,去见这位自己的朋友。
两人在咖啡厅碰上面,维有裕看到胡辞令,愣了一会,就像胡辞令看到他也愣了。胡辞令比维有裕上次见他瘦很多。维有裕坐到他对面,还有点不自然,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不愉快的场景。相反,胡辞令表现得很自然,他笑了笑,和维有裕的一句话,是:“你比我上次见面,变了很多。”
他的语气是那么熟稔,这让维有裕没有那么不自在了。令人能放松下来,一直是胡辞令的一项能力。他问他道:“是哪里变了?”
胡辞令也说不出,他所指的变化是微妙的,不是体重,不是身高,是身上存在的一种感觉。最后,胡辞令说:“变成了大人。”
他们年纪差不多大,这么形容当然很奇怪。但维有裕觉得自己一下就明白了胡辞令的意思,所以他也对胡辞令说:“你成了一个老人。”
这么说好像不太礼貌,胡辞令却立刻懂他的意思,稍微伤感地微笑了。
过了一会,胡辞令向维有裕道歉道:“对不起。”无需说是哪件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维有裕摇摇头,不是说不接受胡辞令道歉,只是他认为时过境迁,没有必要。他问胡辞令:“你们怎么样了?”
“我还好。他么……”胡辞令停了一下,不知是否是因为想起了那位不在这的人,“他没再联系我了,手机号也换了。我问了其他朋友,他们说他去意大利了,暂时不回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维有裕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不去找他吗?”维有裕真心地问。
胡辞令认真地说:“没有必要。”
维有裕尊重他的朋友们,所以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阵,聊起其他的话题。
“以前,我真地非常嫉妒你过。”胡辞令平淡地说。
维有裕一怔,望着他的朋友。
“什么时候的事?”维有裕问他。
“高中开始。”
在胡辞令的讲述里,维有裕是第一次听到,他们高中开始的友谊,其手背翻过来,是胡辞令自己爱情的手心。他从和他们成为朋友起,就开始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自己喜欢李务群。比如说胡辞令聊天软件的头像,维有裕一直是不解的,而胡辞令从未向他透露过其中的秘密。
“我的头像……不是一张邮票吗?”胡辞令说,“那其实是他送我的。到现在都摆在我家的集邮册里。”
过去他是那么笨拙,以至于从未能察觉到朋友的心扉,而现在朋友向他敞开,结果发现他们是如此一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维有裕说。
或许是维有裕感同身受的表情令胡辞令感动,他看了朋友很久,轻声说:“那你呢?”
维有裕的爱情呢?维有裕想了很久,给出自己觉得的答案:“……还好。”说出这话,他觉得词不达意,但只能这样了。
胡辞令问他:“要我给你安排很多工作吗?很有效。”
他的话是出于一片真诚。从那时候起,维有裕变得忙碌起来。
而在工作里,维有裕认识了不少人,其中一位是同组的总经理,名字叫章城。因为他们总是一起处理工作,和彼此越来越熟。章城在工作之外,是一个饶舌且热心的人。他看维有裕单身,经常拉着他去自己家一起吃饭。章城的女朋友李飞和他一样,也很热情大方,她是个电影剪辑师,维有裕去他们家,十有八九的时间她都在看电影拉片,要么是用电脑在搞剪辑工作。每次他一去,她就会放下手中的事,和章城一起做菜招待维有裕。等吃完饭,他们三个通常会聊聊天。
李飞听说维有裕在纽约的艺术学院上过学,对他的经历很感兴趣,曾经追问过他几句:“你觉得纽约的艺术学校怎么样?”
“我暂时休学了。”维有裕有点不好意思,笑笑说。
章城靠着椅子,说:“那还挺遗憾的。”
“……,想上就上,不想上就算了呗。”李飞笑说。
章城想了想,问维有裕:“那你以后……打算再去上吗?”
这对维有裕来说是个好问题。刚回国的时候,他认为,他这一辈子都不再会回去。那里带给他的记忆,总体是痛苦、压抑的。谁知道自由也会杀死人呢?而他最幸福的时候,世界只剩下一间红屋顶的房子,他也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可是,等到现在,当一切的潮水悄然褪去,这又变成了一个问题,
维有裕并不知道答案。李飞见他一直没说话,转移话题道:“章城,你之前出国是哪个大学来着的?”
章城和李飞对维有裕的生活都保持恰当的兴趣。一旦发现维有裕有所犹豫和为难,他们就会稍稍退去,并不多问,给他保留空间。这一点让维有裕很舒服。他是过了挺久才注意到。比如说,他们好像从没问过他的感情。如果一定要说,可能只有一次。那次是他们问维有裕谈过恋爱吗,维有裕说,谈过男朋友,分手了。章城盯着维有裕说这话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不再说什么了。
但是他们不是不提到爱情。他们不聊周围人的爱情,聊电影里、小说里的爱情。这大概和他们对小说和电影的喜好有关,更何况李飞的工作就是电影行业。他们谈小说的时候,会说到小说人物之间的爱情,说到电影的时候,他们会谈起爱情电影,要么是其他电影类型的里的爱情情节。偶尔,他们自己身上也表现出爱情这种东西,比如在他们说话和相互抱怨时,会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种感觉。维有裕喜欢听他们说这些,好像能从中学习到什么,虽然他也不知道学习有什么用。以前,他是从李果那里学习,现在却作为冷静的旁观者参观。这让他觉得自己非常安全,好像站在港口的甲板上看远处地平线那端的暴风雨。
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能和别人,或者看别人讨论爱情的标准和定义。这样量化的做法对他来说是新奇的,他以前总是靠感觉抓住它,这导致当他不信任自己的感觉时总是慌张不已,怀疑爱的存在与否。但是李飞和章城却能通过一些东西笃定地判断爱的存在并确信它,即使两人吵架甚至冷战也是,并将它作为经验放入到对电影和小说爱情的判断里。
每次吃完饭后,他们一般会往dvd机塞入一张电影光碟,当银幕亮起,爱情的主角登场,便开始讨论。维有裕受邀,会和他们一起看,但他一般不参与,只是坐在沙发的最左边,听着李飞和章城争吵不休。
“是哪部片?”章城收拾碗筷,问厨房里的李飞。
“《卡比利亚之夜》!”李飞说。
维有裕正在收拾杯子,听到这个名字,不由一怔,这时章城恰好回过头问他:“你看过吗?”
“啊?看过……”维有裕假装好像才听到一样,尽管他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他握杯子握得很紧,像怕它从自己手里滑下去,说道,“算看过吧。舞台剧的版本……也看过电影……”
后半句他说得很小声,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李飞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推荐道: “可以看看,我虽然没看过,但朱丽叶塔演技很好。”
朱丽叶塔。维有裕当然记得那张脸,他曾经抬起头就能看到她。他笑了笑,没说话。
十分钟后,当电视屏幕亮起,他再次在银幕上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那些故事他都已经很熟悉。她落了水,其他人呼救,最后她被救起来,气呼呼地离开。她没有笑,维有裕却很清楚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一旦故事开始,章城和李飞很快沉浸其中。他们也关注朱丽叶塔,但和维有裕不同,他们关注的不是她本身,而是她饰演的角色卡比利亚。他们正为她在明星家的遭遇而唏嘘。明星的女友来了,卡比利亚不得不走了。看到这里,章城下了结论,这是一个可怜而可爱的女人,她有一颗善良而真诚的心,只是差一个人爱。但是这样的人通常是不会有人爱她的。
“因为她的气味只能被骗子嗅探到,然后趁虚而入。”他对李飞和维有裕说。
“开头不就是吗?有个骗子来骗她的爱情。”李飞猜测道。
维有裕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说。
电视里:魔术结束后,奥斯卡追上卡比利亚。
“他不太对劲。”章城说。李飞没有说话。她很安静地看。
维有裕眨眨眼,没有看电影,而是盯着他们两。
李飞没有那么快速地给卡比利亚和奥斯卡的爱情判死刑。他刚这么想,李飞便说话了。她说:“奥斯卡好像在骗卡比利亚,他不爱他。”
章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想了想,说:“是有一点……和开头的那个走向挺像的。”
“是,他不爱她,只是骗他。”李飞又这么说。
“……为什么你们这么觉得呢?”维有裕插嘴。
“嗯……”章城想道,“怎么说呢?感觉吧。他表现出的一点都不爱他。”
“表现?”维有裕说。
“都是装出来的。爱可以装,喜欢也可以装。但是他的实际行为一点都不为卡比利亚好,也一点都不关心她。”李飞解释说。
那对维有裕来说是难懂的,在爱和表演之间的界限,是那么难以判断。
“那,什么才叫真的爱呢?”维有裕问。
有一阵子,他的问题没人回答,他以为是他们没听到,或是不屑于回答。但他们只是在思考,把维有裕的问题当成一道数学题来对待。而解数学题是要时间的。
章城转过头,认真地回答:“我想,即使是骗子,也愿意带她回自己的房子,给她地方住。给她自己的存款,把所有的钱都给她保管。”
维有裕安静了一会:“这就是爱吗?”
李飞笑了笑:“大概是这么回事。但是要是他真的这样,电影就演不下去了。”
回答完后,房间重回安静,电视机里冒出一阵音乐,这吸引了李飞和章城的注意力。他们如此专注于电影,以至于都没发现维有裕在做什么。过了好一会,他们感觉不太对,回过头,才发现维有裕在颤抖。他们都吓了一跳,问维有裕怎么了。维有裕朝他们摇摇头,已经恢复了平静地解释道:“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事。”
晚上看完电影,维有裕和他们告别,离开了他们家。那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所以他一离开章城和李飞家,就开始飞快地走。不过,他不是为了回家,赶紧休息。他是去一个地方。
以前,他从没有想过要拿它干什么,但他一直把它放在自己的皮包里,即使是和李果分手后也一直没有丢弃,他也不知道他能拿它做什么。可是,或许那是一个李果存在过的证据。
他走到街角的一家自动提款机前。到了深夜,那里早就没有任何人了。维有裕从皮包里匆忙地拿出那张不属于自己的银行卡。机器亮了起来,催促他要完成下一步举动。他胡乱地点了一下查询余额。机器要他输入密码。维有裕过去从未输过这张卡的密码,但是他还记得李果告诉他的数字。他记得非常清楚。他现在小声地念出来:08790,08790。
因为他紧张,输了三次才没有按错键盘。等输完密码,他的手在确认键旁边停了很久。即使是一串小小的数字,也足够让他害怕。但最后他还是按下去,因为他迟早都得这样做,接着,他看到,屏幕一亮,存款余额跳了出来。他心一滞,不知道是太期待密码正确,还是根本没想到这是真的正确的密码。接着他的目光扫过存款余额:二十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五块……后面的数字他没读下去。他只盯着它。
过了一会,他抽出了银行卡,转身靠着墙。到了半夜,墙身冰冷无比。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捏着银行卡不动,发着呆。
那天以后,他开始全身心投身于工作之中,就像首次从工作中找到兴趣一样。闲暇时候,他常和章城、李飞,或者胡辞令一起散步,他们去很多地方,但维有裕无一都绕开了李果家附近。他希望保留那份记忆,只在他的记忆之中。
他去超市买了沐浴露。是货架上摆得最多的那一种,八块五一瓶。李果家里搁了一瓶,维有裕洗澡时常用,他们睡觉时,维有裕总会幸福地闻到他们是一个气味。而现在维有裕给自己用。
他养成看电视节目的习惯。在和李果分手以后,他很长一段时间和电视节目无缘,不是不想看,而是根本看不进去。尽管他现在看节目,还是会觉得无聊,但那是节目本身而非他自己的原因。有时他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突然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他会跟着笑一笑。而在他笑之后,他才惊异于自己刹那的快乐。
他做梦,有时梦到李果,有时不会。不过,梦醒的时候,他都很平静。
一天,周末得空,他得以独自前去崇明岛游玩。他在岸边散步,周围行人很多。他离开人群,朝海走去。海水离他一步之遥,踩在他的脚下。他低头看了无色的水一眼,又向前一步,站在潮湿的石头上,盯着远处灰色的海。在温暖的风里,他感到夏天已经为期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