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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洞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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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有裕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他茫然地看着窗外,餐厅里的动静引起他的注意,他回过头,看到胡辞令和李务群一前一后地走来。胡辞令朝他笑了笑,李务群看起来一如既往地不高兴。维有裕习惯他们的神态,镇定地等他们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次答应的还挺快。”胡辞令的第一句话。他朝维有裕摆摆手机。昨天,胡辞令向他发起吃饭的邀约,不到一分钟,维有裕就回复了。过去他通常隔半天才回答。胡辞令将此当成了一个话题,调侃原本沉闷、不积极的好友。
维有裕说:“正好在看手机。”他的话只说了一半。那时候他正在看手机不假。但他只是走神,一遍遍刷新网络,盯着微信,从重复性的动作里获得安全感。胡辞令发过来信息,说,让他们一起吃饭。维有裕盯着新刷出来的信息,想也没想地回复他说好。
他答应得那么简单,是因为他不知道他那样多久了。好像一个人躺在黑暗之中。有人和他说话,但他们的声音在很远之处,简单地从他耳边掠过,无法渗进他的思想。而他的思想完全是紊乱的,就像一条断裂的公路。从前一切从上面平滑地驶过,但现在,每行驶一截,痛苦便出来阻止他,让他停下脚步,左右徘徊。他做不了事,想不了东西,吃不下饭。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不断地回想一件事,并反复地受折磨:他和李果分开了,不可能在一起了。
从那天起,维有裕就知道了,李果的吻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交谈,也是李果对他的告别,以来补偿他们匆忙分手的遗憾。吻代表着李果对他的珍重,也代表着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如果之前维有裕还抱有希望,吻便让维有裕了解了李果的决心。李果不是一时冲动离开他,是真的要走。此后,维有裕没有再去找过李果,既是了解了李果的态度,也是怕见李果。他曾经想要试探自己对李果的分量,可是那天从那个吻里,他已经明了了,在那个吻后,李果将不再爱他。要么是爱,但不是他想象的爱。而他不敢去找这样的李果,亲眼在告别之后,见证他对李果来说确实不再重要。他只要隐约知道这个事实就行了,至少他可以学会自欺欺人。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过了一个多月,而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种状态是不行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他必须需要见别人,再不见到别人,迟早有一天他会倒下。至少他要看上去不失常,有自己的交际,生活,时间。所以他接到胡辞令的邀约后,飞快地答应,赶了过来。而那似乎是有效的,比如说现在,他就在和朋友们若无其事地交谈,说些最平常的话题:他们的家庭,他们认识的人,公司的业务。
维有裕的心暂时地安静下来,尽管他心不在焉,时不时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红灯变成绿灯,许多车在公路上泄气地停下来。他看着看着,不由地出了神。等他转过头,神志仍然徘徊于外,桌对面的人朝他说话,他听着,却完全没有听是什么内容。
就这么过了一会,李务群突然叫他:“维有裕,你怎么看?”
他很少询问他的意见,维有裕根本没料到他会叫自己,面露茫然的神色。
“什么?”他说。
李务群因为他的愣神皱起眉头:“……债券的问题。”
“……能再说一遍吗?”维有裕只好答道。
李务群怀疑地:“你有在听我们说吗?”
“抱歉。”
李务群的眉头皱得更深,那是他不耐烦的表现:“你是怎么回事?”
维有裕刚想说他刚才走了神,接下来不会了,胡辞令却替他说话:“算了,他心情不好。”
维有裕一怔,他知道胡辞令的敏锐,但对方每次的洞彻还是让他惊讶。他自己看上去很不好吗?他不知道。胡辞令刚进来时,什么都没对他说。所以他以为没事。是他和他们说话时,他的眼神,他的神色哪里出问题了吗?维有裕没想过,也许胡辞令早就发现他的不对劲,但提出问题需要一个时机,毕竟即使是图穷匕见,也需要刺客向皇帝缓缓地翻开卷轴。胡辞令也是一样,才将怀疑留到这时候提出。
李务群审视着维有裕,目光像警察一般锐利,或许是从胡辞令的话里得到了共鸣,不情不愿地说:“真的?”
维有裕没想好。因为李务群问的太直接了。他斟酌着,而这时间里胡辞令一直神色不定地看着维有裕。他们这一桌突然全部安静了下来,个个若有所思。
“是遇上一些问题。”他只好说,“我刚才在想,所以走神了。”
李务群看起来不太满意,但他好像不打算追问。维有裕的隐瞒令他厌烦:“随便你。”
胡辞令以一贯的风格礼貌地问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维有裕摇了摇头。难道他能给他再变出一个李果吗?
“应该没法,我自己解决就好了。”他苦笑地说。
“那就这样吧。”李务群说,想跳过去。
胡辞令却犹豫了一会,似乎从维有裕的话里嗅探到东西,在考虑着什么。
“怎么了吗?”维有裕在意朋友的踯躅,很奇怪,维有裕想知道胡辞令的想法。或许是他在想胡辞令能猜到哪一步,或许是他自己希望被揭开伤疤,让伤口永远流血。
胡辞令的洞察力是惊人的,大概是和人交往的经验所致。他看到维有裕那样望他,便知道维有裕大概不介意他说出口。
“是……感情问题吗?”他试探地问道,并不抱什么猜对的希望。
维有裕稍微惊讶了一下,胡辞令像看穿人心的鬼怪一般。他觉得自己这么比喻朋友很抱歉。但朋友提的问,令他无暇为这种冒犯道歉。他现在更在想,该如何回答他的朋友。
相比起来,李务群显得茫然,听到这话,他惊讶地回头看胡辞令,似乎对他的任意妄为和随口乱说而惊讶。然而他也看了看维有裕,似乎在猜测胡辞令的话是对是错。
维有裕想了一会,觉得那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开口回答了。而他每说一个字,都艰难地像重新在学一门语言,一门没有李果的语言:“……是,我分手了。”
他埋着头,没看他们的表情。他是等到胡辞令接话时才抬起头的。胡辞令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若有所思。李务群没有看他们,正打量着窗外,好像对维有裕说的不感兴趣。这让维有裕松了口气。他并不希望他的朋友们郑重其事地对他,他不需要安慰,他够痛苦的了,他只是要找人和他一起记住他的恋情。
“上次……你朝我们提过的那个吗?”胡辞令说。
那过于轻盈的过去。当时胡辞令猜出他的恋情,他为了李果和胡辞令争辩起来,那问题相比现在,完全是幸福的苦恼:“是。”他勉强承认道。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胡辞令说准了。可是要真全是那样,李果不会就那么离开他。
胡辞令大概也想起他们的争辩,他好像认准他们的争辩就是维有裕苦恼的核心原因。他安慰道:“没关系,世界上多的是女人。”
女人。但女人和维有裕不再有任何关系,她在他们之外。甚至男人也不再有。世界只剩下李果。维有裕苦笑了一下,说:“你说的对。”
胡辞令像个哥哥一样点点头,宽容维有裕一时的犯错。
但维有裕继续说: “你那时候说的对。“
胡辞令皱起眉,他看着维有裕,感觉到他们说的似乎不是一件事。
“……我是同性恋。和我分手的人是男性。”维有裕的心境从未这么平和,也从未如此明晰。尽管这份坦然具有自暴自弃的特征。因为李果不在了。所以维有裕可以说。因为再也挽留不了他了。所以维有裕说出口。他说出来,是要永远地记住他。
在此之前,维有裕没想过他向同伴们坦白的一天会是怎样。不如说,他从没想过坦白,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坦白什么。道德压在他身上,令他难以抽身,也让他愚笨。后来是李果拉了他出来,他先是感到轻盈,后来是沉重。如今坦白之后,他发现不过如此。他没有想象中的羞愧难当,也没有坐立不安。坐立不安的是他的朋友们,他自己倒很平静,反而胡辞令一时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农夫看到鼓起勇气从捕鼠夹下挣断腿逃掉的兔子;又看到原本好像没听他们说话的李务群转过了身,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们都很惊讶,也很诧异。他们认识这么久的人,忽然朝他们露出另一面,那一面他曾经竭力否认过,此刻却轻描淡写地暴露出来。
维有裕只觉得厌倦。一旦说到恋情,他便想起李果。想念发生,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从胃部升起,直到胸肋骨的部分。它紧紧地抓住他,将他往下扯。他又觉得自己逐步走入黑暗中。显然,聚会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他不会再有精神继续和朋友们说话了。现在他已经说的太多,展现自己得太多。他不后悔说出来,但是也无力再说下去。他希望他的朋友们不要问他任何问题,而是若无其事地谈起其他的事,那才是他今天来这的目的:掩饰自己,模仿正常的生活。
李务群好像想追问,他始终没有消化维有裕的话,眉头还皱得很紧。胡辞令打量维有裕的神色,在他们三个人任意一个开口之前,说了一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便仓促地叫服务生来为他们点餐,说他想要再加一杯咖啡。
那浓烈、奇怪的氛围,便就这么匆忙地消散了。李务群的话最终没说出口,胡辞令开启了别的话题,而维有裕听他聊天。
然而,氛围的残迹难免留下了一些,那是在他们低头喝饮料的时候,是他们说话到一半突然短暂沉默的时候,也是他们目光交错,接着避开彼此视线的时候。维有裕不仅感受到那,从集体的沉默里,还感觉到李务群和胡辞令之间好像有一个秘密的沟通通道,他们面对维有裕的自白,有自己的看法。他们在通道里评论,说的很大声,但维有裕一句也听不见,因为那是他们彼此的秘密。
其实,过去历来如此,但维有裕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想。等结账的时候,维有裕结好帐,先离开了他们。他觉得该留时间给那两个人说话,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他有机会问他们,但是他没有问。他觉得就这样吧。
过了几天以后,李务群突然打电话过来。
“怎么了?”维有裕有些惊讶他的来电。因为他们之间的联系基本全靠胡辞令,李务群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他了。看到电话时,维有裕还在想是不是李务群打错了。
看样子不是,李务群在那头说:“要出来玩吗?”
维有裕最近都没什么事,答应了他。和朋友们出去玩比他一个人好。他到了李务群说的地点,看到只有李务群一个人。维有裕顿住了步伐。他还以为是胡辞令会一起。
他的惊讶可能表现得太明显,李务群露出不快的表情:“怎么了吗?”
“我还以为胡辞令会在。”维有裕老老实实地回答他。
“也不一定吧。”李务群有点不耐烦地说。所以维有裕不说了。
那个时候既然提到了胡辞令,维有裕其实就可以问他:你和胡辞令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的秘密通道,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对我的意见。但他觉得气氛不对,李务群心情不太好,所以没说。他只是和李务群一起逛街,逛完街后,他们各自回家。
“下次再一起啊。”分手时他客气地对朋友说。
他没想到李务群真的记在心里,过几天,他又打电话要和他见面。这次倒不是逛街,只是说一起吃饭。饭桌上李务群还带了礼物。是一个很小的八音盒,做工很精致,打开盒子,它会放圣诞快乐歌。维有裕很感激,虽然不太明白李务群送他礼物的原因。
李务群向他解释:“这是新年礼物。”
新年已经过去很久,而明年离现在还有一段时日。维有裕奇怪地盯着手里的东西,一时不知道朋友是不是说错了。
李务群看看八音盒,又看看他,不情不愿地解释道:“你今年年初不是祝我新年快乐,当时给你买了回礼,但忘记送给你了。”
维有裕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自己的新年问好,他还以为他已经忘记了,或者根本不看忽略过去。朋友的情谊让维有裕感觉到难得的温情。他朝李务群微笑了,心里一暖,说到:“真的谢谢你。”
他收下礼物,郑重地把它放在酒店的床头柜上。不久以后,李务群打电话过来给他,他说起了这件事,而李务群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很惊讶:“你还住在酒店里?”
因为李果的事,维有裕一直过得浑浑噩噩,他觉得住哪里都一样。经李务群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的窝居之地在他人眼里未必体面。至少李务群这么觉得,他在电话里说要带维有裕去找房子。维有裕不太好意思,他自感会麻烦李务群。这时候,他也突然想起来,胡辞令曾经给自己推荐过许多房屋,其中有几间他中意的,便婉拒了李务群,决定问问当时的中介。惊讶的是李务群听他这么说,没有发火。在他的坚持之下,他甚至陪维有裕去见了中介。
时隔这么久,维有裕原本担心对方是否记得他,好在中介还是很客气地接待,并告诉他有几间房至今还空着,如他高兴,随时可以搬进去。他说的时候,维有裕有许些恍惚,因为他还记得有次他置身于其中一间时,李果曾给过他来电。那时候他慌张、无措,如同水管工发现千疮百孔,无从下手修理的水管。等他再回神时,他已经和中介签下房屋合同,他选择的就是有着别样回忆的那间。他把合同递给中介,中介朝他微笑,李务群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按理说他该朝李务群微笑,因为他关心他,维有裕需要回馈感激。但他低下头,觉得和他们中间隔着一层厚玻璃。
维有裕搬家很容易,他回上海没带什么东西。住在李果家时,他吃的,住的,用的,都是李果添置。他就带着李果替他收拾的小包,踏入属于他的房子。既然搬家如此简易,他也不想要什么搬家庆祝。但李务群听到他已经搬家的消息,还是带着酒来了,甚至还有礼物,是个电子吸尘器,维有裕感谢了他。当然,维有裕还是像之前那样困惑。这段时间李务群对他那么好,原先他是以为李务群和胡辞令商量好的。但好像不是那样。还是说,李务群是自己觉得他现在很可怜,在作为朋友关照他?维有裕姑且当成后一种理解了。尽管他还是觉得很不适应,毕竟他和李务群疏远很久了,但有朋友总比失去朋友好。
他们坐在沙发上,聊些有的没的。只有他们两人时,他们的话题不算太多,时常会陷入尴尬的沉默中。以往维有裕会尽力提出新话题,以掩盖无言的场面。但眼下的场景式那么熟悉,维有裕坐在沙发上,总忍不住想起很久以前,当他还只是一个来看房的房客时,是如何惊慌地发现李果的来电,压了他一个又一个电话。回忆令他忍不住沉醉,甚至让他忽视以往必备的礼貌,去和李务群寒暄。好在李务群似乎不太介意。维有裕不说话的时候,他也并不急躁,时不时看着茶几,看起来在思考。过了一会,维有裕发现,他是在看之前送给自己的八音盒,维有裕搬进来后,觉得它放在茶几上挺好看,随手摆到那里。
维有裕不知道他为何看了又看,小声问:“怎么了吗?”
李务群这才移开目光:“没什么。”他听上去心情很好。
维有裕对他没有追问的习惯。沉默便继续在他们间闪烁。维有裕看了一眼手机,决定起身,进厨房拿出几只酒杯,两个人一起喝酒。
他刚从沙发上起来,李务群突然问他道:“你……现在好点了吗?”他问话时没看维有裕,还是看的茶几上的八音盒。
维有裕茫然地看他,接着因为李务群话语的犹豫感,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这个问题是难的,但为了免得他们的气氛变得尴尬,维有裕没去细想,随便答道:“好点了。”
李务群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目光躲闪地:“那……等以后,你还能接受和男的谈恋爱吗?”
维有裕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他没有多想,摇摇头:“不。”他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又解释道,“我说不的意思是我还爱他。”这次他回答的顺从了自己的本心。
李务群脸色略微沉下去,好像不太高兴。但那只有一下,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
他们没再说话了。维有裕是怕不知怎的惹怒李务群,至于李务群不说话,维有裕没想过原因。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朋友喜怒无常。
他洗酒杯的时候,门铃响了。因为他走不开,他拜托李务群去开门。他提前购置了几件小家具,拜托工人送上门。但门开的动静后,关门声迟迟没有传来,甚至没有交谈。维有裕觉得奇怪,他擦干净杯子,走了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了吗——”
他话只说了一半。
门口站的不是快递员,是胡辞令。
维有裕先是诧异,他没想到胡辞令会来。接着他想赶紧招呼朋友进来:“胡辞——”
但他很快发现了气氛不太对,停下了脚步。
他的朋友们没人说话,正互相对视着。胡辞令嘴唇抿得紧紧的,李务群也挑衅地回望着胡辞令。他们谁也没说话,这令气氛很紧张。维有裕的到来短暂地打破这僵局,胡辞令循着声音朝他看来,仍然是面无表情的。他先是看了看维有裕,又高深莫测地看了看维有裕手里的两个高脚杯。看完以后,他说话了,不过不是对维有裕:“你来看他啊。”
“是啊。”李务群说。
“他叫你的?”
“我自己来的。”
“我想也是。”
他们说的话很快速,维有裕根本插不进去,更何况他也没听太懂。这个感受和在餐厅时一个样,那两个人的言语好像被加了密,维有裕难以破译。不过维有裕能感觉到他们好像都对对方抱有怨言。出于平息风雨的态度,他想让他们两个都坐下来,一起喝酒,庆祝他搬家的事。
“进来吧,我给你倒一杯酒。”
胡辞令却摇摇头:“不,我要走了。”他嘴唇还是抿得紧紧的,像这件事非常迫切,不离开他就会倒下。维有裕一时间不太理解。如果胡辞令不想留下来,那他来这里干嘛?他有点为难,朝李务群使眼神,让他叫胡辞令留下来。但李务群根本没看他,还在和胡辞令对峙。反而胡辞令看到维有裕的举动,将目光投身于他。维有裕一被他盯上,觉得不太舒服。因为胡辞令的目光是那么尖锐、冷静,完全脱下平常友善的壳,好像准备射击拔掉尾巴的蜜蜂,维有裕感觉到潜藏的危险。
此外,维有裕总觉得它非常熟悉。接着他想起来,在酒吧那天,胡辞令对他说“我觉得你也是”,神态和现在一模一样。于是维有裕感觉,胡辞令要朝他提出问题,而那问题必定不会太友善。
但是胡辞令没有提问,不知是他不想提问,还是已经从维有裕的神态里找到想要的答案。他只是沉默,沉默地打量维有裕的脸,打量维有裕的头发,好像它们有特别之处而他没发现。他看得是那么专注,令维有裕简直想窘迫地用手挡住自己。他毕竟没有那么做。因为胡辞令在看他的时候,他出于自卫也看着胡辞令。
他惊讶地发现,胡辞令眼睛里直勾勾地正流出某种粗糙的情绪,以往胡辞令将自己保护得很好,以至于维有裕从来没有有所获得。此番无礼的打量,让它暴露了自身。维有裕一时不敢相信,他从未想过把那和胡辞令挂上钩,也不明白为什么胡辞令会将那情绪放在自己身上。他想自己是看错了,他觉得那情绪不可能是嫉妒。
假如是嫉妒,胡辞令为什么要嫉妒他呢?他紧张地握紧高脚杯,不自觉挪动,差点撞到旁边的李务群,他忘记了他还有个朋友站在那。这是三个人的场合。他,胡辞令,李务群。
三个人。只有他,胡辞令,李务群。维有裕默念了两遍。然后,维有裕突然灵光一闪。胡辞令看向他的目光,看向李务群的目光,李务群和胡辞令的争吵。他感到一丝眩晕,因为想法的离奇。胡辞令在嫉妒。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不嫉妒李务群,而是嫉妒维有裕。他发现李务群在这里所以不高兴。李务群喜欢同性。李务群莫名其妙送维有裕礼物,单独来找他,问他是否还能接受和男性谈恋爱。
维有裕惊异自己的猜想,并不确定它认为里面仍然缺少某种逻辑。怎么会以如此惊人的方式将他和他的两个朋友联系起来。如若如此,不是很奇怪吗?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啊,甚至几分钟前维有裕还以为他们不是这样的。
他想否定自己的猜想。那太奇怪了。但是它就是想让他看它滑落。胡辞令收回目光,嘀咕了一句什么,维有裕没听清。胡辞令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非常冰冷。接着胡辞令转身就走了,没有丝毫留恋。大门敞开,风随着他的离开刮进来,维有裕忍不住打了一个颤。一只手攀上维有裕的肩膀,维有裕转过头,李务群好像不在乎胡辞令的离开,担忧地看着他:“感冒了?”
维有裕摇摇头,盯着胡辞令越来越小的身影,反问李务群:“你不追他吗?”
李务群手一僵,直直地望向维有裕的眼睛。好像在确认一些东西。
“你……”李务群停顿了一下,试探地说,语气有些羞怯,“你想我留下来吗?”
维有裕从他的语气听了出来,知道了,完全知道了。他难道真的喜欢我吗?他惊奇地想。他觉得新奇,还有些古怪,但里面绝对没有爱。
他谨慎地回答:“……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李务群猛地一怔,他表情僵住,像是被侮辱。接着他没有和维有裕说一句话,猛地直接走了。
无疑,这一天维有裕连续伤害了自己的两个朋友。他盯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自己不幸福,别人也不幸福。他感觉到很愧疚,但出乎意料的是,除此以外,他在感情上基本无动于衷。他不为那两人之间的秘密而好奇,也不对李务群可能对自己有什么而动摇,尽管他略微惊讶和不知所措,可也就仅此而已。随着他自己想法的攀升,他猜想他现在的感受是否和李果和他分手时李果的想法类似。假如一个人不再爱另一个人,没有充沛的情感,那他对别人只剩同情而已。李果也是这样的吗?他没有深入去想,他不敢。
突发在他房间的这一复杂事件,造成了他和朋友们间的裂痕。或许那裂痕早就存在,但因为维有裕的无知,他们三人间保持了诡异的幸福。可平衡一旦打破,便无法弥补。
那天以后,维有裕试图拨打过朋友们的两电话,但被两人相继压断,他便放弃了尝试。而这也验证他离奇的猜想,原来,他们之间真的存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复杂关系。如此情况下他再回想胡辞令和李务群的种种举动,过去便变得像难解而复杂的迷雾一般,充满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