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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死囚-2 ...

  •   维有裕难以说清自己抱有何种想法,有一阵子,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且心情变得从未如此平和,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顿悟,发现周遭事物不过如此而已。接着,那平和一下膨胀开来,变得庞大,蓬松,挤压他的身体。他稍稍一眨眼,忽然发现,所谓的平和只是假象。不知什么时候,他周围的空气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要说有遗留,便只有他而已。原来平和只不过是真正痛苦的前兆。它悄无声息地袭击他,令他在麻痹中沉沦。

      现在既然他发现了,痛苦便要夺去他的身体,控制他的呼吸。维有裕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一步,就在这时,不对劲来袭了。他眼前白光一闪,世界变得黑沉。他蹲下身,使劲呼吸和喘气,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同时却寒颤不停。昨晚未完全痊愈的病症,突兀地再次来袭了,它嗤笑着他对自己的毫无防护,在他脑袋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它的声音如此之强,以至于外界的声音都像隔了几百公里远。

      ……他感觉到了,他的病又发作了,昨晚只是前兆,现在才是来真的。

      他听到谁在遥远的地方惊叫一声,又过了一阵,又有很小的脚步声。然后他身体一轻,忽然悬到空中,但那不至于让他害怕,因为有人的手牢牢地托住了他的后背和腿膝盖,令他觉得他好像在被人精心地保护。但他没去想那是谁,他对抗身上的寒意已经够费他的力气,更何况,他听到耳边有人模糊的谈话声,那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们说,要带他去医院。而其中有个轻柔的声音回答那些声音,维有裕很难思考他话的含义,总之像是在考虑提议。维有裕本能地想抓住它,就像抓住小时候舍不得放开的玩具,可他的肢体抓不住它,他得用其他的方法。

      他想了想,用仅存的力气开了口,他说:“我不要去医院……躺一会就好了。”他开口后,周围忽然又安静了。难道那轻柔的声音是一场幻梦,一旦他产生想法,它便退缩至后?他在恐慌里等着,不久,那声音回到他身边,向他承诺道,好,那我们不去医院,那至少去酒店让你躺一会好吗。

      他用仅剩的力气答应了他们。

      之后发生的事,如同多层面纱之下的面孔,一层层地被掀开,由模糊至逐渐清晰地记入维有裕的回忆。首先是他被送到了酒店,这部分的事他不太清楚是怎么发生的,他能记得的只有他倒在床上,枕头包裹住他的头部此类零星的回忆。其次是有人开始照顾他。他听到两个声音,声音像是在争辩和争吵,其中一个声音是轻柔的。另一个声音吵了一阵后,偃旗息鼓,完全消失了。接着维有裕喜欢的那声音离维有裕越来越近。

      他问维有裕,语气很熟悉:“还好吗?”

      维有裕虚弱地回答了他,至于说的是什么,维有裕忘记了。那声音得到了答案,也隐去了。但它不是消失,是转化成了脚步陪伴维有裕。维有裕能听到脚步,它在他周围转来转去,不知道在做什么。等到暖和的毛巾盖在维有裕头上,维有裕明白过来。

      多亏它的照顾,维有裕的意识从昏沉和黑暗里向上拉。虽然初始还是模棱两可的,可总算有了一些光亮。他短暂地认出他是在酒店的卧室里,有人坐在床边。那个人看到他睁眼,伸出手仔细地拨开他被汗打湿的头发,还有只手似乎正搭在维有裕的手臂上。

      维有裕盯着那个人片刻,因为他视野还没完全清楚,一时半会他不确定那人是谁。再有就是,眼前这个人很像他希望中的那人,但与希望一同的是恐惧,所以维有裕小心翼翼地反复确定,以免在狂喜之后,面临无限的痛苦。等过了一会,他眼前的事物全然清楚了起来,而那张脸始终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动,维有裕才对自己说:也许真的是他。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他将手放在被子下,腿伸得笔直,甚至放慢了自己的呼吸,好像怕自己动作一急,就会吓跑那个人。不久,那个人和他对视上,没有拒绝或逃开的意思,维有裕才诚惶诚恐地开口:“……李果?”

      “好点了吗?”他很害怕听不到回答,但李果对他说,“你在我家门口附近,看起来不太舒服……”

      这让维有裕多么惊讶。真的是李果。那么,他在昏沉中听见的就是李果的声音,是李果把他送到这里,也是李果照顾了他,想到这,随即而来的便是幸福。因为它来得太突然,他一刹那间说不出话来,只是不知所措地体味。此外,他的身体情况也不太允许他说太多,他还是感觉有点不舒服,希望闭眼休息。李果好像看了出来,见他没有回答,并不勉强,重新用毛巾擦擦维有裕的脸,去了浴室一趟。等回来时,李果又问他,要不要送他去看医生。维有裕朝他摇摇头。这就是他们谈话的全部内容。

      与维有裕的沉默相比的,是他脑袋里喧闹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看到李果的出现和对他的照顾,他有了一丝希望。尤其是李果替他擦脸,为他量体温的时候,他靠维有裕很近,看起来也很耐心,令维有裕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李果一感觉到他的呼吸,就会掉头离开。但维有裕很快发现,他的鼻息吹拂到李果手背,李果却始终无甚反应。这便激起了维有裕超乎寻常的乐观。

      当李果在床边不知道收拾什么,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时,维有裕让自己平和地躺在床上,无比安心。当李果走进浴室,无法看见人影时,维有裕便侧耳倾听。水龙头寻常无奇的水流,浴室门轻微动弹之声……维有裕安静地听着,这些动响,都提醒他李果的存在,进而小小地激起他的快乐。他不由觉得,他和李果好像还是生活在一起,什么都没改变。

      然而,那感觉并不稳固。维有裕只快乐了很少的时间。他很快发现,除了最初醒来时李果和他对视过,之后李果都一直有意避开他的目光,于是维有裕试图用最轻松的话题和李果搭话,比如这里真安静,要不要看电视,李果却都不怎么回答。虽然李果体贴地照顾着维有裕,但他的动作像是一个尽职的医护人员在照顾他的病人,他的所有举动都是出于尽职而不是个人感情。维有裕对此之间的差别很敏感。过去,他曾经生病,被李果以相同的方式照料过。那次经历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他记得李果的关怀,李果的体温,还有时不时投向他的视线,他虽然说不出,却读到那次和这次之间存在着的明显差别。

      快乐是种燃料,迟早有耗尽的时候。到了那时,理智便会回笼。一旦理智回笼,幸福的松动便会加速,导致盲目的信心逐渐褪去,最终看到事实。即使维有裕不愿意面对,将脑袋埋入枕头之中,也是一样。事实就是,他们两之间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乐观都是维有裕的想象。他感觉到了他的以为全是妄想,是突发的疾病再次将他们两人偶然地联系在一起,而不是他以为的李果的回心转意。这让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原来只是偶然,不是必然。他当然希望必然,但维有裕不知道怎样将偶然变成必然,留下李果。

      维有裕看着房间,又看着李果,这时李果正好走到他旁边,拿什么东西。他突然想到,那一个吻可以吗?曾经,在相似的房间,相似的病情下中李果吻了他。正是那个吻令他们发生了爱情,令维有裕确定了李果对他的特别,那吻是爱的证明,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如果那个吻以前能做到这点,那现在可以吗?说不定那就是关键所在。他下意识地希望再重现那个吻,或者说,是希望借这个吻,复活李果对爱情的印象,即使无法复活,怀念也很好……

      “你可以亲下我吗?”他突然说,在李果站在床边时。爱情的幻境曾经严实地包裹住他,他无比地怀念它,想要再把它变成现实。那实际是对过去的复响。

      他的语气是祈求的,说出口的瞬间,有些颤抖。他声音不敢太大,生怕惹怒李果,让他生气。

      李果看上去挺惊讶,大概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也是又一次李果没有回避维有裕的目光。

      “不可以。”过了一会,李果说。

      维有裕太过急迫,忽略想法的天真性,它其实一碰即碎。他说完后,那个声音回答了他,就是维有裕神智不清时听到的轻柔的声音,现在他打破维有裕的幻想,“我们已经分手了。”

      在他说出口时,他还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用那个吻留住李果。但要是他们已经分手了,李果怎么会同意这个请求呢?维有裕的想法缺乏最平常的逻辑,完全沉迷于对奇迹的想象。在他的想象里,李果还爱他,所以来照顾他;李果还爱他,所以说不定会答应他的吻;他们吻了彼此,就代表一切回到正轨。就是这样。李果却指出前提的不稳定,那就是他们早就不在一起。

      维有裕颤抖起来,他试着抵抗李果的回答,小声回答道:“真的吗?我不记得了。”这完全是无理取闹,他自己也清楚。不管一个人记不记得和别人的分手,事实都已发生。要是他不记得,李果可以再给他说一遍。

      他不想听到李果真的那么说,赶紧接又住自己的话说:“你瘦了。”

      这是他在紧盯着李果时抓住的证据。在李果来回走动时,他借着暗沉的酒店灯光,望着李果。他总觉得,李果比前段时间看上去瘦了些,面容也挺憔悴。如果这些可能是他的错觉,但李果的衣服总不是。李果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从前他从未这样过,他总是会将每一件衣服熨贴得很整齐。无疑,这属于一种异常行为。当然,很可能有很多因素造成他现在这副模样,与维有裕毫无关系,但维有裕竭力想要挂靠到这份异常上,从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痕迹,感觉到李果在乎他,受到他的影响,并把这想法传达给李果,阻止李果的离去。就此而言,与许多亡命之徒为了延后被枪口抵住脑袋的那一刻而拼命和凶手交谈相似。

      李果一怔,没有说话。他的反应很短,只在一刹那。但维有裕却立刻知道,李果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维有裕只是想说,你还在乎我。仅此而已。

      “……也许吧。”他听到李果的回答,那回答是他期盼的,却并不令他多开心。李果就这么痛快地承认,语气却若无其事,好像这就像说他确实吃过早饭那样。那透露出的是李果的坦然,而在爱情里,没有什么比坦然更糟糕。维有裕先是以为自己是死刑,结果发现自己是无罪,无罪的原因是对方不在乎。

      李果侧过脸,维有裕看不到他的表情。短暂的安静。接着李果说道:“你看起来好多了。”

      维有裕反应了一下,突然明白李果是什么意思。果然,李果放下毛巾,走到桌柜旁边,拿起一件外套,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它放在那的。

      “你要走了吗?”

      “……嗯。”

      李果理了理那件衣服,将它披在身上,手拉住衣服下摆,朝下快速地拍了几下。他全程背对维有裕,看不见是什么表情。因为窗帘被拉上,酒店的灯光不太亮,他的半个身体融入到黑暗的氛围里。而他还有意继续朝门口走,仿如下决心消失一般。维有裕从那景象里,感觉到双重的落寞和害怕:李果即将消失。这是一个比喻,也是他无法挽回的真相。

      维有裕发现自己的颤抖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僵硬,像被谁袭击了,永久地倒下去。他很不好。但是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他知道,所有的他都尽力做过了,他手上不剩任何底牌。他使劲了全力,但李果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也无意和他对抗。面对维有裕的恳求,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撤离,撤出这家酒店,也撤出维有裕的生活。

      “……你骗我。”李果的意图让维有裕非常痛苦。不知不觉,他开口说道。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说出这句话,或许他发现李果的轻描淡写,他那么在意李果,李果却只是这样。为了报复,也为了留下印象,他指责李果道。

      李果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地耸动,那件被冷落的外套正疲惫地贴在他的肩头,看起来不太精神。那句话生了效。

      “我是个骗子。”他低声回答道。

      李果回答前,维有裕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但是听到李果那么疲惫和不快乐,维有裕的众多想法全消逝了。他听出来,李果很累,很疲倦,和他一样不快乐。而造成李果如此伤感的是维有裕自己,唯有裕感到头痛。他不希望李果这样,现在他意识到,这份不希望甚至超过他渴望李果的力量。是他把李果逼到如此狼狈的地步……他们确实没路可以走了。

      “我不要分手。”维有裕轻声地恳求李果。但他知道这只是他的垂死挣扎,也知道他会得到的回答。这只是猎物的最后一搏。

      “你会有更好的未来。”

      他们就说到这里。其实,维有裕还想要说话,就那个骗子的话题。他想问他,如果你是骗子,那你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你要是骗下去该多好。就这么骗下去吧……不过,时间继续流动,而李果的话令他沉入痛苦中,他便没有机会再说了。等他抬起头,张开嘴时,李果已经走到他面前。他坐在床上,仰头望他,却看不清李果的脸。而事情就发生在分秒之间。李果的头低下了,离他很近。两个人的嘴唇相碰,像泳池里的游泳者不小心踢到别人的腿,发生得猝不及防,还来不及感受和抱怨,它就退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泳者望身后的水面看,只有无尽的蓝水。维有裕的嘴唇仍张开,李果朝后退一步,转身离开。如此便结束了。

      等他走后,维有裕才明白过来,那是个告别之吻。维有裕希望以吻挽回,但李果以吻作别。他以维有裕最希望的形式回绝了维有裕,并抽身而去。而他留下的那个吻那么淡,以至于维有裕回想不起味道。维有裕不禁痛苦,甚至怨恨起他来,他不如不吻他。他的吻只告诉他一件事:他在他心底什么都不如。在原地徘徊的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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