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情的侧峰》活复

36、忧虑-1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过得相当宁静，不过，该种宁静蕴含着一种虚假。这是指，他们像平常一样生活，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且要是谈及幸福这个词眼，维有裕也觉得，在这段时间里，他是非常幸福的。但在这之中，他感觉得到不对劲的地方。就如同人淌过表面缓缓流动的河流，他看似轻松地眺望周遭的风景，可底下水流湍急的力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一定要说出口，既是避免岸上人们对他的担心，也是他想要坚持下去。但那暗流始终裹挟着他。

　　那份湍急，和李果的表现无关。那天之后，他确实说到做到。以前他去剧院上班的时候，就有按时回家的习惯，现在更是如此。除了必要的情况，一旦下班，他大多数时候都和维有裕呆在一起。而关于上班，维有裕去探班的时候，发现他和王实、邵琪，除了讨论剧本，几乎不再做任何交谈。这可以从他们的神态和动作看得出来，双方都像是规避什么东西一样，保持着距离，以往那种自然的亲密不复以往，即使是维有裕，也挑不出什么错。维有裕意识到，李果和她们之间，应该进行了一次谈话，而那次谈话，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有时候，王实看到维有裕，会朝他礼貌而冷淡地点点头，转身走开。维有裕清楚地感觉到，她并不喜欢他，而如今这份不喜欢转化成了冷漠，难以说这是因为她对李果不再关心，进而不注意他，还是悄然地变得更加厌恶他。

　　至于邵琪，还是像以往那样对待维有裕，只是维有裕说不好她落在他和李果身上的目光，那看上去像是担忧，只不过她很快便礼貌地移开视线。那目光令维有裕稍微地困惑，但他很快就不再想。人在湍急的河流之中时，除了提心吊胆脚下，其他的东西都显得那么轻浮而微小。

　　那么，问题来自于何处呢？维有裕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从那些纤微的细节察觉到不对。比如有些时候，他们两人说话，说着说着，他们突然同时沉默，在悄无声息之间，李果忽然显得有些尴尬和无措，似乎对眼下的情况不知如何处理。尽管那通常只有一瞬，很快李果或他重拾某个段落，继续交谈，但维有裕在话语的交错之中，久久难忘李果那短暂的表情。要么，是他们做琐碎事情的时间，维有裕在客厅里看电视，李果在厨房收拾东西。维有裕看着看着，不知怎的抬起头来，突然发现李果站在厨房门口，正沉思地盯着他。发现维有裕朝他看来，李果移开了目光，朝沙发这面走来。维有裕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果要那么站着，就那样看他，而不是靠过来，和他坐在一起。厨房和客厅之间，好像有一条分界线，隔开了他们两个。可以说，那长久存在的宁静，其背后的虚假如影随形，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他幸福吗？维有裕偶尔会忐忑地想这个问题。他迅速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是幸福的。这倒不是撒谎，他是真诚地这么想的。或者说，他的某些时刻，确实是非常幸福的，尽管它们掺杂在那些岌岌可危的日子里，如同蜡烛一般闪烁和动摇，但维有裕一回头，毕竟看到它的光辉，而这带给了他一丝心理上的快慰，甚至那快慰可以短暂地掩饰过他直觉到的危机感，让他对自己说：他和李果之间，任何问题都没有。

　　一天，他和李果难得都空闲下来，两个人吃完饭后外出散步。他们走过河边时，维有裕出了点汗，想去买水喝。附近没有便利店，只有身裹棉袄的老板懒散守望着的小商店。他们走进去，李果付了钱，维有裕喝水。这时，维有裕忽然瞥到售货架上还有烟花卖，是他见过的牌子。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和维有烨还小时，有次为了治疗他们被父亲骂导致的不开心，妈妈带他们到商店买了这种烟花，到某个空地放。他还记得那种苦乐参半的感受，其气味闻起来像化学成分。现在再看到它，他就像老友相会一般，移不开眼睛。李果注意到他，问他怎么了。除开嫉妒的事，维有裕一直愿意对他坦诚相告，他说了出来。李果拿起了烟花，打量良久。他告诉维有裕，自己也好久没放过烟花了。最后，他们买下了那包烟花，来到河边。

　　这完全是一次心血来潮的行动。天已经黑了，暮色像网一样笼罩了四周，他们望着脚下的泥土，只能看见陡峭的黑。维有裕握着李果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河的最边上，河流冲刷他的鞋子。接着他们停下了步伐，由李果拿出打火机，点亮烟花。为了防止风吹熄火苗，维有裕用手拢住烟花棒。很快，那烟花在他们的簇拥下点燃了。令维有裕感到惊奇的是，它是衰弱的，光芒看起来很小，像仙女棒一般。这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他记得这烟花点燃以后，明明是灿烂、辉煌的，或许是他的脑海美化了过去，使之变形。不过，这番差别，却并没有给他不愉快的印象，这大概是和李果有关。他见着烟花的光芒是那么微弱，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挡在风来的地方，避免吹到它，那副模样，像是对一个羸弱的婴儿。

　　维有裕从里面感觉到了柔情，而这种柔情，使他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初为了哄他开心带他去放烟花。记忆与现实在情感的方面重合，李果被火光照耀的面庞，如同被月亮反射的水面一般，柔和地摇摆不定。接着李果将视线投向维有裕。维有裕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李果在对他笑。而他之所以没注意到，是望着李果失了神。李果似乎察觉了这一点，有点羞涩地低下头去，尽管他们已经交往了这么久，那点凝神不算什么。黯淡的烟花带来恋情最初开始时的感觉，真不可思议。过了不久，烟花熄灭了，但他们两个仍然伫立在黑暗里，牵着手，遥望一步之遥的河流，直到不得不回家为止。

　　这不就是幸福的吗？维有裕对自己说。他久久地咀嚼着这经历，将它归为幸福的一类。每当那怪异感出来时，他便以它作为盾牌，抵御着其他。

　　有次维有裕和李果外出，去水果店买苹果，他们意想不到地碰到了刘老板。李果和他打了招呼，刘老板惊讶地回过头，看到他们。忽然间，他的神色变得很冷淡。他接受了维有裕礼貌的招呼，但像是竭力想避开他似的，没怎么将视线朝他那里看。这和他以往对维有裕的态度有很大不同。他和李果简单寒暄了几句，说自己在为店里选做配料的柠檬，便迅速地离开。等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叫了李果一声，维有裕闻声看过去，发现刘老板朝李果叹了口气，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朝他示意地点点头，就这样离开了。维有裕猜得出来，很显然，李果在私底下也对他说了什么，最后造成如此的嫌隙。因为这段时间，他们也很少去清酒吧，即使去，刘老板也多半不在。最开始维有裕以为是意外，但现在想来，那是李果做出了某种决定。

　　按理说，李果表现出的那份决心，换来的应该是维有裕的快乐。但维有裕不，他在回去的路上胡思乱想。为什么李果和刘老板之间也变得像王实和邵琪那样僵硬了呢？上次维有裕只表现出了对王实的忌惮，而李果却一并切断了和刘老板的联系。他由此想起蒲善谋的话。他说，刘老板是掮客，在买主和卖主之间牵起联系。是不是因为李果和王实切断了联系，导致刘老板和李果也切断了联系？在好几个人之间，那种联系就像牵扯在一起的电线，这根断了，那一根绝不会再有电流。如果是因为这样，蒲善谋说的话又有多少间接地证实了呢？李果有多少事，是没有说出来的呢？维有裕不介意那些真实的事实，他真正无法抵御的是自己的想象。他想着想着，恐慌起来。可是，现在李果已经和他们断了，他怕什么呢？他对自己说，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沉默，好像令李果看出了什么。维有裕是这么觉得的。尽管李果神色自若，但维有裕能从若无其事的问话、表情和嗓音里，感觉得出来李果猜到了他身上存在的一丝焦虑。而那焦虑引起李果的不自在。但维有裕不说，李果也没有说。他们在回程的路上，一直闲散地聊着不重要的话题。

　　等回到家，他们把买来的水果放在一边，各自换鞋。李果换完鞋，在一旁等维有裕。唯有裕把自己的鞋放进鞋柜，直起身来。柜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句提示，当他们都听到之后，他们两个都没有像平时那样上楼去，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什么。这时候，唯有裕就完全明白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小心地把手背在身后。他知道，如果是他先开口，那么这段对话就会很像逼问，而那对他们都是不利的。也许李果也这么想，维有裕听见他说话了。但他说的是什么，维有裕没听太清。他正想问他，李果朝他走了过来，轻柔地搂住了他。

　　他的手贴着维有裕的脖子，捏了两下，维有裕知道那代表的含义是无言的安慰。接着李果在他耳边说：“没关系。”

　　李果这句话说得很含糊，是什么没关系呢。是维有裕发现了他和刘老板之间的疏离，维有裕知道那疏离是自己造成的所以愧疚，而李果看出来安慰他“没关系”，还是李果的意思是说，自己不和刘老板交往也没关系。维有裕吃不太准。但他在茫然中觉得，他可以理解。因为李果已经这么说了，那他还能说什么呢。

　　“好。”最后他说。

　　接着他们在狭小的一楼拥抱了一会。维有裕把头搁在李果的肩膀上，闻着衣服上很淡的水果的气味，想起刚才那家水果店，它的气味还没有完全驱散开来，这让维有裕稍稍不太愉快。他屏住呼吸，那气味消散了。等他再呼吸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闻习惯了，他没有再闻到水果的味道。他低下头，将鼻子更加贴近李果的颈窝，大概是靠太近了，而李果的胳膊还在他背后束缚着他，维有裕稍微觉得没法呼吸，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种紧贴无疑是亲密的，但维有裕同时有种奇怪的感觉，尽管他们在拥抱，却好像隔了很远的距离。那不是疏远带来的，是过分的亲密导致的。他们虽然隔得很近，了解彼此，也试图理解彼此，甚至为了达成这点，使得他人撤退，可正是这为他们的关系蒙上阴影，因为如果身边再也没有陌生人，那彼此就会变成唯一的陌生人。而此种想法令他更想紧抓住李果。

　　维有裕正这么出神时，衣角一动，他侧头一看，原来，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李果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这一思想和行动上的巧合，让维有裕稍微一惊，好像他和李果是心灵上的双胞胎，有着令人愕然的共鸣。

　　他注视着李果的脸，他看到的只有李果的脸，没有别人的痕迹。以往李果不在维有裕身边所引起的他不安的印象在那注视里，缓慢地消失，而与之伴随的是他越发难以想象李果生活存在着另一面，即自己不在他身边的那面。因为李果退让了，让自己紧捆在他身边，换得他的安心。维有裕怀着略微卑鄙的快乐心情，因为那绝对是李果对他爱的证明。可他也从李果的脸颊读出种紧绷，和维有裕察觉到的疏离类似，其类似于弹簧拉得过紧后造成的紧绷。李果无力将其拉回原状，只好顺从。顺从的后果，导致李果神色紧绷的脸颊后所显现的东西：缓慢的、无尽的消耗。

　　是爱情的消耗，亦或者是对两人生命力的消耗？难以言说，因为那只是朦胧的感觉，而不是确定无疑的事实。这引起维有裕的惶恐，不过是很轻的。毕竟李果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甚至对待维有裕的态度更为柔情。而维有裕放任自己沉浸于柔情之中，很少去思考自己的处境，他自欺欺人地相信两人之间的完满。如果那消耗真的存在，他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确定它。但李果的柔情既是让维有裕放松的麻醉剂，也造成麻醉剂消退时个人从美梦中惊厥的效果。就像古时候的故事说的那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有时候，维有裕会突然从李果的柔情中，抓住阴霾的迹象。

　　这不是说李果的柔情是虚假的，李果对维有裕很好，维有裕嗅探得出来。渴望爱的人是鉴定爱的高手。但爱也有不同气味。唯有裕嗅探到的正是柔情所带来的别样的气味。

　　那是在一个早上。他坐在茶几前，和李果一起，边吃饭边看早间新闻。这是他们最近起床后养成的习惯。吃到一半，维有裕想起没有拿炼乳，起身回厨房拿。等他出来的时候，李果还在看电视，没注意到他出来。维有裕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口，止住了步伐。他忽然注意到，李果的脸看上去很疲惫，即使经过一夜睡眠，却好像走过了很长的路，没有得到完整的休息。不知为什么，他之前都没察觉，却在这平凡的一瞬间发现了这一特点。

　　李果注意他在看他，朝他笑了笑。维有裕这才想起走到他旁边去。他坐在他身边的时候，觉得这一场景有些眼熟，接着他想起来，好像在不久之前，他坐在沙发上，李果是站在门口的人，现在他们的位置调换。李果大概不知道他的想法，看他盯着电视，似乎以为他被新闻吸引，接过炼乳，自然地帮维有裕涂到面包上。

　　维有裕低下头时，李果已经完成了他的举动。这是很自然的事，维有裕也没说什么，像以前那样拿起面包吃，可奇怪的是，咬面包的时候，他眼前闪过刚才李果没抬头时疲惫的面孔，心里突然稍微不舒服，甚至有些混乱。如果李果的面孔上只有疲惫，或只有柔情，都不会造成维有裕的混乱。他混乱的是这两相交错在一起的状态，它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暗示了李果好像在强打精神地照顾他，李果的状态并不如维有裕以为的那样好。自然，维有裕感觉到李果在爱着自己，但这在那么一瞬间，唯有裕心中闪过一个惊人的想法，他们之间的爱好像正悄然地消耗着李果，不是以迫害或为难，是以爱本身的形式。

　　维有裕的心狂跳起来。他想忍住他的话，但过了一会，他还是开口了：“……你看起来很累，怎么了吗？”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出这话。是想要李果承认说，是啊，最近太累了，从中读出他们的爱确实给李果造成负担的确认。还是想要李果说，不是，你想多了。然后他就会疑神疑鬼却短暂地放下心。

　　他怀疑，自己的话一听便能让李果听出来他问话的原因。他自己觉得他的语气里有隐藏不住的目的性，而这让他难过，为了李果，也为了自己。如果李果真的因为爱而消耗，他能怎么办呢？那一定是他害他成了这样，他有什么能补偿李果的吗？如果他的爱无法补偿李果，他还有什么能够呢？

　　他胡思乱想着。不过，李果没有说他料想的任何一个回答：“昨晚没睡好。”

　　李果短暂地停顿了下，因为咬了一口面包，他习惯吞下食物再说话，这段安静让维有裕有些惴惴不安，他想追问为什么没睡好。不过不用他说，李果再次说话了。

　　“昨天我们买的椰子，半夜的时候从厨房台子掉下来，声音挺大的，我被吵醒了。后半夜就没怎么睡好。”

　　原来是这样。李果没睡好的原因是掉在地上的水果。维有裕松了一口气。所以不是因为他们的爱消耗着他，让他没有精神。那刹惊悚的想法慢慢地退潮。但维有裕还在小心翼翼地打量李果的脸色，在他脸上寻找着。不是寻找说谎的痕迹，维有裕没觉得李果在说谎，可能这种寻找更多是出于惯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维有裕形成了这种习惯。不清楚是否是心理作用，维有裕觉得李果在客厅灯下，看起来越来越苍白，没有任何气色。等过了一会再看，李果的肤色却又很正常，维有裕这才松了口气。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维有裕这样的心理，大概是疑心病：就像他之前对李果的过去和现在疑神疑鬼那样。只是这一次掀起的不是嫉妒，而是莫名其妙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