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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暗面-2 ...

  •   “我最开始和他认识的时候,他还没有住处,无家可归,也很穷,只能在街上流浪。我那个时候我看他可怜,收留了他。那个时候他住在我家,因为住在一起,我们自然而然接触很多,就在一起了。这些照片都是那时候拍的。”

      “但他和我交往,是为了有个住处,不至于在外流浪。很快我发现他其实不喜欢我,平时和我相处,也都很冷淡。只有像一些比较重要的时候,比如我让他住我家,他会对我热情一些。”

      “后来果然如此,等到他自己找到固定的工作,在便利店打工做收营员后,他就开始自己不知道跑到哪个地方,去接触对他有利的人,和他们做朋友,从他们身上获取好处。这些我一部分知道,一部分都是分手后听别人说才知道的,因为他一直想瞒着我。只有他那些朋友来找他我才发现,他在外面认识了哪些人。

      “他终于找到了机会,认识了王实。他发现她是导演,她对他有大用处,而且她对他有意思,才和我摊牌,说要和我分手。他一和我分手,就搬家离开了,和王实住在一起。后来他凭着关系,进了她在的剧院,在那里找到了工作。”

      “可以说,所有人都只不过是他的跳板。”

      维有裕听不下去了,这和他认识的那个李果相去甚远。然而,没等他说话,蒲善谋立刻发现了他犹豫的神色,要将他的怀疑抹杀在初生的襁褓之中,只见他小声地追问维有裕道:“您难道不信吗?”一旦维有裕和他对视上,他便如同咬住鸡脖子的狐狸,紧紧地用那目光勾住了维有裕,令那正在虚弱状态下的青年无法脱身,接着,像是狐狸的牙齿深深地嵌进去一般,他又秘密地追问道,“我也能理解您的想法。但是,这样吧……您认识刘老板吗?”

      维有裕没想到,那个熟悉的称呼,会从一个陌生人嘴里,以如此亲密却不详的方式钻出来。他一时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躲避这个话题,还是不自觉地说出“我认识”——他不仅认识,还见过好几次。

      “宽鼻子,大眼睛,挺高挺壮,开清酒吧的刘老板……那是他的好朋友对不对?”

      他们说的就是一个人了。

      “您应该知道……有一些酒吧老板的酒吧做的很好,因为他们和很多来喝酒的客户是好朋友。他们很聪明,能明白客户的需求。比如,有些客户想要认识有钱人,有些有钱客户想要在酒吧找乐子。而老板就充当掮客,介绍这两类人认识彼此。”

      蒲善谋的话是如此简单,甚至无需任何拐弯抹角的思考,便能读懂其中的暗示。蒲善谋似乎笃定维有裕能一下明白,说完话后,闭上嘴巴,静待着维有裕的反应。而他果然看到,维有裕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

      维有裕确实是明白了,他在明白的一刹那,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倒是和痛苦或震惊无关,只是出自于纯粹的,他自己都不懂的本能反应。他先是坚决地拒绝了那本能反应,然而,本能却狡猾地绕过心脏的前门,从他情感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紧紧地抓住了维有裕的整个心灵。

      “他和王实,就是通过刘老板的酒吧认识的……我还记得,他和那个刘老板……也不知道怎么熟悉起来的,反正莫名其妙地自称是朋友,我也在那个刘老板那里喝过酒。他见到王实的那天晚上,我也在,我去酒吧接他,看到他们两个一起从酒吧出来,我只以为是他的新朋友,我当时没多想,什么都没看出来。”蒲善谋或许不太满意维有裕的反应,还要把话说的更透彻些。

      他的语气是如此不同寻常,以至于听到话的人,难以想象他说这话会是这样的表情。维有裕也是如此。但他并不打算去看蒲善谋,也对他的表情完全不好奇。因为在蒲善谋说完话的刹那,维有裕觉得,周围突然黯淡下来,从晴朗的中午变幻成了阴沉的午夜。尽管整个餐厅十分热闹,他却如同独坐在餐厅之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低下头,盯着还摆在他眼前的照片:左边一踏是李果和蒲善谋的,蒲善谋说的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照的;右边的,是王实和李果的。不错,蒲善谋正在喋喋不休王实和李果的故事,但是那些字眼飞速地从维有裕耳边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蒲善谋说道:“他们现在应该还是那种关系,只不过不公开,而且也没以前那么热切了。毕竟他们都没一起住了……估计他也只是拿王实当跳板,就像当初对我那样,只不过没办法像对我一样甩开王实,所以藕断丝连着。我还听说他在剧院里也没闲着。除了和王实,和其他人也或多或少保持他和刘老板的那种‘朋友’关系。我找人打听过,像是那个邵琪,陈悠……好像是这两个名字,为了利益,他和他们都有点什么……不过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和所有人都能保持那种微妙的平衡。”

      维有裕听不进去,他还在看着相片,他望着它们,奇怪地感觉到一种召唤似的欲望,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就那么感觉到。在那欲望里,他仔细端详蒲善谋和李果的合照,先是看了一眼上面的人,接着看了看照片的背景。他看了好一会,什么都没看出来。然而,他还是奇怪地看着。接着,看着看着,维有裕小心地拿起了放在最顶上的那张相片,把它放在手心。它是那么轻,那么薄,就和所有的相片一样。

      维有裕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欲望,沉默地将照片翻了过来,看到照片的背面。那自然没什么好看的,它的背面也和其他相片一样,像一张白纸。当然,有略微的差异之处,那就在于这张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那几个字写得很小,很随意,并不显眼。但唯有裕却一眼注意到了它。他眨眨眼,在心里读那几个字道。那是一个人的名字:陈简德。

      它映入他的眼帘,接着,维有裕彻底地愣住了。那名字是那么熟悉,那么让维有裕畏惧。假如之前维有裕还略微犹豫,迷失在蒲善谋的话语里,不知真假的话,那么这一下,他就知道,蒲善谋所说的过去,或者说,至少这张照片呈现的过去,是真实的、确实和李果相关的了。因为这张照片不是蒲善谋在说话,是李果本人在对他说话。

      那熟悉的笔迹,无意地勾勒出关于过去的面貌。以往维有裕想要抓住它,却什么都触碰不到。现在,它却静静地躺在他面前,无需对它伸手,它便用湿乎乎的舌头热切地舔舐维有裕的脸颊。

      “他是谁?”他抬起头,怔怔地问蒲善谋。

      蒲善谋没有预料到提问,硬生生地停下了讲述。他跟着维有裕,将视线投在那张照片背面,眯起了眼睛,好像在确认那是什么,迟缓地一字一字地无声读下去。读完以后,他的视线仍然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他抬起了头,看向维有裕。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有些犹豫和不确定:“……你不知道他是谁?”

      维有裕因为他的打量有些羞愧,尽管他自己也不知羞愧来自于何处。也许是源于他被稍稍地谴责了:他对自己的爱人,是如此地不了解,而眼前的人,好像比他更清楚。他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又或是出于莫名的嫉妒,他小声地说:“可能吧……我见过他的名字,但是不确定他是谁。他是李果的前男友吗?”

      维有裕奇怪地感觉,在他这么脱口而出的时候,蒲善谋的眼睛飞快地闪烁一下。难以言说那目光的性质,它似乎是狡诈、惊喜的,又是颓废而狂热的,总之,那好像近似于是一种得知自己知道,别人却一无所知的喜悦感。

      不过,那感觉停留的时间再短不过,因为蒲善谋很快地垂下眼,喃喃地说起话来。维有裕最开始没听清他说的话,过了几秒,发现他是在念着李果的名字:“李果……”

      他说的很含糊、声音很低,就像是没想让维有裕听到,只是说给自己听,让自己记住,背一本书一般。

      维有裕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全身心还在那困惑和焦虑的困境间时,蒲善谋便已经重新果断地朝他说话道:“……他是他的前男友之一。”

      果然如此。维有裕的心沉下去。他在蒲善谋回答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个答案,他并不很痛苦。他更多的,只是觉得事实被验证。但那不是说他不难受。从前段时间起,他开始了他痛苦的旅途,如今,他仍然在淌过相同的河流。这时他同时为两件事痛苦:关于陈简德的事,刚才蒲善谋所说的王实的事。不过,两件事难受的分量不一样。前者更重一些,而后者更轻。尽管蒲善谋用大篇幅描述了后者,而且它也更和现下相关联,昭示着维有裕被隐瞒、欺骗的可能,也为维有裕之前的跟踪解答了一部分他本来无法理解的谜题,使得原本隐藏起来的过去,变得好像更清晰。但维有裕却紧紧地抓住前者,无法停止对它的思绪。

      可能是因为,在现下,他看得到王实,却看不到陈简德,王实是一个人,代表一段现实。“陈简德”却只存在于李果的衣柜里,李果留下的笔迹里。它是一段记忆,是爱的暗示,其的无形比被欺骗的可能,更令维有裕恐慌和害怕。然而,总的来说,这两者一齐朝维有裕涌来,让他不知所措,心神不宁。

      “但是我不知道更多事,他只是最初在我家住时,有一次和我提过一下这个人。”蒲善谋还在说。

      维有裕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为什么他把这个名字写在你们的照片背后呢?”

      “我不知道。”蒲善谋讽刺地说,“可能他那个时候还在怀念他。”

      维有裕垂下眼,转而看桌布,不说话了。蒲善谋说了这么多,看他这样的反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试探地说:“……你怎么想?”

      维有裕没有回答,他没有力气回答,他只是抬眼看了看蒲扇谋。蒲善谋大概从他的动作里看了出来他的疲惫,没再问一遍,而是说:“……抱歉,不该这么问你,你一下听到这么多,肯定很难受。”

      维有裕却感到,蒲善谋的道歉并无真心之意。蒲善谋的表情,更像是在单纯地欣赏维有裕的痛苦,那使得他幸福洋溢。为了掩饰这种幸福,他不得不向维有裕道歉,甚至得再说点什么,以此引起维有裕的共鸣而不是怀疑。

      只见他说道:“……我理解你,我当时很喜欢他,知道他要和我分手的时候我都要发疯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和我分手,更不用说后面我确定他和王实的事,我早就怀疑他们了。分手以后,我一直没能释怀,痛苦了很长时间。我恨他毁掉了我的生活,在遇到他之前,我好好的。结果因为他,什么都不对了。我给他花的钱收不回,他人也不在了。我付出了这么多,一点都收不回来,但他却过得那么好,什么报应都没有……”

      他滔滔不绝说的时候,维有裕突然抬起头盯着他。那目光让蒲善谋有点不舒服,它具有种含蓄的尖锐,好像看穿了蒲善谋的心思,以至于蒲善谋说着说着,有点说不下去了。于是他短暂地从他激动的怨恨里停了下来,回望回去。

      维有裕沉默了一会,小声地说:“你还爱他吗?”

      蒲善谋没想到他这么问。其实维有裕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问。那句话他是不知不觉说出来的。说出口后,维有裕意识到,他不是在问蒲善谋,他是在问自己。而他问自己的时候,已经非常清楚答案,而发觉这点,令他更加痛苦。

      蒲善谋听到这句话,露出像被侮辱的表情。那表情比刚才矫揉造作的同情真实很多,那是在不设防下被人痛击一拳的神色。他怨恨,甚至有点恶毒地说:“我不。”

      他强调道:“我觉得他很恶心。”

      维有裕一怔,好像想到了什么。接着他无精打采地问:“那你为什么跟踪他?”

      蒲善谋向后一坐,皱起眉头,好像因为这个问题很不舒服:“我没有跟踪他,我是拿回我的东西。”

      但他才坐下的时候,和维有裕承认过,他之前跟踪过李果,蒲善谋说完以后,好像也记了起来。维有裕和他同时说道。

      “什么东西?”

      “……我是想给他教训,告诉他让他以后不要再骗人,至少别想着骗人了。”接着他又回答维有裕道,“是钢笔。”

      “钢笔?”

      “我的钢笔,他偷了不还给我。”蒲善谋说,看起来脸色苍白。

      “偷?”

      蒲善谋突然冷静下来,甚至有些生气:“不信你可以问他。”

      但是维有裕会去问李果吗?维有裕还没想,蒲善谋就仿佛已经对他产生了厌倦乃至怨恨似的,冷冷地瞥了维有裕一眼,也许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还会替李果辩护,而那绝不是蒲善谋想要的后果。过了一会,蒲善谋反问维有裕道:“你难道不难过吗?”

      维有裕听到他的问题,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或许是维有裕从很早前起,便因为嫉妒和不安而精神紧绷,而现在,那颗大石头终于滚了下来,形成轰轰烈烈的雪崩,而他面对着崩塌的雪山,已经缺少了躲的欲望,他已经等待它太久了,于是,反而能在短暂的麻痹感里,看似冷静地回答他道:“那是我的事。”他又补充说,“还有他的。”

      “……你怎么知道只是你和他的事呢?”蒲善谋冷笑一声,脸稍微扭曲了。

      维有裕没有回答,只有从略微苍白的脸色,瞥到他也许并不平静的内心。蒲善谋观察了他一会,似乎感觉到,再谈下去,两个人将无话可言,便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说道:“随便你信不信,佛只渡有缘人。你慢慢想吧。”

      维有裕通过镜子,观察蒲善谋的起身,惊讶地发现,在镜子里,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居然如出一辙的苍白、冷漠。然而,他没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位蒲善谋带着一脸难以忍受、嫉妒的神色离去。离开之前,蒲善谋最后看了维有裕一眼。难以形容那道投射而来的视线,它具有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意识到维有裕是出身于同族的仇敌一般。

      他离开以后,维有裕一个人在餐厅坐了很久。他仍然处于不知所措的余韵之中,并消化着蒲善谋的话。听了蒲善谋的讲述,那些原本如迷雾般的事得到了解释,变得合理起来。但维有裕又犹豫地感到,蒲善谋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至少他最后说的李果偷他的钢笔,那像是情急之下推脱的假话。

      但蒲善谋前面的那些话呢,他有什么理由骗他呢?当然,可能蒲善谋恨李果,要把李果说的一文不值。但蒲善谋之前并不认识维有裕,不知道维有裕对李果的事了解多少。他怎么能确定该编造哪些呢?更何况他说的如果是编造,不可能如此准确地说出那么多人的名字和特征,就像早就了解他们一样,尤其是那些照片,照片背后写有陈简德的名字。那是维有裕最为在意的。

      维有裕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些判断:蒲善谋告诉他的,大概部分是真实的。

      如果那些是真实的,李果和王实、刘老板之间意味着什么呢?维有裕茫然地盯着桌面上自己交叠的手指。问题抛在他面前,他却难以回答,不是回答不出来,而是想要躲避。他思考了一会,终于精疲力竭。这一天他太累了,他选择放过自己,不再去想。

      他想要起身回家,可是刚起身,他又想起自己是为什么到了这里,坐了这么久。他太专心于思考李果以前的事,以至于忘了眼下那份痛苦,它本来是和过去的痛苦并行的,引起人无穷的嫉妒心和悲伤,折磨着他。他一想起来,便手搁在桌子上,脚站在地上,重新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发现自己忘了东西,却想不起来的马虎客人。

      周围有少数人好奇地朝他看来。这让维有裕潜意识地记得迈动步伐,不至于引来他人的旁观。

      等他离开餐厅,走到街面,可以自由自在地停住步伐不动时,他站到了一堵不起眼的墙面边,盯着地面。

      现在他该怎么想李果和王实呢?他因为嫉妒和猜忌就一个人跑了出来,结果没想到蒲善谋说了这些话。听了这些话,他感觉更痛苦了,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蒲善谋的话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小疙瘩,而他也不可能直接走到李果面前,问他和王实是怎么回事。蒲善谋说前不可能,说之后就更不可能了。因为维有裕还爱李果,他没有勇气去质问,质问对他来说是痛苦的。越是感觉可能,他也不敢问。即使李果要给他直说,维有裕也不知道他想不想听。

      有一刹那,维有裕开始恨这个下午,恨蒲善谋突然告诉他的一切。蒲善谋所说的,不会让维有裕立刻停止爱如此的李果,只会增加他的痛苦。维有裕正处于孤立无援的时候,在蒲善谋说之前,他只是茫然地绝望。蒲善谋说穿一切后,他意识到他正站在悬崖边,意识到自己的绝望,进而导致心理的崩塌。

      他彻底不知道怎么办了。要是他是以前那个维有裕,面对的也是其他人而不是李果,或许不论事实如何,他都会选择分手,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正在畸形的着魔之中,在绝望的爱中。

      难道被愚弄的人,不是因为被骗而生气,而是犹豫害怕被抛弃而惶惶不可终日吗?维有裕后悔起来,他后悔知道这一切,也后悔偶然地看到下午王实的那一幕,进而引发至现在的状况。他宁愿偶尔地猜忌而不是真的明白什么,那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他在墙边蹲下身。离地面很近,能看见因为长年累月的行人走过所留下的污渍,那应该是被人踩过的口香糖留下的痕迹,也有各种食物倒在地上造成的对马路色泽的损毁。而这些不清洁奇异地引发他对李果家的联想。无论何时何地,李果的家都收拾的很干净,也很温暖,李果可以光脚走来走去,不担心什么,只要维有裕记得给他擦脚就行。

      那段抒情的关于爱情的回忆,具有芬芳的、怀旧的气味,与眼前寒冷的下午风和肮脏的地面形成鲜明的对比,而这勾起了维有裕的欲望。那即是,他很想要回家,不顾一切地回到家中,和李果呆在一起,沉入到他所无缘无故回忆起的爱情的羽翼之下,而不是一个人在这里,遭受难言的痛苦。只要能回去,他可以假装那些事都没发生过,假装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王实,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蒲善谋。但冷风拍打维有裕的脸,提醒着他: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回家吗?那个地方对他来说还是家吗?李果怎么想呢?他想着想着,害怕起来。

      他在那些无边际的思考里,孤鬼一样地迈开了步伐,就像中午逃跑时一样。等到那些红色房顶的房屋映入他的眼帘,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它们是什么。再熟悉的门牌号和场景,在他眼前都化作无意义的幻觉。他看着屋顶之上朦胧的黄光,过了好一会,才明白,那是太阳的阳光。自然对他来说是如此难以理解,更不用说一间间紧挨的房屋。

      不知不觉,他一个人走到了家的附近。他在李果家门口停下脚步,那就像是一种本能。

      他盯着那扇熟悉的门,没有开它,也没有敲它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和它面对面看着。看了一会,他稍稍朝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倒也不是想要离开,只是他站的有点累。也或许,他望着它,还感到有点伤心和焦虑。那扇门到底是属于谁呢?陌生人的门和家的门之间的界限,原来是这么模糊不清。

      他深呼吸一口气,觉得身体再次稍稍颤抖起来。他还是在害怕,但不是害怕欺骗,而是在害怕真实。如果能换回美丽的梦境,他愿意用所谓真实去交换,它是那么不值一提,给人的痛苦却又那么鲜明。

      他正在那么想的时候,忽然背后的门“卡啦”一声。听上去很像是幻觉,维有裕也没有在意。但很快,有人从背后抓住了维有裕的手,这下维有裕忽然产生了直觉,而直觉让他头皮发麻,好像绝望中有了希望。他抖了一下才转过身去,果然看到李果的脸庞,他站在大开的门口,和维有裕面对着面。维有裕惊讶地发现,他爱人的脸也是那么苍白和痛苦,好像经历了一个餐厅里同样的下午。李果拉着他的手也像他一样冰冷,正颤抖个不停,让人以为他在外面走过很久,而不是呆在家里。

      他们四目相对了一会。维有裕不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四目相对,因为维有裕这时候什么都看不太清,目光涣散。并不是他流泪了,维有裕并不觉得自己眼睛是湿的。也大概和维有裕的动作无关,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甩开李果的手,也没有试图后退,他什么都忘记了做。或许那是出于神经的紧张。但维有裕奇怪地觉得,即使他的视力在这一刻如此不堪,他却能看出李果很不安、焦躁,而且好像在害怕,像害怕维有裕一走了之。可维有裕原本想的是,李果会不会离开自己。

      阳光好像照到了维有裕的脸上,维有裕不确定,他仍然在幻觉似的感觉里,而现在那幻觉里又加上了强烈的情感波动,影响他的判断。他之所以感到阳光的存在,是因为他自己的脸颊热热的,李果的脸则看上去比刚才还要明亮一些。他眨眨眼,感到他们两个人都好像在颤抖和喘息,那昭示着个人的绝望和激动。在那情感里,李果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往门口拽,想把他拉进屋子里。维有裕没有拒绝,顺从地让他那样做了。他全程只顾着看着李果的脸,狂乱地觉得,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够。

      门在他们背后关上,李果把他抵在门上,接着维有裕抖了一下,因为李果用那冰冷的手捧住了他的脸。接着李果颤抖的嘴唇按住他的嘴唇,李果的唇瓣也同样冰冷。但这时维有裕没有察觉到了,他在李果吻他的那刻,狂热地张开嘴,回吻了过去,并用李果没有抓住的另一只手腕,用力地回抱住李果,直到感觉到李果不可能更进一步地贴着他为止。

      直到进了李果的卧室,他们还在颤抖,就像两个绝望的溺水的人,谁都没想游到岸边去,而是紧紧地抓住对方,觉得就此已经足够。

      维有裕一直望着李果,就像李果一直看着他。他们没有和对方说一句话,问对方任何一个问题。他们顺从了直觉而非现实,意识到这点,他们两个都很痛苦,但也更专心。至少在此刻,他们通过这样,还能抱紧对方。维有裕倒下的时候,抱住李果汗津津的背脊,闭上眼睛。李果任他抱着,低下头,轻轻吻了舔维有裕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维有裕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们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直到失神感和疲惫彻底过去,他们意识到,他们正面对着面,和对方躺在一起。

      他们的眼睛里,是对方的面庞,在他们的鼻子里,是对方的气味。他们挨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维有裕不需要凝神,就能看清李果额头疲惫的汗渍。而他猜测李果也是一样,因为李果也正盯着维有裕。维有裕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摆弄他的头发。李果温顺地接受了他的做法,过了一会,向他低声解释起来。他说道:“今天王实……是因为有事突然过来的,我也没想到她会来。”

      又过了一阵,他说:“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担心,以后我会更注意和别人的距离。”

      维有裕看着他,说:“我明白。”像怕李果没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明白。”其实关于李果的话,维有裕没有听进去多少。他也许并不真的明白,只是怕李果的离开,更怕李果不再爱他。他的“我明白”不是告诉李果,是告诉自己的。

      不久,他们说起了其他的话,说话的时候,像以往那样,紧靠着彼此,看着对方,很小声地讲话。直到到了傍晚,因为要吃晚饭,他们不得不起来。因为下午所有事都很匆忙,他们什么都没准备,决定去外面吃。李果先去洗澡,等他洗完他们就出门。

      维有裕看着他进了浴室,空闲下来,他盯着床头柜,在一片安静里,突然有点空虚,还有种难言的恐慌。为了消除它,他匆忙地拿起手机。他点开屏幕,惊讶地发现,下午有好几个未接来电。他点开,发现全是李果打的,但他因为静音没接到。维有裕看着这些电话,感到那种恐慌逐渐消退了下去。他对自己说:从这些电话看,至少他是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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