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谎言-2 ...
-
如果说维有裕有所担心,他担心的只有一样,那就是李果。短暂的对自我的证明弥补与街角的那个吻,并不能消除他对李果的忧虑,倒不如说,他的自我证明,正是从对李果的忧虑延伸出来的。因为对李果的怀疑,他如坐在平衡板上另一端的人,也害怕李果对自己的怀疑的发现,所以试图自证清白。一旦完成真实的建构,觉得获取了信任,那么,他便继续重操旧业,沉浸在那绵绵不断的嫉妒和怀疑里。而维有裕为李果撒的这个谎,惊讶地令他发现,为他的作为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因为他自称得到了工作,可以更轻松有理由出门在外,不需解释,就可随时随地跟踪李果,而不怕李果如果偶然回家发现他不在对他的询问。有一次,维有裕突发奇想,想要看看李果下班后会去哪里,在下午五点后,一路跟着李果走过大街小巷,走回了家。在李果进家门以后,他还可以在附近转悠一阵,因为他自称公司有事处理。更何况,这句话真假参半,有时他投资的那家公司确实有事需要找他,要他出席一些股东大会,或者是一些案例商量。每每维有裕毫无兴趣地去开会和工作,都不断地为自己的真实增加了砝码,从而使得自己变得更从容。
然而,真实从来是两面的。在外的游荡,为了构建那真实,代价是使得有时候维有裕既远离了家,也远离了李果。那么这一天,他既不知道李果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样。有一天,维有裕从外回到家,发现家里不太对劲,茶几堆积好几个用来招待客人的果盘,杂物框、电视遥控器等都不在原本摆放的位置,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
他问了李果,李果告诉他:“剧院的朋友下午来拜访,我们讨论戏剧问题。”
那是哪些人呢?维有裕固执地想,李果说的那么不清楚,引得他无限的遐想。过了一会,维有裕忍不住,问了李果。因为有几个人的名字老是从他的脑海里蹦出来,而他不太愿意去想是什么。他是以随便的口气问的,李果于是也答得很随便,说出那些名字的语气好像是他从回忆库里随意挑出来的一样,并不经过任何思考。
“老加,小王,小李……”
尽是一些和他关系不错的人。维有裕听完松了一口气,他害怕会在李果的回答里听到王实或邵琪的名字。但他的放松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像以前一样,其他的问题就冒了出来:比如,李果有没有刻意隐瞒谁在这里呢?在那些人里,有没有他没有意识到的和王实、邵琪类似的潜在对象呢?他想来想去,既害怕被李果邀请的人,也害怕没有被李果邀请的人,无论是两者中的哪种,都对他产生永久的威胁幻想。因为那不是他亲眼目睹的,无法去辩解真假。
即使维有裕的工作只需要偶尔离开家,但那对他来说也存在着风险。可是不去就代表维有裕的谎言没有根基,那对他来说同样是危险和折磨的,他没办法夜以继日地说谎而不感到痛苦,即使是半真半假的话语也好过纯粹的谎言。
维有裕有空时,变得比以往更爱频繁地跟踪李果,或许是报偿心理,以此来填补自己在外时的不安。他的跟踪过于露骨和不小心,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李果发现。虽说如此,他却没想过悔改,也没有想过遮掩自己。倒不是极其恶劣地故意为之,只是他在这些行为里,不知不觉地进入一种极为糟糕的游神状态,以至于没太多精力去考虑其他。
在那感觉里,他知道吃,知道喝,按时按地做事,却偏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尽管他脑子已经把他要做的事一件件都安排好了,只需要□□的行动。有时候,他从那游神状态里,像一个打瞌睡的人猛地一抽醒来时,他会奇怪地发现自己站在某个破旧的街角,或一间办公室。假如这时他是在跟踪李果倒还好,他会熟稔地继续沉入到游神之中,感受那精神完全被病态满足的麻木感,要是他没在李果身边,也没办法跟踪李果,他便会陷入强烈的恐慌和嫉妒之中,不断地质问自己:李果在哪儿?在做什么?想什么?就好像他已经看到李果悄悄溜走,不再爱他。此番想法十分地荒谬,却控制不住地出现在他心里,要和他被爱的满足感要一较高下。到了这种极端的状况,维有裕能做的只好是尽量克制住自己,直到事务结束,他终于能回家为止。
但是事务结束后,他能抽身回家,却不代表着他病态心理的结束。这才是对他折磨的开始。他走出公司的大厦,坐上出租车,告诉司机家的位置。当汽车向那条路驶去,陌生的道路从陌生变得熟悉,他便越来越紧张。因为他并不知道那个家现在是怎样一番景象。
自从李果带朋友回到家一趟后,他便意识到,家,也可以是李果和其他人谈话和事件的发生地,也具有他从未想到的危险性和神秘性。故而即使是回家,也是不安全的,他很可能在走到那条街道,门前,甚至上楼时突兀地发现什么。那当然是他自己的幻想,还从未发生过任何一次,但是只要想到这个可能,都令他不舒服,并从自己的幻想中越来越肯定猜疑,以至于它变成还没有预演的事实。
每当他走进家,规规矩矩地换上拖鞋,看到二楼只有李果在时,他就像劫后余生的人,觉得重新可以呼吸。或许是猜疑所导致,有时候他和李果打完招呼后,总觉得家里的东西有略微的变化:茶几上的卫生纸盒好像挪过位置,一张碟片突然找不到了……
但他也知道,只要家里还住着人,这些变化都是不可避免的。他便小心翼翼地放过它们。虽然他会偶尔想到:那么,会不会是李果带过朋友回家所导致的呢?可是他不敢问,也没有问。这时候他的脑袋里冒出小苏所讲的,在卧室里发现金色毛发的故事,他觉得略有些荒诞,却忍不住有想尝试的想法。他拿上撮箕和扫把,借打扫之名进入卧室,很幸运,那媚俗到像情色故事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他成了等待媚俗的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痛苦之中和疲惫紧紧地握手致意,互相了解,有时候那份致意会有些像博弈,要么他紧紧地压过疲惫,陷入到谨慎而繁杂的心绪里,想东想西,很长时间都停不下来。要么疲惫压倒过他,让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都不能想,只有强烈的失神感。
不过有时候,失神感的来临并不完全是坏事,一旦失神,他便不会想太多李果的事,尤其当他不得不外出,交接工作事务,痛苦的缺少是让人愉快的,人可以只把自己当成机器工作。就算走神也没什噩梦问题,毕竟开会的时候,他是作为投资人出现,需要的只是决策而不是想办法。对面的人说话,他只需要听,偶尔发言就行,即使走神,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维有裕猜,说不定所有的下属,都希望有个乖顺的傻子老板而不是指手画脚的外人。因为那些下属,似乎更喜欢和他,而不是更为精明难缠的胡辞令对话。
那天就是那样,维有裕一早出门去开会,他听完对面的发言,随便说了两句,接着让胡辞令接话。他看到手机亮了,稍稍低下头,原来是李果发消息过来:“晚上要吃些什么,等会去买。”
维有裕赶紧回复,打了两个他想吃的菜:“回锅肉,白菜汤。”
李果似乎觉得他回得很快,问道:“是不是开完会了?”
又问道:
“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一个人在家很无聊。”
维有裕看到最后一条,不由自主地笑了。
“还有两三个小时。”他回道。这是他的预估,事关到钱的会议总是十分漫长。
可这次却是个例外,比他想的快很多。不到三十分钟,会议疾风快雨地结束。这主要和胡辞令有关,本来对面人想要向维有裕解释,让会议轻松一些,胡辞令却看穿了对方这点,没等维有裕接话,他就先一步讽刺对方,让对方把企划案对自己再叙述一遍。于是就没有维有裕什么事了。胡辞令听了五分钟,就把对方的企划案打回去让他们重做。其他人推开椅子时,维有裕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胡辞令敲他的桌子,他才意识到自己可以离开了。
“我送你回去吗?”胡辞令向他晃晃自己的车钥匙,“说真的,我还不知道你现在住哪儿。”
维有裕不想要他送他,他更愿意坐的士回去:“不用了。”
胡辞令没有勉强:“过两天我们吃个饭吧。”当然指的是和李务群还有他。
维有裕在大厦门口找到一辆的士,和胡辞令告别。他靠着沙发背,想到还有几十分钟,在这平凡无奇的一天,就能和李果见到面,不由觉得疲惫消退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车到了目的地。因为巷口狭窄,车没办法开进去。维有裕和司机说了声,关上车门,走进熟悉的巷子。这天,巷子里人不多,地段很安静,他走得很轻,鞋子踏着地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穿过一间间红房子,在巷子里不断向前,很快还有不到五米的距离,就能到家门口。这让他加紧步伐。就在这时,家的门突然敞开了。维有裕由于紧紧盯着那扇门,所以一下便看见了门从锁紧到推开的全过程。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维有裕险些要打招呼,他觉得那是李果,并且因为他想起李果说他一个人在家,第一眼把那个人看成了李果。
然而就像是直觉似的,他没有叫住他,相反还朝后退了一步,像对那身影在害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接着那人的身形在他眼睛里闪动几下,恢复了她自己的真貌。她甚至不是“他”,而是她。她是王实。接着,就像是为了向维有裕揭示虚假和真实之间的区分似的,另一个,真正的李果跟着她走出来,不过并不是要跟着她离开,而是要和她道别的意思。
而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分,是王实戴着那顶帽子,李果没有。那顶帽子维有裕一下就认了出来,那是邵琪给李果的那顶旧帽子。但王实似乎没打算带它走。她潇洒地把它取下来,扣在李果的头上。对此,李果只是宽容地笑了笑。王实开口说了句什么,维有裕听不清。不过维有裕看得见动作。王实上前一步,替李果理了理领口,而李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已经习以为常。
维有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感觉根本难以挪开脚步,因为他完全没想到过这场景。
尽管对他来说,那不是他预演过和想象过的无数次的事实吗?但真的见着是另一回事。他甚至没有做好迎接它的心理准备,就像是夜晚做的一个梦,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开始怀疑自己,看它们是否像梦中一样似有似无,逐渐消退。但真实密不透风地裹挟着他,令他迟迟地意识到,如此一来,真的是他所目睹到的一切。接着,他的情绪才迟缓地起来,那并不是常见的愤怒或者怀疑,又或者是懦弱之人的假装若无其事,它尖锐而紧张,既诧异地指向维有裕的咽喉,又指向对面两人,以至于似乎双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靠表情来反映自己的心声。
王实转过身来,她也看到了维有裕。
因为没想到会看到他,王实愣了一下。
李果好像打算目送她离开,他的目光跟着王实到了维有裕的方向,接着也看到了维有裕。
维有裕努力想要看清对面李果的面部,却看不清楚。又过了几秒,维有裕才发现,他盯着的根本不是李果,是王实。那顶天蓝色的帽子让他丧失了对两人的分辨能力,令他们像秘密的、地下的孪生姐弟。而对此的发现,让维有裕陷入更深一层的绝望,那就像发现了更为秘密的、契合的证据,这比实际的恋情还令人作痛。
他想起李果告诉他,说他下午一个人在家。他以为家里除了李果,没有任何人。但是事实却证明,那里还有第三个人,那就是王实。他忽然又想起上次李果和邵琪见面,他却撒谎说去见刘老板。此等想法沉重地打击了他的心灵,让他更加陷入绝望里。他觉得觉得不用问了,目前目睹的一切,已经足够判自己死刑。
他不知道他在此局面下是否表情很难堪,尤其是他盯着王实时,因为他在这个时候,完全丧失了思考的机能,陷入到非理性的胡乱沼泽里,在那里面无数的情感混乱地从他身边飘过,掀起他的惊异,紧接着又弃他而去。那或许就是一个人崩溃、错乱的时机,当他抬起头,在那些纷扰的情感的操纵之下,他觉得他已经丧失了全部的思考和语言能力,他只想和李果说一句话,而他甚至都没意识到他想说,等到它说出口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她在这儿?”
他通过李果惊讶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是那么诧异和难堪。那么,自己的脸色如何,也就不难以猜想了。情感会调动人全部的身体,而远不是只引起人内心的颤动。就像雨夜的雷电,除了声响,总会有肉眼可见的白光,提醒人需对它心生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