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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帽子 ...

  •   跟踪是一件难事。但跟踪一个熟悉的人并不算难。尤其是李果每次出门前,都会告知维有裕自己的行踪。

      但是维有裕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决定这么做。

      那天早上,维有裕和李果一起吃早饭,一想到等会要跟着李果,他就觉得胃不舒服。但他尽量表现自然,像没有事发生那样。

      李果应该没有起疑,他和往常一样,穿好风衣,打算离开。维有裕陪着他一起下了楼,接着回到楼上洗碗。他在窗边,看到李果消失在巷口,却没行动,只是默然地盯着自己沾满泡沫水花的手。又过了一阵,他洗第二遍碗时,他看到李果从巷口折返回来。原来他忘记带开剧本会要用的规划书。等这一次他走了。维有裕擦干净碗,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衣服,跟了出去。

      那是维有裕做出决定的第三天。

      他下定决心后,便开始为自己的行动做准备,令他惊讶的是,如今他只要轻轻一推,就会顺利地说服自己,这么做是可以的。以往的道德壁垒,完全不复存在了一般。他甚至还能想到得提前去超市买了一些小玩意,像是口香糖,巧克力豆之类的,准备跟踪那天用,它们倒是没什么用,只是他觉得可以缓解紧张。

      在真正跟踪前,维有裕有所犹豫,但还是狠心迈出了这一步。

      他走出门,跟着李果走过的路,追过巷口,直到看到十几米远外的李果背影。

      他有些心神不宁,自己这么做一定是不好的,望着李果孤单的背影,他尤其发觉了这一点。

      在那抽搐的痛苦感受里,他只好低下头,剥开一条口香糖。口香糖的气味从嘴巴里弥漫开来,尖锐地提醒他跟踪的做法,而这奇异地让他冷静下来。他是一个跟踪者。他知道,他不可能改变这事实。

      他加紧步伐,始终保持和李果的一段距离,跟在李果身后。李果进入一家便利店又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维有裕不用想也知道,那瓶矿泉水是浓馥牌的,这是李果买水的习惯。果然没错,维有裕瞥到矿泉水红色的包装。获得这个熟悉的事实,让维有裕稍微安下心,那就像两人睡觉前,李果走到他跟前,轻轻地吻一下他的嘴唇,以示晚安,维有裕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李果的存在。

      李果朝地铁走去。维有裕知道他要去剧场那一条车线,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但他不敢太靠近,等看到李果走上一条车厢,他才走进隔壁的车厢。车厢上人不多,刚刚够遮掩住维有裕的身影。尽管平时维有裕能看着李果,可隔着很多人,从如此遥远、陌生人的视角望着他,那是另外一种体验,就像将一个熟悉的人的灵魂,嫁接到陌生者的□□。李果在地铁里发呆、略微冷漠的神色,维有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那只存在他们的第一面。那时候,李果站在舞台上说台词。现在再想起,维有裕觉得,那像是副被刻画的假面,却真实地浮现在李果脸上。

      在对记忆的回想里,车到了站。见李果下了车,维有裕也跟着下去。剧院就在地铁出口不远的地方,李果走出地铁站,看到剧团里的位熟人,和那熟人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两人边寒暄边走。维有裕在他们几步之远的拐角处,听到熟人和李果聊着应该是他们今天要排练的内容,熟人开玩笑地说了句台词,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应该是他们排练的趣事。那一刻,维有裕觉心里稍稍难受,因为他们笑的内容,他并不能很弄懂。但伴随着的还有股莫名而强烈的刺激感,维有裕挖掘到李果他不知道,也本不会知道的一面,即使那顶多只是没有想象力的幕后玩笑。紧接着,李果就进剧院去了。等到中午的时候,李果出剧院了一次,是和剧团朋友一起吃饭,吃完饭,他们重新回了剧院。

      维有裕这一天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他所期盼的,或者他所害怕的,都是一无所有。李果的生活踏实和平淡,如同任何其他人正常的、不值一提的平时。但是,这并没有消磨维有裕的怀疑,他如同一个多疑的水手,面对平静的海面,怀疑随时可能有暴风雨到来。所以在暴风雨来临前,他都秉持心惊胆战的态度。那海面是否遮挡着什么?但是另一面,他也为这份平静而幸福,幻想着它是永恒的。

      正是在这两相交织的矛盾情感中,第二天,维有裕继续了自己的跟踪。那天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一件事给维有裕留下了印象。那即是中午李果去零售店买东西,和一个面容俊秀的同事一路。维有裕对那男人稍微有些印象。那次他陪李果去排练,那男人饰演的是另一男配角,和李果对过戏。

      因为隔得太远,维有裕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但能大概看到他们的神色都如常。即使是维有裕,也应该知道不要去计较,那些应该只不过是些普通的言辞。但现在只要和李果相关的,维有裕都会无意识去放大其中的一切,是嫉妒和痛苦让他变得细心起来,忍受不了原本他迟钝、毫无察觉的普遍,接着进而顿悟似地发觉在普遍背后,曾被他忽略过去的,甚至发现原本不存在的幻影。那天跟踪完,维有裕便抱着那颗白白嫉妒的心回了家,他知道这玩意是无理的,只能自己捂热了慢慢消化。

      接下来几天的跟踪,和第一天、第二天,可以说,没什么收获,只是偶尔会因为一些细节,引发维有裕小小的嫉妒病症。不过,即使每次都是一样的答案,维有裕接下来还是会继续他的跟踪。维有裕问过自己是为什么,按理说既然如此,便可以适可而止。是因为他想要的答案还没有出现,是因为他的恐惧吗?好像是,但又好像不是完全如此。或者说,最开始只是找答案,但现在变成了什么呢?是嫉妒吗?只有嫉妒才会如此乐此不疲。但难道一开始启蒙跟踪的不就是嫉妒吗?现在只不过露出了真面目。

      维有裕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点,这让他有点憎恨自己,却又全无他法,因为它一旦开始,便不可控制,且他以最冷静、最理性的想法考虑过,里面没有任何让自己停止的选项,他非得这么做不可,尽管这样一步步下去,会累垮他自己——跟踪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跟踪者既要考虑长远的脚力,还有紧盯对方却绝不被发现的精神耐力,这两样长久坚持,都会让人身心俱疲。每次维有裕跟踪完回家,等到李果回来,他都会担心,李果在和他打招呼的那刹那,会突然盯着他,说出一两句他在街上看到他的话,识破他的跟踪。

      到目前为止,他的担心似乎都是不必要的。李果没发现什么。或许他有两次觉得维有裕神色不好,可只归结于维有裕没休息好。

      李果和维有裕在一起的时候,变成维有裕喘气歇息的休息站。不仅是维有裕不用跟踪李果,李果就和他面对着面,还是维有裕略带伤感地发现,这时他完整地拥有着李果。这是他在跟踪时所意识到的。即使都是注视,但在跟踪时他对李果的窥探是非法的,李果露出维有裕并不熟悉的仅为陌生人所知的一面,那样的李果看起来就像个站在台上的舞台剧表演者。而和维有裕在一起的李果,则是有气味,有触觉,有种种反应的李果,那是一个爱人的化身。

      维有裕珍惜和那样的李果在一起的时候,虽说带了些恐慌情绪,仿佛觉得,爱人的化身是注定会消失的,即使不是消失,也多半是有天会隐蔽起来。也许这和他晚上做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梦相关,他不是太有自信,尤其是跟踪令他得以从陌生人的视角去看李果,让他想起不久以前他还没和李果相识的日子,那指向维有裕绝不认识李果的时候。这让维有裕更加爱紧贴着李果,尽管这种巴望并不能给维有裕带来什么好处,反而有时候还掀起维有裕心中反复无常的急躁和不稳定。

      星期六的早上就是这样,他们待在一起,正看电视。李果说了句什么,维有裕心里突然一股无名的火焰。其实那只是个闲聊的话题。但维有裕忽然从和李果的对话里逮住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进而不快乐甚至烦躁起来。当然他绝不可能告诉李果的,他非常清楚,那只不过是他自己无理取闹。他说话时尽量克制住那种感觉,他不知道他的情绪有没有从中泄漏出来。从李果的反应里,维有裕感觉不出来,李果和他说话的口气,与他心情变坏前一样。但维有裕总觉得,平常的口气有可能潜藏着细微的不对劲。可那不对劲到底是因为自己的心境,还是真的有问题,维有裕分辨不出。

      正巧这时,李果手机来了个电话,李果站起身去接:“喂?”

      维有裕便试图通过李果接电话的语气来推测。好在,李果接电话时的声音没什么异常,和刚才很像。维有裕便明白了,李果应该没有察觉到刚才维有裕的怒火,这让维有裕松了一口气。接着,他的注意力便垂至李果讲的电话上。是谁打电话来呢?

      “好的。可以。”李果回答得很简洁,明了,没过一阵子便结束了通话。但他的表情却不太轻松,好像被什么事缠住了。等他再走回沙发旁边时,那神情已经消失了,可维有裕目不转睛地抓住了它,就和他在车厢里望着车厢那头李果的脸一样。

      李果没有察觉,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牛仔外套,交代道:“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维有裕其实可以问他,你要去哪里。或者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但唯有裕没有问,只是说好,假装并不太在意。李果和他告了别,说过两个小时就回来,便从二楼楼梯走下去。对此,维有裕的脑海里升起另一个念头。当楼下的门关上时,他继续在沙发静坐。过了一会,他也站了起来,起身拿起外套,走到厨房的窗边。从那里他能看到,李果走到巷口,朝左拐去。维有裕记住了李果走的方向,三分钟后,他拐入了相同的大道。

      他拨开周末街道熙攘的人群,找到李果险些消失不见的面孔。一旦找到,他便将目光牢牢地放在李果身上,确定再也不能跟丢。这他做得挺轻松,前几天的跟踪,助长了他的经验。在那并不急促的追逐里,他跟着李果走过一条街道,坐过两站地铁,再走了约一公里的道路。最后李果总算在一栋公寓前停住了步伐。

      李果抬起头,看了看公寓,接着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也许是打给公寓里的人,告诉那人自己到了。因为他打完就走到公寓墙边设的椅子,坐了下来,不打算去哪儿了,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公寓里迎面走出一个女人,拍拍李果的肩。看到她,李果便站起来,朝她点点头,就像她对他点点头一样。接着,两人便默契地齐步走出公寓,转身进入公寓旁边的小巷。那个女人维有裕是认识的,只是他错愕不已。因为他从没想过他们会出现在一起。那女人就是剧院的邵琪。

      他迅速地跟了上去,心跳得很快。撞见此幕,对他来说完全意外,如同平静的水面,忽然起了意想不到的波澜。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好像冥冥之中产生了某种预感,那即是此次的跟踪是和他前几次毫无头绪的盯梢可能将不同。或者,他从前的跟踪,仅仅便是为了在困倦和没精打采之间这偶然遭逢到的这次意外,他内心真正等待的就是这。然而,维有裕在迈开步伐的时候,突然产生了抵触之心,催促他自己,快离开吧,别看了。但那不详的征兆仅仅存活了极短暂的几秒时间,便被他丢在脑后,说不好是被狂热,还是被理智所折服。

      李果和邵琪似乎并不打算在巷子里边走边聊,他们走进这里是有理由的。巷子里堆置了许多家早午餐店和咖啡馆。

      邵琪轻快地走到一家brunch店前,拉开太阳伞下的露天椅子坐下来,李果则坐到她对面。

      维有裕见状,停下脚步。他站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周围除了电话亭,还有许多停放的自行车,一眼望过来,很难注意到他。

      邵琪和李果看起来都很拘谨,还有些生疏。维有裕注意到这点。之前李果带他去参加宴会的时候,邵琪和李果之间的感觉,远比现在来的松弛。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他们变得这么拘谨呢?

      维有裕正想着的时候,邵琪开始对李果说话了。隔得太远,维有裕一句都听不清楚,他只能看见邵琪和李果的表情。他们看起来都不算高兴,邵琪的脸色略微伤感,李果的,维有裕更不好说那是什么申请,那像是愧疚,又像是惋惜,更可能两者都不是。不过,那样的脸色让维有裕确定无疑,他们不可能是在聊剧院的公事或剧本,那表情是那样私人化。

      他们就这样聊了下去。中间服务生来上过几次菜,时间过得很快。这期间,两人之间都没有什么亲密性的动作,相反,他们维持着开头谨慎的拘谨。维有裕看了很久,都看不出什么。

      只有一次例外,那就是谈话最后要收场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吃完了点的菜,话好像也聊得差不多了,邵琪将放在桌上的袋子重新置于她的大腿,似乎想起身走开。但她未立刻这么做,而是久久地将目光低垂至眼前的白色圆桌。忽然,她笑了一下,抬起头来,很难说那笑是何意,因为只有一瞬。接着,她看向李果,那微笑便消失了。她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相反,她伸出自己的左手,轻轻地覆在李果的右手上,不带任何含义,就像是只是想那么做似的,一个完全出自本心的动作。而李果的回应,是握了握她的手,那动作很轻柔。接着,邵琪就站起来,把袋子交给李果,结束了动作。

      两个人就没有更暧昧的举动了。但那短短的十几秒,却使得维有裕踯躅,激发他无限的想象。

      “你去了哪里了呢?”等李果回到家时,维有裕问道。他打了的士,比李果提前回来。李果走到二楼时,他抱着书,假装从小说的阅读里抽出身来,其实一个字都没看,他仍然沉浸在联想之中。但是,到了这时,仍然有东西束缚着他的联想,试图轻柔地理顺他心里那股黯淡的激流。他知道,他不能如此轻易地对待自己的爱人。可他是带着小小的希望问李果,还是别有所图?

      李果手里提着那个邵琪给他的白色袋子,随意地回答他道:“去见了个朋友。”

      或许,那想象只不过是又一次无稽的嫉妒之源。邵琪手的形象略微消退了,却并不离开,它就像丧失了魔力,却侥幸存活的鬼影。维有裕让问题继续深入下去:“是谁呢?”

      “是刘老板,他找我有点事。”李果说。

      维有裕脑袋嗡的一声。

      李果拿着袋子,走进卧室,出来时,袋子不见了。

      想象是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维有裕不知道。那可谓是无声无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正假装没事,躲进了厕所。他的脸对着亮晶晶的镜子,它映照出他看似若无其事的面庞。但他知道,他的心正在沉下去,不过,那并不有什么痛觉,就像一个醉酒者困惑地瘫软在地,他已知自己喝醉,五感早准备好去适应那局面。嫉妒已经等待它良久,以至于它的出现并不使人惊讶,倒像是理所应当。

      维有裕无声地咬住牙齿,腮帮子泛起一阵酸痛,他以为自己要喘息,但喉咙却平顺地呼吸。他觉得他的脑袋混乱无比,但它却冷静地给他下了一个指令,使他在昏暗的浴室里站住脚跟,接着让他做出决定:至少,他要看看邵琪给李果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至于其他的,他还没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也许这就是跟踪的代价。

      他从浴室里出来,看上去毫无动摇的神色。李果招呼他和他一起看电视,维有裕便听话地走了过去,坐到他旁边。冬天变冷,天气降温,李果朝自己身上搭了一条毛毯。这时他把那条毛毯分一半给维有裕,就像他们睡觉时一样。但李果来说,这还不够。他顺便伸出手,确认维有裕手心的温度,当发现那双手因为浴室水龙头的冷水而体温暗淡,他把自己温暖的手和维有裕的手牵在一起。

      做这些动作时,李果非常自然,只让人觉得舒服而非做作。维有裕承认,他还是感觉幸福。诚然,他无可避免地想起李果在早上也曾偶然地握住邵琪的手,这使得幸福如同生日蛋糕蜡烛上的火苗,飘摇地闪动。也许李果对邵琪的做法缺失几分暧昧,可那够达到维有裕痛苦的阈值。但那毕竟是幸福。维有裕选择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回握李果的手。接着,他把头埋进李果的毛衣,鼻子吸取李果脖子上的沐浴露气味。

      李果顺势挠挠他的后脑勺,逆方向地抚摸他的发尾:“累了吗?”这是维有裕疲惫的时候李果安慰他的动作。

      “对。”维有裕眨眨眼,他心里想着的是,李果会把那个袋子放在哪里。

      “早点睡吧。”李果说。

      那个白色袋子被草率地收进书桌最大的抽屉里。看样子李果只是随便一放,便痛快地把它忘了。所以才能让维有裕找到空档,翻出它来。维有裕手部动作一顿,他听到浴室有动静,但那可疑的动静很快消失了。不过维有裕还是谨慎地等待了一会。直到确定无疑李果还在洗澡,他才低下头。那东西在他的手里微微颤抖,看起来那么平凡无奇。

      那是一顶天蓝色的鸭舌帽,看起来很旧了,颜色洗得略白,帽扣衔接处有细微的修补痕迹。维有裕将帽子撑开,发现它出乎意料地小,可以说像是一顶儿童帽。帽子上稚气的卡通图案验证了维有裕的猜想。维有裕盯视了一时,有点不明白邵琪给李果这东西的含义。他稍微皱起眉,将帽子翻转一圈,实在想不通,又担心李果可能要从浴室出来了,正准备放回去,忽然眼睛被帽舌上小小的黑迹吸引住了。他以为是污渍,但很快发现不对,那是用笔写的两个字,因为字写得很小,难以引起人注意,但仔细,是能看清楚的。那两个字是:“王实”。

      维有裕阅读完那两个字,愣了一下。一时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所以,这顶像是儿童帽的旧帽子是王实的?邵琪今天交给李果的就是这?可是,把疑似王实的旧东西给李果是什么意思呢?

      这下维有裕完全想不明白了。原本他从邵琪和李果的那一握手里,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线索,做好了准备。但他现在所见的,把他所想的完全打乱。在邵琪和李果的二人关系里,王实以自己的东西占据了第三人的地位。要是维有裕没打开抽屉,就永远发现不了二人背后的第三人存在。维有裕觉得,这就像他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还嵌套一个盒子,而上一个盒子里的东西,又和下一个盒子里的东西有关。而每一个盒子,都是那么神秘,让他把握不准。

      要说维有裕能从一团乱的关系里捞出点什么,那就是李果和剧院里他人的关系,比维有裕想得要复杂。

      剧院不仅仅是李果的工作场所,还是难以言喻的关系的发生地。

      之前,维有裕不是没想过这点。她从李果和剧院同事在零售店面前谈论排练趣事的聊天里,已经碰到模糊的轮廓。但或出于自我安慰,或是为了保护自己,他都尽量轻巧地绕了过去。他的嫉妒已经足够泛滥,如果连李果在剧院的工作他都报以怀疑的态度,那代表生活的根基都将是可疑的,而没有谁能脱离其他人而生活,从此以后维有裕将永无宁日。所以,只要维有裕没亲眼见证它们,他就会尽量当作是不需要清扫的房间。但现在,那思想第一次严密地袭来,包裹住了维有裕,逼迫他去想——关于李果,关于王实,关于邵琪,关于剧院。

      以前这些存在或不存在于他嫉妒的海洋,被小心地怀疑、收敛或刻意不想,现在,全吞没于涨潮的刹那。而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息。剧院是一个多么大的地方,里面有那么多角落,那么多人,一个未开的盒子连着另一个未开的盒子,以至于思维分散开来,每一个人都变成未解的谜题。

      维有裕骤然想起第一次在‘轮船’撞见李果的场景。那时候三四个男人围绕着李果,还有女人窃窃地想要靠近他。那些面孔像警钟一样,在这时猛地敲响。许许多多的人,那些维有裕未曾遭逢的,或已遭逢的人,在李果说“是刘老板”的刹那,变成他人之爱的嫌疑犯。

      维有裕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李果背对着他,已熟睡过去。李果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上锁,维有裕只要轻轻一拿,就可以翻到。但维有裕在和李果开始交往时就知道,李果的手机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打电话给平常联系人,李果都不怎么动用手机。要是能用一部手机解决所有神秘的问题,那该是多么轻松啊。无论是秘密或谜题,都在刹那间得知。而且手机不是皮肤、衣服、嘴唇的微笑,它在给人真相使人痛苦的时候,也能让人有自己未亲自见证的庆幸之感。

      维有裕感觉到痛苦。他人的脸在他眼前不断地徘徊,而他下定决心,能做的,只有一样,那就是到现场去,勘查他们遗留下来的,之前他从未在意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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