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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折磨 ...

  •   但那种宁静而纯洁的幸福感并不长留,它只不过是短暂的麻醉剂,令人产生一切还好的错觉。等到他回到和李果的生活中,该怎么样,他还是会怎么样。之前让他不舒服的,现在还是让他不舒服。那天他们从车上下来后,一整个晚上,维有裕都心平气和,依恋着李果,没有任何不舒服或不快乐的地方。可是从第二天起,失衡感就重新回到维有裕身边,甚至与之前比,变得更加厉害。

      这不是说它演变得更冗长、巨大,占据维有裕百分之百的时间。要是那样就好了,维有裕会习以为常。其实它偶尔才来,却总在维有裕毫无预防的时候,愕然地夺门而入,但那对维有裕来说才是一种恐怖,因为他根本没法控制,也就根本无法估量和排解。

      也许是因为维有裕内心底无法排遣它,最近他开始频繁做梦。他常梦到李果和自己一起散步,他们两个人并肩走着,走着走着,李果忽然就不见了,维有裕向路人打听李果,他们面露难色地说,关于这,我不知道。维有裕很着急,又不知所措。突然,维有裕转过头,看到李果就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维有裕提心吊胆地过去,想要牵住李果的手,但李果转身进入一家酒吧,维有裕被关在门外,不敢进去。他知道,自己是没被李果邀请的客人。这让维有裕嫉妒得要想啜泣。

      还有些时候,梦里他一个人独自坐着,通常是一把白色的椅子,面前有电话。电话响起来,没有人说话,但维有裕知道电话对面是李果。他便下定决心要去见他。他走到厨房里,那厨房看起来是纽约的公寓,又像是李果的家。他低下头,看着水槽,觉得自己被吸入水中。接着他就出现在李果面前。李果正在和陌生人说话,看到他,非常高兴,用手搂住他,向对方介绍他。接着维有裕发现,他听不懂李果和陌生人的话了。他们说啊说,把维有裕晾到一边,维有裕既嫉妒又不敢多言。等李果说完,转头和他说话,维有裕也就醒了。

      他醒的时候,有几次是早上,他翻身坐起来,也就作罢。但有时候是半夜两三点,他转过头,李果还在睡觉。维有裕默默地看着他,心里的那张脸和眼前的重合,他简直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

      梦和现实的混淆让维有裕恍惚,在梦里,他的嫉妒和欲望都那么真实,和现实里没有什么区别。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现实里的嫉妒和欲望就如同梦般萦绕心头。

      一次,维有裕陪李果去文化广场看音乐剧,他们和一个长相硬朗,肌肉发达的男性比邻。他们坐下时,那男人和李果有一刹那的对视,接着他们就开始看戏了。戏剧中间,维有裕听到那个男人小声和李果说话,说:“要不要和我去……”。李果没说话,那男人反而笑起来。中场休息时,那个男人去上厕所,李果看他离开,要和维有裕调换位置。维有裕奇怪地问他为什么。李果说,那男人刚才说了恶心的话。维有裕一下就明白了李果的意思。和他换了位置。那男人回来时,看到座位的变更,愣了一下,接着露出怒气冲冲的神色,但眼见高大的维有裕冷冷地和他对视,他选择了沉默。下半场时,他一句话也不和他们说。

      维有裕伤脑筋的是,在李果告诉他前,他完全没有觉得那男人有什么可疑的,那男人和他们在清吧见识过的那些人毫无共同之处。晚上回家时,维有裕问了李果。李果解释,说其实自己在那男人开口前就隐隐约约猜到,只是没想到有人会那么大胆。这让维有裕不由自主回想,那么李果是怎么猜到的呢?

      他想来想去,只想到李果和那人短暂的目光的交接。就是那个眼神吗?在那短暂的时候,李果发现了男人目光中闪烁出的东西。正可能是那样。而这种事一定是双向的。李果发现那男人的时候,那男人同样狡猾地发现了李果。所以男人才那么肆无忌惮地对李果说话,他从目光里盲目地挖掘到可能的东西,即使不说话也可以,眼睛和鼻子有时候比嘴巴敏锐得多,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就能确定敌对或友好。

      当然,那也能让除了两人以外的人成为不知情者。也就是维有裕在这次事里担当的角色。李果告诉了他,他才知道,那么如果李果打定主意不告诉他呢?他就会彻底无知,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和李果回家。因为李果看得出来,他却看不出,他是个盲人。

      按理说,维有裕知道,李果告诉他,是对那个男的毫无兴趣,也是对维有裕信任,或者说,是忠诚的表示。以往维有裕会很明白这一点,也不会有半点嫉妒的情绪,他的嫉妒只停在李果认识的人和过去上。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那天兜风事件以后,不知怎的,嫉妒和以前相比,变得更迅速地于维有裕体内升起,即使是再微小的动静和痕迹也会让维有裕怀疑。李果明明讲的是欲望的缺失,维有裕却恐慌地联想到另一种可能,那即是欲望的泛滥,特别是在维有裕不知情的情况下所产生的。既然有前者,那就可能有后者。而维有裕既然不经提醒发现不了前者,那也同样会发现不了后者。这让维有裕想起他做的梦,李果就算在他面前和陌生人说话,他也听不懂李果在说什么,这某种程度上和它一模一样。

      那或许是一种无法对爱人全知的惧怕,惧怕牵连住怀疑的脚镣,怀疑又抓住游荡不定的嫉妒和多疑。它们既在梦里飘来飘去,也在现实里抓住人的心神。它们形成可怕的压力,又带来想要追求答案的渴望,以此试图让不宁的心神停驻下来。但维有裕没办法再去找答案了。

      像是翻衣柜,李果自那以后拿走全部的衣服,再也不朝里面放别人的衣服。而且,就算那些衣服再来,维有裕觉得,或许自己也不敢再去翻。上次他翻的代价是他和李果之间许久的沉默的对视,而最后那沉默的氛围莫名其妙地在他的睡眠里结束了。他为此松一口气,却又惴惴不安。

      维有裕能做的,是只一声不吭地去承受,无论是梦,还是现实。以至于后来好几次维有裕情感上的痛苦,他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梦或者是现实。嫉妒将它们合并在一起,随时随地刺痛他。除了痛苦是真实的,维有裕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

      一天维有裕和李果外出吃早饭。他们坐在靠窗的地方,窗外忽然一阵喧闹,李果侧过头看了看。维有裕好奇他在看什么,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但李果望着的地方正好是维有裕的观察盲区,所以维有裕什么都没看到。也就在这时,李果对着窗外,轻轻微笑了一下,那微笑异常轻松,像是被逗乐了。之后他们便继续吃早餐了。等吃完早餐,他们离开早餐店,维有裕看到,李果刚才看的地方站着几个小孩子,他们扮着鬼脸,唱着歌,吸引路人替一项什么事募捐。维有裕和李果走过去捐了钱。

      这件事如此平凡无奇,却给维有裕留下深刻的印象,李果的微笑像根鱼刺扎在他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在李果微笑的那一刻,维有裕心悸而恐慌,宛如他走过路边,看到房子的一扇毛玻璃,他听到里面欢乐的笑声,但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为什么。尽管最后他得到了答案,却无法忘怀那痛苦的心情。

      那天他掩饰住它,假装没事。回去的中途李果说他脸色不太好,他撒谎说是身体不太舒服,把这件事混了过去,毕竟它听起来是那么荒谬。李果没有猜疑,摸了摸他的头发以示安慰。维有裕刹那间心里流过一股暖流。他多么希望那暖流能长存于他的身体里,这样他便能永远置自己于安全的境地。但并不如他所愿,暖流很快在身体中消逝,随之的是冰冷的苦涩。它静静地流淌着,积蓄自己的力量。

      维有裕知道,和他相比,李果是更不受影响的那位。似乎那天维有裕牵住他的手后,李果便觉得,他们完全地和好了,那件事也得以解决了。此后再也没表现出像是那天的焦躁和沮丧,相反,他重新变得快乐又宁和,就像人放下负担那样。他一如既往柔情地对待维有裕,让维有裕快乐却又不是滋味。他不再敢向李果表现出自己身上仍存在的深深的疑虑感,因为它和李果的心情相比,似乎是可鄙和不合时宜的。为了表现出和李果的一致,他只能尽力在李果面前表现出幸福和无忧虑的样子,来换取情人的信任和快乐。

      离早餐店吃饭过了两天,维有裕去剧场接李果下班。他通常不会进剧场,但那天那样做了。他们才排练完,但排练室没有李果的影子。邵琪好心地对他说,李果去导演室和王实商量事情了,维有裕可以去那里等他。维有裕就走着去了。走到门口,维有裕听到里面低低的笑声,像是女人的。然后是李果的说话。那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接着李果便皱着眉头,出了门来,手里还拿着王实的车钥匙。他看到维有裕,表情稍微惊讶,好像没想到维有裕会出现在这里。

      维有裕告向他解释:“邵琪告诉我在这里等你。”

      他不知道他为何要解释,像他此时的动作窥探了李果的隐私。李果倒是不太在意,和他一起走。走到排练室的时候,把车钥匙递给老加。因为不知道前因后果,维有裕觉得所有事对他来说都这么神秘。至于那女人的笑声,因为没有人从导演室出来,维有裕更不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是王实的吗?可是,王实会在李果面前笑吗?她平常看起来那么强势和严肃,为什么能那样笑?她能笑出来,是李果具有能让她在他面前笑的力量吗?维有裕回去苦恼了一夜,没有给李果说。然而,猜疑在他嘴上,留下恒久的滋味。

      诸如此类的事,没完没了。生活里最细微的举动,也会碰到维有裕的心弦,维有裕自然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那对他是不利的。但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去遏制它们呢?不仅他的行动失效,理性也一并。

      假如以前有理性来阻止和说服他,现在他发现它们的无力。维有裕的嫉妒与猜疑再也没有阻碍地膨胀,甚至李果本人也无法对付它们。他的在场不再能让维有裕得到暂时的安宁,反而让维有裕无故想起他的缺席。李果对他的亲吻,维有裕已经预感到之后嘴唇的离去,李果对他的拥抱,维有裕想的是李果身上的气味在自己身上的终会陨落。所有都让他提前地难过,这种难过抵消了快乐,让维有裕备受无穷的折磨。

      而到了夜晚,闭上眼睛休息,从那折磨里放松下来,无穷的梦则继续担当自愿的帮凶,栩栩如真地于梦中模仿那逼真的感受,将他在白天所受到的痛苦延续下去,让他在朦胧里见识到情感的固体形态。而每当早上醒来,那些感觉猛地消退,维有裕先是庆幸摆脱了它们,但随即愕然地发现,他的痛苦完全是真的,梦只不过是对现实的拙劣仿造。

      这夜以继日心情的摇摆,让维有裕觉得折磨无比,快有些受不了了。为了避免它,他干脆想不睡觉。大多时候并不管用,到了晚上,困意自来,毕竟,梦是人休息的方式,就算那是噩梦。但是有一天,维有裕做梦,那嫉妒的感觉实在太严重了,堵住他整个胸腔,他醒来时经惊得手心发冷。他脱下衣服,去浴室洗澡。但等维有裕洗过澡,那感觉却还难以忘怀,让他一阵阵心悸。

      那是头次,维有裕觉得,清醒比在梦中徘徊好。

      当天晚上,他没有去睡觉,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他陪着李果上了床,接着在李果睡着时爬起来,看了一晚上的电视。等到天亮时,李果起来,维有裕骗他说自己是喝多了咖啡。李果没有起疑,做了早饭。

      一夜没睡,维有裕觉得感官都迟钝了不少。但这也带给他一个好处,那便是原本折磨他的那些情绪,因头脑的迟钝,不知不觉消退下去。维有裕发觉这点,就像将一块巨石从背它的人身上取下来,轻松了不少。他为此心情不错地和李果一起吃饭,还轻声歌唱。李果看他开心,也跟着微笑。吃完饭后,两个人都没事做,李果就和他商量去河边散步,维有裕便同意了。他想和李果一起,去哪里都行。

      他们从家里出发,由街道到了河边。倒垂的柳树下,鸽子摇摆翅膀,湖水闪动不定。他和李果手牵手,凝望着这些景观。散步到一半,维有裕困了起来,那是不睡觉的代价。他靠在李果肩上,李果的手时不时穿过他的发丝,摩挲他的后颈。维有裕困倦地睁开眼,看到李果脖上被阳光照亮的细小绒毛。维有裕试图抚摸它们,却只摸到李果暖和的皮肤。在困倦和暖和里,维有裕心态宁和,那些折磨他的,全部衰退,他举目望去,只有他透明的爱情。他眨眨眼,久违幸福地感受着这一切,直到李果声音柔和地叫他起来,和他一起回家。

      晚上他们在家吃的饭,李果做了维有裕爱吃的菜,维有裕吃了很多,但李果还是给他削了苹果,他们两个人就边看电视边吃。等到夜晚十点,他们关灯睡觉。李果对维有裕说晚安,维有裕也对李果说晚安,接着他们都闭上了眼。

      维有裕很快就失去了意识,睡了过去。他睡了很长一觉,快有十二个小时,期间完全没有做梦,没有折磨他的感情,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只有睡眠。醒来的时候,他坐起来,恍如隔世。这时候,李果已经去上班了,他留了一条短信给维有裕,告诉他早饭在锅里。

      维有裕一个人吃饭。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勺子碰到碗的声音听上去很刺耳,不过维有裕不介意,他只是聆听着它们。他听着,觉得它们有点像警钟,一遍遍地对他回响。那引起他心中奇怪的紧迫感。但那不是嫉妒或猜疑的感觉。现在他心里完全没有这两样。前晚他的一夜没睡消除了它们的动静,直到这时还没完全恢复。

      但它们真的不复存在了吗?维有裕不知道。他只感到,在他吃饭的时候,在李果不在的时候,他待在这个到处布满李果痕迹的客厅里。

      而在这安静之中,一股平和的火焰,缓慢于他身体里升起。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显现,也不知道为何在这时显现,那就像他曾在纽约上课时听过的故事,一个孩子,被迫地接受出生的洗礼。总之,它就在他心里燃烧起来。他摸了摸胸口,那并不引起他的疼痛,相反,带来了镇定、颇有逻辑的思考。

      他一边吃,一边想。尽管他并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他却奇怪地知道,那思考是非常完善的,现在它被提出来,是已经经过了他意识的允许,只等待他验证,决定要不要通过。他这么想,便认真地想下去,并且入了迷似的,越想越深,似乎非要得出一个结论不可。由于他的思路没有了感情的打扰,那些思考异常流畅,如同细微的潮水,一步步渗进他身体里,直到完全把他占满。

      等他吃完饭,恰好那思考的潮水漫过了头顶,他在那想法里,拿着碗筷,回到厨房洗碗。洗了一半,他望向窗外,楼下有几个小孩子经过。他们跑过以后,巷道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宁静。维有裕想,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现在的巷道一样。当然,昨天,当他和李果一起去散步时,维有裕就知道了,所以他才那么心平气和,因为他明白,都是回光返照。就像他现在明白,他非要做出个决定不可。在那嫉妒因为一夜未睡消退后,他就已经开始等待自己做出决定。

      那么,那决定是什么呢?维有裕的思考已经完成了,它会告诉他。虽然他并不清楚思考的过程,但紧紧握住了由思考诞生下来的想法。他信任它,在他吃饭的时候,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现在,他知道,那决定是在嫉妒和痛苦缺失的情况下诞生的,是维有裕在平平静静的时候决定的,维有裕审视它,知道那决定出于完全真实的自我,也知道确实,他应该这么做。他从昨天起,就一直等待这一刻的来临。

      维有裕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他需要一个答案,自己找到的答案。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要行动。他要亲自走上前去,解决掉他的痛苦。

      他要亲自找到回答,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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