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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公路上 ...

  •   虽说如此,维有裕还是想知道。他迟疑已久的不确定已经落地变成了确定,那意味着他的自我欺骗和麻木变得不再可能。那让他的心仿佛被针尖刺到,并不疼痛,却猛地使他从麻醉似的状态里清醒。他左右环顾,惊觉周围是如此安静,他的呼吸声居然足够填满整个房间。

      他之前和李果呆在一起时,曾坦然地拥抱那份幸福。现在那幸福仍然存在,却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亲吻着李果,拥抱着李果,和李果亲呢,怀揣惶然和不安。他觉得他抱着他,拥有他,但不可能完全拥有他,他们之间隔着李果神秘的过往,李果不想提起它们。这引发另一些担忧的思虑,眼前的人当然会存在,会一直存在下去。可即使维有裕不在,他仍然好好的,而且只要李果说一声,维有裕就能被从李果身边驱逐出去。李果将名片捡起来不提及,也许在背地里正为以后埋下伏笔。维有裕抱他一次,就开始担心失去下一次抱李果的时机。

      维有裕当然明白,这么想很不好。也许李果并不在意他拿到名片呢。也许刘老板只是说说,并不当真而已呢。也许他们根本没发现,说的是别的事呢。有一些事只要不去想,就会自然地消失,但他控制不住,他的思绪充满了害怕,就像是一个患了急病过于着急的病人,还没进医院,就开始胡思乱想。等医生真的替他开药,他已经相信自己的无药可医。而和担忧的病人总有些强迫的举动一样,维有裕也有忘情的一面。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

      最近,他变得更加爱翻衣柜,尽管他知道在眼下,这番举动对自己来说是多么不利。李果既然已经有所发现,他便该适时地停下,但他收不了手。因为唯一让维有裕能放下心,暂时停止那忧虑的办法就是翻衣柜,虽然无论翻到或不翻到东西,都必然会激起他下一次更剧烈的恐慌,但他在翻完衣柜的短暂几天后,都会变得十分安宁,如同沉睡的船员躺在摇晃的船里,任由它翻来覆去。

      不仅是翻衣柜的次数,他对衣服的打量时间也在剧增。维有裕现在的目光不仅投到所谓的名片上,他还是会不断地看它们,但他的贪婪从它们浸透到整个衣柜。他开始细致地打量那些衣服,那些新出现的衣服,那些一直在那里的衣服。李果的衣服,王实寄放在这里的衣服,别人的衣服。尤其是王实放的衣服。

      有时候,王实会根据未来十五天气温的变化,提前从李果这里取走要穿的衣服,再替换另一些要放的衣服过来。那些衣服便交替着出现在衣柜里,犹如人质的转变。每当维有裕发现放回来的衣服有所变化时,他都会看它们比看平时更久的时间,看得很专注。某种程度上,他不是在看它们,是通过它们阅读李果和他自己,是阅读他无法遏制的想象。

      他的过于专注,导致了一种后果。那即是他对衣柜的全神贯注。以前看名片,他便会不自觉看很长时间,面对一个衣柜,他看的时间就更久了。有好几次,他都不知不觉发呆到李果下班的时间,直到他听到门的开关,他才惊觉李果的回来,匆匆忙忙关上柜门,去迎接李果。他甚至有几次警醒地想,这样下去可不行,万一再这样下去,被李果发现他在看衣柜这么办呢?

      那是一个炎热的周天,温度异常地高,几乎不像冬天。行人甚至穿起了夏装,挑衅季节的反常。维有裕同样觉得热,和李果都换上更轻薄的衣服。吃过午饭,他回卧室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醒来时,发现李果不在身边,大概是出去办事了。

      维有裕走出卧室,看到茶几上有李果替他切好的芒果,摆的整整齐齐,还很新鲜,估计李果是才出的门。维有裕吃了一半的芒果,给李果留了一半,忽然对这个周六失去办法,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想了想,决定洗衣服,便回卧室收拾他换下的棉衣,因为高温的突如其来,他的衣服被汗湿透了,变得黏糊而充满汗气。维有裕刚拿起它,忽然瞥到旁边的衣柜,就在这时,他意识到李果并不在家,便转变了自己洗衣服的决定,坐了下来,开始看衣柜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看了多久。因为那对他来说,是完全的失常。当他打开衣柜,全身便如同被吸了进去,进入到一个陡峭却迷人的黑洞,它如音乐般缠绕着他,使他如同置身剧场,引起全身感官的震动。而要等他回过神,那便该是很久、很久以后。那天,正是那样,他忍不住坐了下来,忍不住看了起来。而等他回过神时,他听到由远到近的脚步声,它是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充满怖恐和惊人的意味。那是李果的脚步,但并不是从楼下传来的,而是更近,几乎贴近他耳朵,而这意味着某件事的发生。

      维有裕本能地回过头。李果正站在卧室门口,望着维有裕。而卧室的门是敞开的,李果从楼梯口那里就能看到他,他一定已经看了一定的时间。

      两个人对望,沉默了短暂的时间。

      接着,李果问他:“你在做什么?”

      维有裕听到自己自然地说:“找一件衣服。”

      对话便这样结束了,李果不再问话,维有裕起身,关上衣柜,把要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但对话开始的时候,维有裕便知道他们的话里还潜藏着第二层的意思,他们谁也没说出口,但那才是事件的关键。李果一定知道维有裕在做什么,正如维有裕相信李果一定已经知晓了一般。但他们谁都不说出口,而用一些温和到无用的话代替。李果不是撒谎,维有裕也不是,他们只是回避。维有裕的回避是出于惧怕,那么李果?

      维有裕望着转动的洗衣机,它的嗡响像紊乱坏掉的机器。维有裕背过身,靠着洗衣机,他感觉到洗衣机在背后颤动。他不知道他和李果的对话是否便意味着整件事的结束。李果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就让他走出了卧室。

      但李果的撞见,竟给他解脱的感受。他觉得就像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下,被直接指出某件事在说谎,在慌张、痛苦的那刻,却也无比快乐地知道,从此以后,他将无需隐瞒。

      那天晚上,维有裕睡得很熟,这么长一段时间最熟的一次。他没有焦虑、没有不安,躺在李果身边,头脑一片空白,径直坠入睡眠里去,睡中,他也没有梦到任何东西。第二天他一睁眼,发现已经早上十点。李果无疑已经起了床,但没有叫醒他。维有裕从床上爬起来,感觉阳光照着他,让他的背热得像铁皮屋顶。

      李果拉上窗帘,但阳光还是狡猾地从缝隙里钻进来。维有裕摸了一下自己的背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李果?”

      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

      他脑子还很迷糊,但知道他应该换衣服。于是他下床,拉开衣柜门。

      他拿出一件连帽衫,脑袋钻出领口,挑选出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穿上。接着他关衣柜,从卧室出去。但他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把住衣柜门,朝里面望了几眼,他望的那么快,那么准,纯粹是这些日子太熟悉衣柜,接着他便发现了古怪的根源。

      衣柜里只有李果和维有裕的衣服,而其他原本参杂在其中,各式各样的衣服全被挑了出来,都不见了。没有王实那些过冬用的衣服,也没有维有裕见识的那些衣服。衣柜纯洁得没有任何瑕疵,不留任何想象的、痛苦的余地。

      维有裕马上知道了,李果昨天不仅完全发现他在做什么,还回应了他。李果不是没有反应,相反,李果在看到他和衣柜的一刹那,便大概已经决定了怎么做,所以在一夜之间,衣柜才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道他是昨晚在维有裕睡着后,还是在今早轻手轻脚地拿起那些衣服,将它们带离了卧室。不过无论他什么时候拿走的,都没有任何区别。那都是在维有裕陷入自以为是的解脱里的时候完成的。也许维有裕在他收拾时没有醒来,正是潜意识觉得李果会这么做,所以才睡这么久,因为不愿意面对。

      维有裕走出卧室,李果不在,应该是出门去了。维有裕猜,大概是要把衣服送回到它们各自的地方,像是王实的家。而那些无主的衣服呢,维有裕不知道李果会怎么处理,这和他不知道李果会如何处理那两张名片,看到名片时又是怎么想的是一个道理。

      他抱着胡乱的思绪,靠着沙发坐下来。

      他对这沙发已经很熟悉了,他居住在这里时常常坐在它上面,并十分放松,因为上面有李果的气味,维有裕微微一侧头,将鼻翼对准它,就能在沙发自有的布料气味里有所发现。但现在,那同样的气味煽起的不可能是他的放松,在闻到的那一刻,维有裕只觉得全身的紧绷。

      他在紧绷里,远远地和自己的潮思对望着,却无法再明了它们的意思。他注视着的只有一样,便是眼前奇异的纯洁。早上的衣柜向他展示:里面绝无他人存在,因而它是纯洁的。但维有裕闻到那纯洁的气味,要是先前还算平静,这时只是彻底的不实。如若说维有裕看着那些衣服,只觉得嫉妒,那么那些衣服的刻意消失,引起的则是维有裕的恐慌。它们的消失是李果对维有裕的回答。李果让痕迹消失,让衣柜保持纯洁。而一定程度上,完全的纯洁就等于完全的隐瞒。这实际便代表李果的不再言语。

      维有裕久久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一会,他疲惫地坐起来,转而在客厅里踱步,他边踱步边抱着肩膀上下揉搓,像觉得全身发冷。他双目茫然地盯着地面,实际什么都没看,他的眼睛和他的思考一样盲目。他用双掌捂住脸颊,令眉毛和眼睫毛从手掌中心滑过,让鼻尖和嘴唇贴着手掌中心,却只觉得没有任何感觉,如同鬼妄图碰一碰活人的影子。但是,无疑它们都在轻微地颤抖,维有裕能从自己的耳朵听到。同样,他还能听房子的颤动,它们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音。风敲打玻璃,推打门,让整个房子惴惴不安。这不安如此之响,维有裕觉得自己也开始跟着它一起抖动和旋转,进而身体内部有鼓一样的响动。那震动持续着,不断地加剧维有裕心中的裂痕。

      忽然,维有裕产生了抑制不住的渴望。他站起来,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拨电话号码。

      他不是拨给李果,他拨的是一个从没在他电话簿里存过的号码,但因为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已经无意识记熟了它。那就是陈简德的电话。

      维有裕输数字,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他不得不输一个数字停一下,免得手机从他的手里摔落。等输完最后一个数字时,他骤然停了下来,像没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做了。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他盯着屏幕,按下拨打键。这么做时他什么都没想,他只觉得身体不断地催促,让他快做。

      手机拨出去时因为要接通信号,安静了几秒,维有裕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他决心要听到规律的嘟嘟,还有那男人的声音。他要听那是怎样的声音,并且随着那声音去勾勒那是如何一个人,他过着如何的生活。

      三秒以后,有了声音。但那不是男人的声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千篇一律的女声。

      维有裕听到时没反应过来,他仍然在等。但他接着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无法预料到地睁大眼,看向屏幕,首先怀疑是不是拨错了,但是每一个数字都站在该站的位置。接着他怀疑是不是他记错了电话号码。但他看那张名片看得那么熟,以至于他都无法给自己找到记错的可能。最后,他终于明白,不管他怎么想,“陈简德”就是停机了。

      维有裕放下手臂,睁大眼睛。

      接下来,他一直垂着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这不是由于悲伤之情,只是他觉得实在疲惫不堪。他就一直这样坐着,什么都没想。

      等李果回来时,维有裕已经没了力气。

      他听到门响,但他没有去迎接,他只是不动,一直听着,数李果还有多久会走到他面前。

      李果踏上二楼楼梯时,维有裕看到李果的脸跟着他楼梯的踏进一步步浮现出来,于是他紧盯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越靠越近,直到停在维有裕面前。

      李果看着他,他看着李果。他们对视着,没有谁说话。维有裕不知道他对李果露出的是什么表情。是哀求的眼神,还是胆怯的神色。他从李果的表情里推测不出,正如他也看不明白李果的表情。李果看上去总是那样平静,顶多,维有裕觉得他有一丝丝的疲惫。或许是他处理那些衣服伤了脑筋。但维有裕还是看他。他们好像在交流,实际上却似乎永远无法沟通。正因如此,他们沉默。沉默是他们的办法。

      “我要去兜风。”过了一会,李果终于说话了。他说的却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根本没提到他处理衣服的事,“你要和我一起来吗?”

      维有裕看着他,回答道:“好。”

      接着他们站了起来,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对话。

      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李果没说去哪里,维有裕也没问,他只是坐上了李果借来的车。自然他也没问李果为什么借车,是不是因为要还衣服、丢衣服,又拿不下那么多,所以才借来王实的车。他什么都没问。他仅仅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李果将车汇入到车道中。

      两个人坐着车,一句也不和彼此交谈,这让气氛略微冷冰冰的,仿佛两个人都在悄然地怨恨着对方,而无言正是他们举起的武器,以此指向对方。

      在沉默里,车驶入到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而它通向的是一条高速公路。这条高速公路大概平时没人来,路边的道路长满了没有修剪的杂草,在树林里时不时出现平房。

      李果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只看着前方的路面。维有裕也不说话,他侧过头,抿着嘴唇,看周遭的风景。车里唯一喋喋不休的是电台里的歌手,因为信号不好,歌声断断续续。

      周围的车流越来越少,只能隐约看到另一条车道偶尔有车驶过,至于他们这条,就像是为了令他们兜风,所有人都特意心有灵犀地离开了这里。

      开上公路后,李果不再维持那平缓的车速,而是将车加速了一些。对此的反应,维有裕仅仅是将身体靠于副驾驶的座位。

      车速加快,使得周围的景物流逝得更快,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甩到身后,从窗户缝隙透来的风呼啸得更为冰冷,灌入他右耳的耳膜。而他的另一只耳朵,还是能听到歌手磨磨蹭蹭地敲打着鼓,唱着歌。

      说实话,维有裕现在不想听歌,他宁愿听李果手握着方向盘,李果的衣服和主驾驶位摩擦的声音,歌声只让他不耐烦。但他不可能对李果这么说,因为他正痛苦,这痛苦里夹杂着对李果的怨恨,对自己的怨恨。那情绪是由于陈简德的电话拨不通所引起的。

      原本,维有裕一直在生活蓬勃的潮思里来回不定,始终无法做人和决定,只能小心翼翼地左右徘徊。但维有裕发现电话拨不通的那一刻,如同协调的乐句突然转折,他忽然觉得那些支撑他的潮思全部垮掉了,全不重要了,他的身体置于高空,有无法思考的狂热之感,无人接听的声音背叛般地从电话筒涌出,揭穿了维有裕这些天用衣柜里平衡自己爱情的拙劣之举。那声音的本质是李果的声音,李果用拿走所有衣服无情地揭发了他,就像维有裕无情地揭发自己。两个都让维有裕那么难以接受。

      想到这点,维有裕宁愿看向窗外,而不是李果。他渴望李果,所以更加不能看向李果,那会让他瞧不起自己,也会让他的怨恨变成悲哀。他一旦看到李果,只会想抱他,吻他,和他在一起。但现在这种幸福,就如同跑步时灌进肺里的冷空气。维有裕深呼吸一口气,肺部真的好像真疼痛起来。

      他眨眨眼,盯着窗户。其实从窗户上,隐约能看到李果的面庞,但这只能算作弊,不算违反规则。维有裕便盯着那张脸。那张脸和维有裕的一样,固执地不肯转过头,只直直地望着前路,看上去也在生气。

      可是李果在生什么气呢?是李果拿走了衣柜里的衣服,是李果要和他一起兜风,李果是一个审判者,决定维有裕的命运,他可以愤怒,但却表现出和维有裕一样的愤懑。难道,李果也是心虚的吗?但为什么心虚呢?……维有裕不明白,而一想到那些可能性,他便嘴唇发苦,他还不如不想到,所以立刻停止了,将心思塞回高速大道上。

      他们没有谁谈起衣柜的事,但他们对彼此的无言就是对衣柜这件事对对方的回应。李果是不快的,维有裕也是不快的,他们不用提,都能看出来。也正因这样,他们便不用对彼此说什么了,说出来反而是种多余。但这也造成汽车里的氛围空前地压抑,双方心知肚明却又不肯开口。或许是没有人知道,一旦开口会发生什么,故而他们宁愿不冒这种风险。而一种隐隐的、既对自己也对他人的怨气,也就在其间,被酝酿得越来越厉害了。

      维有裕感觉到,车又加了一些速。窗外的风景被更快地甩到身后。维有裕盯着车窗,逐渐失了神。他觉得,此时李果虽然没有看向这面,但一定知道他在看他。维有裕没有证据,但无端地觉得。他这么想,心里要好过点了,至少他不是孤身一人的。

      他带着这半是愤懑,半是揣测的心情,就这么望着,他觉得他会一直望下去,直到不到多久以后。他有一种错觉,这辆车会永远开下去,而他们永远也不会说话。

      就在这样的思考里,他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奇异,甚至发了黑。而同时,窗户上,一抹不同寻常的光从李果脸庞闪烁而过。维有裕反应了一阵,接着察觉到,原来是李果开车加了速,这导致了极快的光影变化。维有裕没想到李果的这番举动,平常李果开车一直很稳,稳定在某个车速。刚才上高速时,李果突然加速,已经够快了,维有裕只以为李果加速是为了适应公路,却等到李果令人诧异的行为。维有裕忍不住朝李果瞥了一眼,他没看清脸,只是撇到李果的脚。那只脚正踩到油门。

      歌声骤然地消退,风声代替它包围维有裕。与之相配的是眼前的景物。景物仍然不断地流逝,但它不再是那习以为常的、匀速的流逝,它出现和不见得都太快,以至于它本身化身成速度的象征,即只有颜色,而没有形体。

      维有裕被那速度炫目得头晕眼花,更深地贴进椅子里。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他轻轻将手握成一个拳头,觉得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得更快了,他这么想是由于他的全身因为对危险有所察觉发热。

      或许,那不是血液的热度,而是嫉妒和痛苦的热度的提升。刚才维有裕及时阻止了自己继续细想下去,避免它们和他会面。但此时没有任何思绪的阻挡,它们齐齐地现了身,裹住了维有裕,引起他奇异的、强烈的情绪。

      维有裕知道那情绪是什么,他熟悉它。那是对李果的渴望,渴望从他的愤怒和怨恨出来,它被它们勾起,但也是它直白地引起了它们。

      维有裕不由看向了李果,他短暂地忘记去掩饰自己,只从窗户上打量李果的身影。或许他受不了窗户外的风景,因为速度太快,外面的景物呈现出一种疯狂而悲伤的气象,它倒映在玻璃窗李果的脸上,让维有裕觉得即不舒服又虚幻。他想要看向真正的李果,便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

      李果没有看他,但一定知道维有裕在看他。维有裕没有证据,但无端地觉得。当然,李果在维有裕转身时紧绷的脸颊,握紧方向盘的手,也许能做外在的证据。但维有裕相信自己的心,尽管它是盲目的。但在这种时候,盲目往往有最准确的直觉效果。

      李果的回应是踩下油门,再次加速。

      原本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这次加速,让速度完全脱离了正常的轨道,颇有疯狂之态。在他加速的一刹那,维有裕觉得窗户缝隙里投来的风的形状为之一变,风声不再是风声,完全是让人麻木的狂呼。窗外的风景,如方才是速度的象征,现在完全不是了,它彻底成为危险的召唤。

      维有裕的头发在风的拍打里胡乱刮动,他因为那寒冷的气体,产生想要闭眼的欲望。但那寒冷激起的不是寒冷,反而是维有裕身上彻头彻尾的炎热。他觉得他身体内部不断升腾出强烈和痛苦的炎热,使得他想要冒汗,并产生了迷醉的澎湃欲望。那种欲望如此之强劲,甚至也把对李果的渴望挤开了,霸占了维有裕身体的全部。

      维有裕并不去想那种欲望是什么,但他的头脑突然自己冒出突兀的想法,他试图去抓,抓了很久才抓住它,它们飞快地闪过去,如同梦中的喃语般不清不楚:接近于死亡的预感……或者是,接近死亡的快感。还是,没有“接近”两个字,死亡的欲望……也可能,快感与预感合为一体。但总之,那些字都是死亡的近亲。

      这让维有裕哆嗦起来,也精神起来,本来他是萎靡的。当然,要问他为何精神是不可能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原因,只知道身体的反映,那对死亡预感的反映。

      忽然之间,维有裕心中的嫉妒和痛苦消失了,尽管他的背脊和胸腔仍然被那炎热燃烧,但它的燃烧却升腾起来,变得如海浪般,比起欲望,更偏向于澎湃的柔情。那感觉,就像是死亡的接近,一下逼迫着清洗了维有裕头脑中多余的杂质,仅留下原本被平常生活的阴影所遮蔽的不可或缺的真实。那感受是如此纯洁,如此毫无瑕疵,令维有裕稍微惊讶,原来它的本体面貌接近于疯狂,正与此时车的疾驰相应和。

      这时,李果转过头,看向了他。阳光从李果的脸上一晃而过,像是快感的阴影。维有裕才发现,李果脸色发白,却始终没放松油门。他们便在车的飞奔里互相看着,既像是对峙,也像是对对方真实的交换,甚至是死亡体验的交换。

      维有裕想,所以,他们在共驾一辆死亡的汽车。这份认知让他既幸福又痛苦。这想法让他觉得,他被李果接纳了,李果也被他接纳了,以一种绝无仅有的方式。自然,没有比这更亲近的了,陈简德没办法做到,王东莱也没办法做到。这一瞬间,只有他和李果共享死亡的体验。那正是李果和他对对方怒火的发泄,也是他们互相的证明。

      维有裕忽然有一种愿意原谅一切的快乐感,去原谅自己,原谅那些人,原谅那个没打通的电话,也原谅李果所制造的那份人工的纯洁。

      之后,他们将车开下了高速公路,开到路边。停车时,他们都很累了,便选择安静地互相依偎。李果将手伸向维有裕,维有裕没有拒绝,反握回去。接着,他们都向中间靠近一些,以至于可以拥抱彼此。维有裕从未感觉心绪如此宁静。李果在背后抱着他,手时不时伸到他耳后,替他理头发。维有裕在他的怀抱中,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觉得幸福已经在手边,他只需要抓住。

      那天晚上,他和李果做。李果在上面。到一半的时候,他很想在上面,他想了,就这么做了。这过程里,他一直感觉很幸福。幸福就在他手边,他轻易地抓住了它的尾巴,就像在车上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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