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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疑神疑鬼 ...

  •   疑神疑鬼是什么样?

      维有裕以为自己会永远不知道。它和维有裕曾不所允许的东西一样,被锁在道德的花瓶里。但是现在,当维有裕允许花瓶被打碎,让其他的全部涌出时,它也夹杂在其中,跑了出来,维有裕不得不逼视它,进而认识它。而一旦认识它,就很难摆脱它。

      那个晚上以后,像维有裕所相信的,确实没发生什么事。李果继续上班,和维有裕继续住在一起;陈悠去了罗马,剧院不见他的身影;维有裕偶尔去剧院找李果,发现李果和其他演员一样,辛苦地排练,排练完后,王实指导他们所有人,接着各回各家,无论是王实和李果,他们都表现得像所有关系普通的导演和演员

      维有裕的疑神就像是一件用不到的家具,虽然暂时发现不了自身的用处,但还是摆在家中,因为被忐忑地觉得,有他日派上用场的可能。当然,维有裕很乐意远离它,那毕竟是一种不健康的感受,甚至接近于幻想。他谨慎地迈开步伐,尽可能地淡忘它,并避免它的出现。他乐观地相信幸福是那痛苦的解药。只要他牵住李果的手,吻住李果的嘴唇,它就会像暂时的感冒,最终消失在过去。

      他的努力起到极大的作用,他几乎像一个快痊愈的爱人。但有时,疑神疑鬼会突然地冒出头,掐住他的神经,让他不好过。比如他看到李果和王实说话,王实点头,两人都笑了笑。要么是李果带他去清吧,小流那群人说起以前的往事。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半夜他和李果睡在床上,他在半睡半醒里,感觉到李果抱着他的手松开,去上厕所,这时,一股尖锐的疼痛莫名其妙地驶过他的心灵,如同闪电瞬间的激励,那正是疑神的召唤。维有裕想要抵抗它,他死死地将手握在一起,把它变成一个拳头,深呼吸着,让那感觉过去,可是它还是一阵阵冲击着他的全身。

      维有裕打开了衣柜,望着里面的衣服。

      他不会翻李果的手机信息,看李果的相册,他对它们抱有盲目的信任。但他执着地打开衣柜,让它对他敞开。

      衣柜,是爱情的心脏。

      迎面而来的是几件陌生的衣服。从那天李果告诉维有裕,王实搬家会把衣服寄放在这里后,除了之前的衣服,衣柜里还正大光明地多出几件,都是王实最近寄放的。它们在空中轻盈地摇摆,如摇摇欲坠的阁楼。维有裕说实话,他并不介意这点。他是说真的。至少他知道那些衣服从哪里来。尽管那会让维有裕有轻微不舒服,而这不舒服有时候会为他的疑神增加筹码。既然如此,他应该少接触它们。不过维有裕就是喜欢观察它们,他从看它们中得到痛苦,同时他的疑神又被残酷地消解。

      那些被王实寄放在这里的衣服,有一款是米色的短款羊毛外套。看起来是深秋穿的,正当时节,但今年偏偏比去年暖和,它好像派不上用场,只能寂寞地放在远离主人的地方。另外两件羽绒服和毛衣,它们又宽又厚,既没有到用的时候,也过于占地方,所以才会被放到这里。维有裕的手滑过它们,能感觉到它们暖和又舒适。

      王实的衣服,总共就只有四五件。要是只看它们,维有裕早可以关上衣柜,她的衣服不至于让他停留那么久。他看的是衣柜里的其他衣服,它们在王实之前就放在这。之前他就已经看过它们,算是比较熟悉,更别说平常他换衣服得时不时打开衣柜。可他仍然会控制不住自己,打开衣柜,翻阅它们。

      就算他看不到任何新东西,那也一样。那就像一种强迫的、可怕的癖好,他自己为此感到不快,却又忍不住这么做。

      他对其他衣服,和对王实的衣服一样一视同仁。他会碰碰它们,盯着它们良久。特别是那些既不是李果的衣服,也不是自己的衣服。对于李果的衣服,他还会偶尔地逗留,对于自己的,他往往轻视得多,完全不看,仿佛他并不存在于这个衣柜。他把别人的那些衣服放在自己腿膝盖上,有几次,他不小心碰到其中一件衣服的口袋,觉得它里面有东西。他打开一看,原来是那张“陈简德”的名片,它后来还是被放回口袋,他没有再看他,直到此时再和它碰到。维有裕凝视着它,感觉自己的很平静。他把它放了回去,非常不在意。

      “陈简德。”他无声地念出来。

      过了一会,他拿起其他衣服,放回去前,他都会自然地碰碰它们的口袋,翻查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像查看别人给他新写的信。那是陈简德留给他的灵机一动。

      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找不到,那些口袋空荡荡的。但有时候,他会挖掘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是揉成一团的十元钞票、缺了一半的圆形白色纽扣、细细的像是手链的褪色绳子,它们没有主人的任何信息,只能让维有裕自顾自地想象。维有裕眼前浮现这些主人居住在这里可能短暂的身影,身影显现和消退得都很快,如同鬼魅。维有裕也想过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些东西是李果的。但他极少这么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可能是这些东西太过于细致,会建立起一个他还不在时就很立体的李果的侧面。那会让维有裕开心,但开心的同时绝对也不好受。

      总之,他翻来翻去,没什么收获,“陈简德”出现的机会似乎只有一次。所以他珍惜这个机会,总会时不时从那件西装里掏出“陈简德”,一遍又一遍地看,从他的名字到电话,再到背后李果写的字。他没想去做什么,只是单纯浏览各种信息。看得久了,他甚至产生错觉,感觉陈简德像他的朋友。因为李果,他们产生莫大的关联。

      有次看完陈简德的名片,维有裕把它塞回衣柜里,顺手抓起衣柜里的一件黑色牛仔裤,它在衣柜的最底下,看上去很不起眼。维有裕没在意,他抓起来,只想碰一碰,马上就放下去,他觉得它不可能有什么。但维有裕摸到它背部的口袋,发现它和其他干瘪的裤子不一样,里面塞了东西。他奇怪地翻出来,结果发现是一张四四方方的纸,维有裕首先是不可思议。他在茫然之中掏出它。

      那居然也是一张名片,就好像陈简德送他一个恶意的礼物。维有裕先囫囵地扫了一圈名片,接着再停在每个字上。这张名片属于一个叫“王东莱”的人,上面的名字是这么写的。但和“陈简德”不一样的是,名片背后没有任何寄语。且除了名字,上面的联系地址、电话等全用黑笔涂黑了。看样子,涂上去的人永远不想再见到这人。

      还不止如此。维有裕拿起名片,对准阳光,他可以看到,联系地址、电话那几栏比名片其他地方透光。涂纸片的人先是用矬子之类的东西刮去字迹,以防万一,又用黑笔抹黑。这样的坚决,可见完全是出自摆脱的决心。

      那决心会是李果的决心吗?和李果有什么关联呢?维有裕被引起勃勃的兴致,激发无限的想象,这份想象和陈简德所激起的那想象差不多,只不过也许还要更厉害,其力量对维有裕来说陌生而强大。维有裕好奇、兴奋,但那快感也让维有裕发抖和打颤。

      全新的东西会更加反射出他的疑神,原本在这名片出现前,他还可以自我安慰对衣柜的一遍遍翻阅是习惯,但眼下可以证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王东莱”,崭新的想象,它在过去和现在中自顾自地流动着,存在着任意的、柔滑的可能。也许维有裕正怕的是这;也许维有裕怕的还只是陈简德,“王东莱”只是他的衍生;也许维有裕怕的两样都不是,他怕的是潜伏在这两者中的第三种可能,他模模糊糊地依靠本能,在名片里抓住了本质。那本质是什么呢?维有裕并不清楚,因为情感往往是那么暧昧不清。

      维有裕能做的,只是捏着那张“王东莱”的名片,一遍又一遍阅读,尽管上面只有不到二十个字。他看了那么久,也许过了个把小时吧。等维有裕再抬起头,发现时间已经快到李果下班的时间,他才匆匆地收起来,假装没有事发生过,开始他幸福的等待——李果的出现将以分钟计时。

      晚上,李果回家,李果好像有点惊讶他的表情:“怎么那么开心?”

      维有裕不好意思地说:“遇到件好事。”他忽然想起中午他跑去超市买的面包,“超市面包打了对折。”

      李果笑了,似乎觉得他这么说很可爱:“那晚上我们就吃面包吧。”

      对“王东莱”的名片的发现,无形中增强了维有裕翻找衣柜的渴望。它的出现就像一次确认,如从来小心翼翼的人学跳水,除了扑面而来的使人惊诧的扑水的失重,还有过去从未发现的奇怪着迷。此后,他会一次次登台跳水,以此弥补他错过的时光。

      维有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那样。道德建立起他坚固的观念,让他从不有任何对他人的怀疑,他也许看到某种可能性,但是迟钝地错过信号。然而,爱的感受让他头次放下固执的道德癔症,在小心察觉到爱的时候,意识到原来爱并非只是甜的,还有苦涩的核。

      或者苦涩正是爱的核心。道德的遮蔽之前让维有裕忽视了这点,这是他头次意识到了苦涩。

      苦涩的碰触,就像一个人胆战心惊地爬上跳台,终于看到蓝色泳池对他闪烁,那正是嫉妒和疑惑的光辉。维有裕看到那光辉,本能地惧怕,他知道一遍遍翻找试图发现新东西的行为是不对的,因此他想要后退。但他最终还是在折磨自己的痛苦里那么做了。于是他惊讶地发现,快感从中诞生,近乎于一种苦痛,他为此着了魔,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折磨里顺从地一次次重复自己的行为。因为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他发现他开始喜欢上翻衣柜这件事。尽管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却再也没有像偶然发现“王东莱”那样,看到其他名片或直接证明其他人存在的东西。有时他随意地查找,像走在河边行找石头,还算悠闲。有时他轻微地着急,在入迷的催使下,放下他不端正的态度,认真地翻动衣柜里每一件衣服,找每一件衣服的每个口袋,确定它们的内容,试图翻到一些什么。当然,这些都是李果不在时做的。但是他翻了那么久,每一件都翻了,一切还是只停留在“王东莱”这单独的人上。

      一无所获之际,他只好拿着“王东莱”的名片看。陈简德。王东莱。只有他们。既然没有别的,他只好看他。他想,找到两个人总比没有好,但维有裕也确实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翻到更多信息,他会怎么想呢?也许这样就好。他这么想,将“王东莱”举过他的头顶。那是他和衣柜里昨日的世界唯一的联系,是他嫉妒的根源,但也是嫉妒的解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照片,从完全看不见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里吸收安慰的养分。

      等到离李果回家时间还有十分钟时,维有裕才如梦初醒地放下它,把它装进衣服口袋,又把衣服放进衣柜。一般维有裕会在比这更早的时间段这么做,但今天他看的过于认真了,没有注意到时间流逝。放回名片时他感觉他很疲乏,甚至手又些微微颤抖。他猜,可能是昨天睡眠不好导致的。和李果住在一起,维有裕睡得一般很熟,但偶尔还是会有些时候,他会睡不太好。

      他关上衣柜,走进客厅。他刚在沙发坐了没多久,便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那是电视里的声音?但楼下的鞋柜随即被拉开,维有裕确定,就是李果回来了。

      维有裕高兴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向下走了几步,想要找李果。但他想了想,改变主意,转而走回到楼梯口,趴在楼梯栏杆上,低头朝下望着李果一步步上来。这样他就能一直看着李果。而李果也能一直看到他。

      李果走上来,他们对视。维有裕朝他笑了笑,李果也朝维有裕笑了笑。维有裕本来想等李果走上来,但他等不了了,他快速朝下走了几步,走到李果旁边,接过李果左手边装水果的袋子,碰碰李果那柔软的头发。

      他能闻到李果洗发液的味道。维有裕安下心来,问李果:“排练累不累?”

      李果自然地抓住维有裕放在自己后脑勺的那只手,好像通过维有裕的手确认自己的存在。仿佛在维有裕碰他之前,李果都没有去想过自己是否存在过。等两人走到二楼,李果才反过来扣住维有裕的手,将两人的姿势改成普通的牵手。

      “还好。”李果回答他,声音有些倦怠。

      每次排练完李果的声音就会这样,演员就是得不断地说话,让自己的声音能够传至整个大厅。

      维有裕把袋子放到茶几上,担忧地说:“我去给你接点水。”

      最近维有裕经常这么做:准备一杯热水,里面加点蜂蜜,让李果喝。

      他说完,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他想起杯子没收拾进厨房,还放在茶几上,又回来拿。李果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这让维有裕觉得很满足。他找到杯子,又感觉浴室吹来一阵冷风,让人发抖。他想起来是浴室的窗户还没关。他便走过去,关上浴室的门。接着他才准备进厨房。走过卧室的时候,他目光瞥过里面。

      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对,脚步一顿。而他的眼睛比他的肢体更快地反应过来。

      卧室衣柜前那块地,躺着一张名片,那张名片乍一看,上面只有一片涂黑的笔迹,根本看不到字。然但维有裕明白了,那正是王东莱的名片。

      他明明把它收拾进口袋了,它怎么还在那里啊?维有裕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几乎以为这是幻觉。但名片还在地上躺得好好的,幻觉不可能留那么长的时间。

      难道是他收拾的时候没注意?他确实有将衣服放进衣柜的记忆,但他记不得是否也放回了名片。那感觉简直像在做梦,刚一睁眼,记得很清楚,但走两步,便忘得差不多了。

      维有裕第一反应是想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再把它匆匆塞回到原地。但李果还在看着他,从他站起身便看着他,一直到现在。维有裕很喜欢李果的目光,这时那目光却令他为难起来,它提醒了维有裕,他不能这么做,因为李果还在,能把他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此外,那目光像是无言的谴责,照亮了维有裕的心,让他觉得难受。因为他在李果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么做了,而现在李果就在那里,他隐瞒的东西正躺在离李果不远的地方。李果的存在提醒了他这一点,让他的心肺燃烧和干涩。隐瞒比背叛的性质轻微,却更为卑鄙。

      李果能就他停顿的动作发现什么吗?他的脚步已在原地停留一阵了,也许已经引起李果的注意。李果会觉得奇怪吗?看样子,他只能暂时假装没事。因为停下比前行更麻烦和惹人注目。他想,他可以先给李果倒水,趁李果喝水时再进卧室,捡起那张名片,打开衣柜,把它收进去。那样总比现在站在这里不动,或者让李果眼睁睁看到他做了什么好。

      维有裕这么想,便抬脚朝厨房走了。他不知道他自己刚刚滞留的动作是否被李果看在眼里,还是没有。他只能假装。等走到厨房前,他冒险朝李果看了一眼,就像一只家犬犯了错,偷望主人。好在李果正摆弄着袋子里的水果,把它们一个个捡出来。

      维有裕松一口气,说不定刚才李果只看了他一眼,就低头弄水果了,没有特别关注到维有裕。这个想法安慰到他,继而让他略微难过。他知道这很病态,所以小心地抛开那念头,走进厨房,做要做的事。

      维有裕洗干净杯子,在厨房问李果道:“一勺蜂蜜可以吗?”

      李果不是很喜欢吃甜的,多数时候,他口味都很淡。很快,他听到李果的回答:“好。”

      维有裕便放心地加入蜂蜜,倒好热水。无论他于什么处境,这些事他需要做好。

      他用勺子转了转调好的热水,再让舌头轻轻舔勺子上残留的蜂蜜水。蜂蜜水不甜也不淡。他尝过后觉得可以,才拿起杯子,从厨房出来,准备给李果喝。

      维有裕走进客厅,诧异地停下脚步。客厅空空荡荡,没有李果的身影,陈旧墙面上的花纹在日光灯下悠闲地闪烁。维有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浴室一眼,结果他发现,浴室的门和刚才一样,关的很紧,门下也没有透出光。他为此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小心地走到茶几前,放下杯子,也许他深知自己怕它,所以要在这么做之前拖延时间,以此蓄积对付那种可能性的力量。

      他不情愿地转过头,看到卧室的灯是亮的。李果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下了外穿用的衣服,穿上一件睡袍。

      维有裕的食指一烫。他低下头,原来是他不小心碰到蜂蜜水,它的温度十分惊人。他赶紧用中指擦赶紧那水渍,其实这动作更像是象征性的,他沾到的水那么少,不需要任何帮助,手指便会在几秒里变干。但维有裕的心被抓紧了,需要一些安慰。

      那张名片躺在地上,没有任何遮蔽,李果一定已经看到了。

      于是他不安起来,并开始等待,等待李果的发现,等待着李果捡起名片,心想那是什么东西,等待李果的恍然大悟,接着再叫他过去,问他地上的名片是怎么回事,问他从哪里发现的。

      但维有裕等啊等,只等到李果关上衣柜,从卧室出来。

      “谢谢。”李果说,声音还是有点哑。维有裕回过神来,李果已经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给李果准备的蜂蜜水,喝了一口。他喝水时就在维有裕面前,面孔靠的很近,维有裕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只是前段日子维有裕习以为常,而他现在身体紧绷着,感官好像都完全打开来,才又一次发觉它的存在。那引起维有裕的惆怅、甜蜜和并具的痛苦。他意识到他和它那么近,却又恐惧于可能随时失去它。这种恐惧会在这时应验吗?好像没有。维有裕提心吊胆地看着李果喝完了水,以为李果会对他说什么,结果李果只是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问他道:“想吃苹果吗?”

      无论李果这时说什么,维有裕都会说好。那是对他惩罚的一种拖延。

      “好。”他说。

      李果便为维有裕削苹果。李果自己是不怎么喜欢吃苹果的,他买苹果都是维有裕负责吃。既然整个苹果都属于维有裕,那么直接削掉苹果的皮,给维有裕整个苹果就好。但李果每次都会细致地挖掉苹果的果核,把苹果切成几片给他。

      维有裕坐在一边,看着他削。他们时不时聊两句。直至削完,维有裕还在等李果问起那张名片的事。他怀疑切苹果时的闲谈就是李果对自己的考验。

      但等削完苹果,他们也没说起这个话题。李果只是递过来果盘,看着他吃完。两个人说了一会话,他的臆想还是没有发生。维有裕紧张地等待,等待变得疲乏,像拉开太久的皮筋。李果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维有裕找借口站起身来,说要去洗澡,走进卧室拿衣服。他实在忍不了了,决定自己去解密。从爱人那里得到的等待只会增加他的痛苦。他飞快地看向地板,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张名片的痕迹。他诧异地抬起头,床头的朱丽叶塔微笑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维有裕紧张地对她眯起眼睛,觉得他的心在她的注视下跳得更快了。他再次看向地板,和上次一样,还是什么都没有。

      维有裕糊涂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那张名片是他的幻觉?可是他看得很清楚,它当时就在地上躺着。还是说李果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把它踢到一面去。或者更糟的,那就是李果看到那张名片,把它捡起来,拿走离开了。但要是那样的话,李果怎么会什么都没对他说呢?种种猜测如秃鹫般在维有裕的头脑盘旋。

      他没在卧室待太久,很快出来,因为他怕引起李果的怀疑。其实李果可能什么都没想,但维有裕就是怕,他真正怕的是自己。他抱着那些猜测,假装没事,拿着东西进了浴室。进浴室前,他和李果说了会话,想看出点什么。

      “浴室没沐浴露了,你用这个吧。”但李果只和他说了这个,语气很亲昵,并递给维有裕一瓶新的。

      维有裕接了过来,小心地看着李果,试图从他的神色里找出点痕迹。但维有裕看不出来,可能是李果早就调整好了表情,那表情波动的时间很短,如果想要抓住它,必须很快,错过那个时机,就不再可能。也可能是因为维有裕正爱着李果,他现在看着他,想不到其他,只觉得他很美。

      是发现还是没发现?还是说,一切只不过是维有裕错乱的幻觉。维有裕不知道?第二天,趁李果不在家时,他搜索了一遍卧室。床底,书桌,地板的任何缝隙……任何地方都都没有。

      最后,他在衣柜里找到了那张名片。是那件维有裕初次发现它的牛仔裤口袋,它在里面呆得好好的。

      这让维有裕更加不确定了。他以为他不可能找到它,可它现在偏偏实在地出现在他面前,被他握在手里。维有裕捏着它,望着它上面的笔迹,只无比确定了一件事,这张名片是真的。至于那天是怎么回事,李果是否知道,维有裕没有答案,他只能猜测。要么这件事从始至终是维有裕的幻觉,要么李果发现了名片,但是什么都没说,将它放回了原处。可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代表着什么意思呢?其实那张名片李果根本不在意,也不关心它是怎么出现的?还是说,那指向相反的可能性?

      无穷的可能一个接一个地抓紧了他,维有裕觉得它们像海边的浪潮,他恐慌地猜测它们的来临,却什么都也不了解,只能徒劳地等待。

      几天以后,他们去清吧。那天李果好像有事找刘老板商量,维有裕和他一起去。因为是周末,清吧的人很多。小流他们忙得喘不过气来,在客人之间不断周转,没法找维有裕聊天,这让维有裕松了口气。他小心地挑选角落的一个位置,尽量离李果近点,但是也没有很近,因为周围的座位不多了。他就这样等着,等李果和刘老板商量完事后和李果回家。

      他出神地望向墙上挂列的照片,上面是各式各样的风景画,这是维有裕让自己有事可做的方法。他不想加入人群的谈话,也不太想喝酒,只剩下这点能自娱自乐。正在他发呆的空时,周边忽然传来谈话。实际上那谈话声一直就在那里。但不知怎的,维有裕那刹那才听到,就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终于被一声雷电激醒。

      那桌人正在肆无忌惮地谈他们的男友,也可能不能算男友,他们说话的语气更像止步于看到对方的□□。其中一位手指粗大,却戴着银色的戒指,这让他的手指看起来可怜兮兮,像受了虐待。

      他撅着嘴,说:“你们知道我最不喜欢的是什么吗?是演员。我真的接受不了演员。他们私生活太混乱了。我之前那位就是演员。他除了我,在外面还有七八个同时联系的人,有些是他的同事,有些是他的朋友,我问他呢,他却什么都不说,因为那是他的隐私,怕记者知道。我笑死啰,他又不出名。除了我,谁认识他嘞。”其他人开始他们的附和,纷纷赞同。

      维有裕不太爱听这些,那话虽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总觉得很不舒服,像是从那人的故事里感受到了故事背后隐含的本质,就是那本质让他不快。此外,他看到周围有人开始瞟他,好像有人想过来,找他说话。

      一位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才下班,西装很皱。维有裕和他目光一对视上,他就收到讯号似的,径直站起身,想要朝维有裕这里走过来,只不过清吧里人太多,他被两位路过的客人堵住了。维有裕趁这个机会,从椅子上站起来,径直走开了,他不擅长、也不想应付这些。

      但站起来了,他能去哪里呢?维有裕朝人群堆里走了几步,稍微顿住步伐,但他很快想明白了。他和谁来,就会朝谁走去。他决定去找李果,虽然刘老板站的吧台附近有很多人,光李果站在那里就很困难,不用说两个人,人群会把他们很快分散开。但维有裕还是迈开了步伐。走了几步,他已经从人群里看到李果的面庞。他正侧低下头,和刘老板谈着什么,他们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厉,似乎在商量伤脑筋的事。维有裕本来想和他打招呼,这下忍住了,不想打断他和刘老板的对话。

      走向李果让维有裕觉得轻盈,他盯着李果的面庞,现在他和他只有一步之遥了。周围人群的说话声被维有裕甩在身后,那都是些低低的呻吟,没什么含义。清酒吧的唯一好处,便是大家都以一种超乎文雅的方式交谈,每个人都说话,但每个人都很小声。所以最后的声音合起来,便像是群鸟嗡嗡的尖叫,虽然不好听,但也不让人烦躁。维有裕能轻松地从那合声里找到李果的声音,他的声音很独特,具有很强的穿透力。维有裕想,那也许便是演员的力量。

      不过这时,李果没有说话。他正倾听刘老板的话。对于刘老板的话,维有裕便需要费一阵劲,才能捕捉到。维有裕看到刘老板的口型,接着看到刘老板的表情,那是一种忧愁、苦闷的表情,好像在为眼前的人担心,怀疑对方已经踏入陷阱之中。那神情引起维有裕的关注。他们在说什么呢?接着,维有裕才听到刘老板的声音,它作为一句单独的话,没有前因后果地钻进维有裕的耳朵,他说的是:“……我就告诉你他很麻烦,没恋爱过的男孩子都麻烦。”

      一瞬间,维有裕屏住了呼吸。他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他却立刻确定,就如同一闪而过的灵感,那就是他们正在谈的一定是他的事,并且不可能是其他,就是名片的事。这么说那天晚上并不是维有裕的幻觉,李果踏进房间时就已经发现了那张名片,他把名片捡了起来,放进衣柜,但什么都没给维有裕说。不过什么都没说,并不代表李果什么都不记得,不介意。他现在正在秘密地告诉刘老板,也许当成苦恼以倾述,否则老板不会这么回答他。他们两人的神情,都那么严肃、认真,完全当成一个重大话题在讨论。

      维有裕不敢再听下去,他转身逃走了,逃回他坐的地方,然后找小流点了一杯龙舌兰。他没有喝它,只是捧着它发呆,把它作为自己乖乖地呆在座位上的装饰和凭证。接着等李果过来,假装没有任何事发生,离开酒吧。其实他很慌张,并感觉到一阵绝望。他没办法开口去问李果是否看到,因为维有裕怀疑要是他不说,那么他们还会维持平静的假面。他一旦说了,可能会说开,但也可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地步。后者除了名片本身,还牵涉到很多问题,比如陈简德是谁,王东莱是谁?他们和李果是什么关系,在房子里住了多久?而假如李果发现那张名片,并不对维有裕说什么,而是告诉了刘老板,刘老板又这样回答他。维有裕问了,会发生什么呢?所以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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