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情的侧峰》活复

22、狂热-2

　　胡辞令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是给手术病人打针用的麻醉剂：“你还在上海吗？好久没见你吭声了。”

　　胡辞令说得很快，维有裕马马虎虎地回答：“在的。”至于‘吭声’，维有裕根本没办法去理解它的含义。胡辞令指的是维有裕很久没和他们联系了，但维有裕意识不到时间的存在和流逝，这正是两人之间的格差。

　　“上次我们几家聚会，你哥哥都问我你怎么样。”胡辞令说，“陈晶在旁边打哈哈，我们一起对付过去了。”

　　前几次提到‘哥哥’，维有裕总是慌张无比。可是这次，维有裕心不在焉地说：“你可以告诉他，我还好。”他会怎么样呢？他不是挺好的吗？尽管有一刹那的情感下沉，但时间错乱的幸福还是庇护了他。

　　胡辞令因为维有裕话里的冷静一静，有些惊讶维有裕情感的转调。维有裕对哥哥维有烨总是尊敬而敬畏的，就像维有裕对他的父亲。但其实，维有裕看似平静的语气，是梦幻压在他身上后，形成的特有效果。胡辞令脑子转了一转，虽然没有想到原因，但他还是去找可能的理由：“……你找到了好房子了吗？上次那个中介告诉我你最后没租。”

　　维有裕这才想起来房子的事，他直接搬进李果的家，自那以后再也没想起要去租房。

　　“对的，找到了。”他说。

　　而胡辞令似乎便以为这是他高兴的全部理由，或者为自己的困惑找到了理由，松了口气，便又说：“既然这样，什么时候我们出来聚一下吧。你，我，李务群。”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胡辞令刻意地停顿了，好像魔术师为了惊吓他的观众，制造某种效果，接着又骤然地解密，将那效果变成讨好观众的把戏：“他已经不生气了。“

　　可是维有裕是个冷淡的观众，他看着把戏，心里却想着去散步的路程，李果收拾好，从卧室出来了。魔术师的把戏对他来说不再有任何意思，不会让他提心吊胆。他对胡辞令说好，敷衍几句，便挂掉电话。

　　他跟着李果下楼，李果拿出两双运动鞋，一双是李果自己的，一双是维有裕的。两个人齐齐低头换鞋。换鞋时，李果随便地问：“是谁啊？”

　　维有裕拴好鞋带，回答他：“是朋友。”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就是胡辞令。”他向李果大概介绍过自己的几个朋友，虽然说得很简单。

　　他不知道李果是否记得住，所以语气有些小心。

　　李果穿好鞋，轻松地站起来：“你高中认识的那个？”

　　“是啊。”听到李果这么说，维有裕心里涌上一股幸福，李果平淡的语调尤其增强了它。李果居然还记得。尽管李果没有在那时候和他认识，但从李果口中听到自己的过去，就像是将过去翻新了一遍，把它变得具有别样、动人的力量。

　　在那幸福的支配下，维有裕忍不住又想给李果讲自己关于过去的记忆，那些事当然都不重要，他希望李果能够了解。这样，也许以后他们无意提起时，会获得今天一样的幸福，如果不再提起也没有关系，他只是希望李果知道。于是，他在去公园的半小时路途上，讲了自己初中无聊的生活，冬天自己在哈尔滨会滑冰，甚至包括小时候的早餐会吃什么。

　　“小时候，有时候爸爸心情好，会允许妈妈在我们的面包片上涂巧克力酱。”维有裕说，“我妈妈会特意把巧克力酱涂成小熊、小狗或其他动物的形状。”

　　李果随意地问他：“你喜欢什么形状？”

　　维有裕思考：“小熊。”等他说完，才觉得为这种问题思考有些过于孩子气。

　　好在公园到了，他们走入公园，自然地移开步伐，离开这个话题。

　　公园很小，但中心有一潭湖水，里面的水清澈无比，蓝的像一口方形的无水大井。维有裕之前和李果一起出门，路过这里，穿过公园，曾对它远远地一瞥，心上挂记。等李果周末问他想去哪，对上海并不熟悉的维有裕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这座公园的名字。

　　维有裕和李果围绕着湖泊，缓慢地散步。放假的时候，聚在湖前的人比工作日时多得多。许多城市里的人无事可做，来到小小的公园，在湖边坐下，死死地盯着湖泊中心浅浅的蓝水，以及水上的餐厅。他们那专心的模样，不知为何，让维有裕想到罗马街头的圣泉，如若这儿的湖水可以往里投银币，湖泊一定会因无时不刻掉进来的铜钱打旋。

　　李果斜倚着一棵树，朝湖上餐厅的方向看去，但是在他的眼睛里，那座餐厅并没有被倒映出来，它只是作为沉思的背景。维有裕的从湖水边走过来，一眼便看到他的身影。要是以往，维有裕出于礼貌，一定不敢上前，他猜测，那男人很可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经过这些天他和李果的相处，维有裕知道，那神情只是李果满足的证明。

　　维有裕发现这，是有一天这神情在李果脸上出现了两次，一次是他们吃完午饭，一次是他们办完事。当后一次，维有裕轻轻地伸出手，打扰到李果，将他拉扯出来时，李果没有生气，仅仅是闭上眼，将他那看似沉思的面孔，沉入到维有裕的肩膀中，寻找到依靠似的。维有裕为李果这看似雅致、拒人千里的行动下意外的小孩样而惊喜，过了许久才用手抱住李果。

　　维有裕径直走上前，停到李果面前。李果听到声响，转过头来，那沉思的神色还没彻底换下。而维有裕喜欢的正是李果表情变化的那细致的瞬间，它如同戏剧幕间的更替那般，令他有所期待。他快乐地见到，李果那没任何人的眼睛里，出现了自己，而因为自己的出现，眼睛里开始显露了和李果一人时不一样的神色，那神色是一种微妙的动容。

　　接着，他们说起话来。维有裕也靠在那棵树下，那是棵柳树，柳叶直直地垂下来，像是晒干了的海藻。有柳叶搭在维有裕肩上，不过维有裕没注意，他只想在柳叶的掩护下，悄悄地将自己的肩膀和李果的搭在一起。柳叶发出沙沙声，很快，他们的肩膀便碰到，维有裕心满意足了。可是并不想他以为的到此为止，虽然他自己能想到的只能这点满足。李果的手跟着垂了下来，他们的手肘和手掌，也温顺地贴着，就像他们在红房子里那样。

　　他们继续说话，话语内容还是和刚才差不多，但有了比刚才更梦般的力量。说话的时间，他们的脸颊和嘴唇都离对方很近。虽然他们这时暂时没有接吻和更亲密的欲望，仅仅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距离，但那所带来的温柔的激情，已经具有足够的力量。

　　维有裕正想说什么，忽然背后有人惊喜地：“维有裕哥哥？李果哥哥？”

　　维有裕被叫到名字，迟疑了一下，才转过身。他并不确定在上海有认识的人会这样叫他。等转过身，他发现他面对的是一张略微眼熟的少年面庞，那人十八九岁，套着一件绿色的卫衣，笑的时候，脸左侧浮起小小的梨涡。

　　“我是小苏啊！小苏！”少年好像看出了维有裕的疑惑，毫不介意地说，说话时，头朝左偏，肩膀也微微抬起。说完，他直勾勾地望进维有裕的眼睛，等他的反应。

　　“小苏！”不远处，湖水侧边的三四人朝维有裕他们这里走来，其中一个人说：“你怎么一个人跑走了！要不是看到你朝这边跑，追都追不上！”

　　小苏转过身，语气轻松地：“你们自己跟不上啊，难道怪我啊。”等转过脸，他面色短暂地沉了下来，很快又不自在地朝维有裕笑了一笑。

　　那几个人的脸同样和小苏一样既陌生又熟悉，维有裕盯了走过来的那四五个男人一时，总算有了大致模糊的记忆。上次，他好像在清酒吧见过他们。那家清酒吧的店主叫刘老板，剩下的其他几个招待生，有叫阿怜的，有叫小流的，有叫阿辉的，也确实有一个叫小苏的。

　　最先赶上小苏，不急不缓走到李果和维有裕面前的，正是那位刘老板：“哟，李果，还有……”他的目光就像上次在店里那样，在看到人的一瞬，便开始了捕捉和揣测，这使得维有裕立刻记了起来。没等刘老板停顿，身后他的人跟着七嘴八舌。

　　“是维有裕哥哥！”“他叫维有裕！”是两个和小苏差不多大的少年一前一后说的，他们说完，朝维有裕眨眨眼。

　　老板没有嫌他们插嘴，心平气和地跟下去说：“谢谢小流和阿辉提醒我。维有裕，真巧，你们两位下午好啊。”

　　等刘老板一说完，两个少年便立刻快活地跟道：“李果哥哥好！维有裕哥哥好！”

　　说完，他们看对方一眼，咯咯笑起来，那清脆的声音，像是打麻将在桌上“啪”碰倒手中的牌。

　　算上刘老板，小苏，以及小流和阿辉，只剩下留着小卷头，站在最后面的那位男性没说话了。他抱着手，没喊维有裕，只叫了一声“李果哥哥”。维有裕倒是最记得他的名字：那个阿怜！在清酒吧的时候，因为李果，他对维有裕很不客气。现在他也是如此。

　　李果朝刘老板点点头，稍微上前一步：“下午好啊。你们这么在这儿啊？”他的步伐不大，迈出来后，正好和维有裕并肩站在一起。

　　刘老板看到这幕一愣，接着突然露出了个近乎于调侃的微笑：“想着天气好，出来散散步。”只是“近乎”，因为维有裕不确定那笑容的含义，他并不熟悉刘老板，只能靠直觉揣测眼前的陌生人表情的含义。不过刘老板那表情虽然奇怪，倒是没什么恶意，维有裕没觉得不舒服，只是纳闷。

　　他正茫然着，忽然手下一动，有被贴住的感觉。原来李果的手穿过他松垂的手缝隙，扣住了他的手。维有裕先是吓了一跳，因为他们牵手，多是在房子里，在外面不是不牵，可是第一次是在这么多人眼前。但他转念一想，来的人都认识李果，而且，眼前的人群可能是最理解两个男性牵手的人群了，因为他们自身也是其中的一员，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于是维有裕在短暂的惊愕后，温顺地让自己的手和李果的叠在一起。

　　李果向刘老板简单地问话，大概是“那怎么到这来散步了”，维有裕看他们说起话，全心全意地将注意力投向李果，而他在这之前，本来就想这么做，两相交叠，他便继续沉浸在幸福之中。

　　维有裕轻率的幸福，让他丝毫没有发现其他人看见他们牵手的神色。固然这些人不会觉得两个男性牵手是件奇怪的事，但正是这样，他们才会更加关注牵手这行为，因为他们不会当成一种猎奇，而是完全出自爱的流言和试探。刘老板有刹那有惊疑的倾向，但他很快将其伪装成事不关己的讽刺。

　　“想着公园最好了，免费，风景又好……”刘老板话题一转，“不过看你这样嘛，最后不是胆小，还是选择问题嘛。”除开他和李果，谁都不懂刘老板中断寒暄的话题，说这话的意思。

　　李果低下头，轻轻地笑了笑。而在场的大多数人面面相觑，不过他们其实并不太关心刘老板的谜语。他们对爱情敏锐的嗅觉，令他们格外敏感于李果和维有裕手的相握，而不是其他。因为除了他们紧握的手以外，其他的都是二手证据；除了李果和维有裕的互相对视以外，任何猜测都是关键句里累赘的修辞。他们直观地站在那并肩的二人对面，如私家侦探般拼命地记录各项证据：维有裕从刚才就没有离开李果面孔的目光；李果偶尔瞥向维有裕的视线；刻意牵着的手，双方全然习惯碰撞的肩。那证据让每个人心里想道：这不是交往这是什么呢？

　　对于阿辉、小流而言，这种思考只是酸溜溜的，他们像两只小猫一样对视来对视去，悄悄对对方说：你看吧！这恋爱的两人！他们一会皱起鼻子，一会忍不住想笑，一会又有点遗憾。这让他们的表情丰富异常。

　　相比之下，小苏镇定得简直像是不快，他飞快地看眼两人，接着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小苏这样是有理由的，至少对他自己来说。他还记得，上次他加维有裕微信，忍不住悄悄和维有裕联系，试探维有裕和李果的事，结果维有裕回他说，“我和他不是一对”，小苏接到消息时一愣，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因为他觉得，在店里时李果和维有裕那么亲密，就像现在一样。如果不是恋人，那就是即将热恋。还是说维有裕在恋爱的时候心猿意马，这是他发过来给自己的悄然信号呢？可是想想维有裕那害羞、排斥的样子，小苏不敢肯定。为此他还偷偷翻了阿辉和小流两个人的手机。这两只叽叽喳喳的雏鸟，加了维有裕之后，就把事情忘了个干净，没和维有裕说任何话。

　　那么维有裕只对自己亲口说过这话，而且是被小苏自己问出来的，不是想脚踏几只船。小苏一下欢愉了起来。虽然小苏不排斥后者，但是前者让他感觉更不一样。前者意味着维有裕的话里存在着某种本质的、敲也敲不碎的顽固真诚。而一个人只对另一个人亲口告诉的真诚，就相当于秘密，秘密就代表某人和某人之间有联系。那是更高层次的暧昧。

　　为了保护那份暧昧，小苏一度只把这件事放在自己心里，谁也不告诉，包括阿辉和小流。当然，这也是不想让他们知道维有裕可能不是李果男朋友。虽然维有裕的口气很冷淡，小苏不太敢再去联络，可还是总时不时掏出那条消息看看。

　　但看着眼前维有裕和李果那样，小苏怀疑短信的真诚，也怀疑维有裕说的“不是一对”。同时他看得出来，维有裕看他的第一眼，完全是忘了自己是谁。而维有裕对这份忘却毫无知觉，因为他正将心思全挂在李果身上。这代表着小苏觉得维有裕在短信里告诉他“我和他不是一对”的两种可能，都缓慢地破碎。

　　因也许被欺骗的不快浮上小苏的脸颊。他十分清楚，他更不快的是欺骗背后的漠视。

　　他忽然听到啪啦的动静，下意识回过头，原来喜欢李果很久的阿怜头也不回地走了。看这气的样子。小苏撇撇嘴，这人真沉不住气。虽然小苏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心里也不好过，但绝不对表现得那么鲁莽，过早的愤怒就是提前认输。

　　不过急躁的阿怜可能走的正是时候。接下来几人的寒暄，都有意无意围着李果和维有裕。要是他听到，恐怕会更不舒服。

　　“秋天感觉很适合牵手。”刘老板手背在背后，假装一本正经地评价，他转过头问小流，“来，我们也牵吗？”

　　小流撇嘴：“四十多岁的老头自己牵自己去吧。”

　　“是啊，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才适合牵手。”刘老板却意有所指地盯着李果和维有裕说。

　　阿辉说：“维有裕哥哥，你和李果哥哥谁高啊？”问完，不等维有裕回答，他自己笑了起来。

　　之类将两人放在一起，又故意不说穿的琐碎话题，怎么说也说不完。又说了好一会，他们才肯将话题移开。主要是刘老板，他和李果开始谈起事来，这让调侃自然地终止。

　　阿辉没有玩够，见状也只能作罢。小流呢，在空闲里，先是盯着维有裕，接着突然盯着李果发起呆来，好像想着什么。阿辉看到他的样子，转过身问他怎么了。

　　小流哦了一声，眨巴眼睛说道：“我看到李果哥哥站在树下的样子，愣了一下。”

　　“是啊，但是——怎么了吗？”阿辉是他忠诚的捧哏，立刻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

　　闲散聊天的李果和刘老板侧过头，像两个大人听到小孩聊天那样，都知道小孩的话是为了引起大人注意，故而都停下来，保持了尊重的沉默，等他们讲话。维有裕见他们讲李果，也好奇地对着两个招待生。

　　“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李果哥哥的时候。”小流似乎觉得维有裕一定会想听，特意朝他点点头，像关照观众、颇有经验的舞台剧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