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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狂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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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有裕搬了家,和李果同住。
这件事发生得并不突然。那天,维有裕一直在李果家待到晚上。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吃完饭后,维有裕和李果去散步。说是散步,两个人走得并不远,只绕着大大小小的巷子一圈。其间,时长时短的收音机音乐,人推窗对外的漱口,吃得晚的人家的甜肉香,在层层叠叠的红房子间游荡,钻进他们的耳朵和鼻子。一圈走下来,虽然两个人说的话不多,但都觉得够累。等走到李果家门口,李果想起,要把他之前为了带维有裕看病借的车还到剧院去。那离这里不远,大概需要二十几分钟的车程。维有裕乐意地跟着他一起去。这样两个人再散步回到李果家门口时,又过了快一小时,已经接近深夜。
这时候,维有裕望着李果在门口停下脚步。李果拿出钥匙开门,看似不经意地问他,你在上海有住处吗,维有裕下意识地回答住酒店。等到维有裕回答完,才迟疑地想到李果问他的可能的目的。
以这说法为前提,再留下来好像没有了理由。
维有裕十分地懊悔。那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果和他说再见,身影消退在门后,而自己像个在别人家玩了够久的小孩,舍不得却只好告别。在回酒店的路上,维有裕感觉到,他自己是多么想要留下来,不止是想和李果亲密,他想要待在李果家里,坐在李果坐的灰沙发上,和李果说话,一言不发也可以。他甚至希望自己是无家可归的,这样李果的家里就会不得不有他。
在这懊悔里,第二天,他接到了李果的电话,问他要不要搬过去住。
李果说完,电话里发生了短暂的沉默,这是他和维有裕都突然不语所致的。
维有裕完全没想到,他抱着电话筒,察觉到自己的发愣,才小声重复道:“好啊,好啊……”
他说得过于语无伦次,他自己都怕李果听不懂他的话。幸好,李果听懂了,因为李果接下来没有说话,一句话也没说。李果虽然不说话,但也没挂电话。他安静地听着维有裕不断的重复,和颤抖的喘气声。直到维有裕说要去收拾行李了,李果才向维有裕轻声说:“再见。”停顿了一下,李果又说,“等会见。”这才挂了电话。
那短暂的告别,让维有裕进入奇怪的快乐里,维有裕好像完全地知道和明白沉默的含义,正如同维有裕知道自己含混不清的结巴话语里,他自己心声的嘹亮。
维有裕收拾好行李,带上一切。到李果家门口时,他有点慌乱,甚至忘记给李果发短信,告诉他自己到了。他径直站在红房子前,按响了门铃。门铃响的时候,他恍惚地看着四周,那一栋栋的红色房子,它们在晴转阴的乌云之下,仿若即将消逝。过了一阵,李果从二楼走了下来,给他开门。
维有裕便来到他来了两次的地方,将行李从一楼拖到二楼,把它搁置在墙纸发旧的墙边。
在这房子里,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维有裕想到这,稍微地发窘,接着,他很快地想起昨天的事情,皮肤和骨头都发起软来,那种幸福的孤独,悄然地沉入他的心灵。这是第一次维有裕和别人住一起呢。他和他的家人曾住在一起过,但家人在道德和习俗的约定下,顺顺当当,理所当然地就要在一起,等到后来,维有裕长大后,他们就各自分开住宿了。自那以后,维有裕一直独居。为此,维有裕稍稍不适应,他左看看右看看二楼的房间,如同认识一个新朋友般,胆怯地熟悉,并试图在对方身上发现自己了解的东西。比如,落在地上的属于李果的头发;李果端过给他的杯子等等。
他稍微好了一些,但没有那么好。
对于维有裕最初的稍稍不适应,李果没有说什么。维有裕猜是因为李果很忙。维有裕进来以后,李果开始在每个房间里出入,检查哪里缺少第二个人需要的用品。维有裕见状,决定也起身帮忙,这毕竟是维有裕自己的事。这么一来一去,大半天便过去了。等到几乎所有事都妥当,足够欢迎维有裕这位房客入住时,夜晚的黄昏,已有力地穿过厨房的厨房,抵达至客厅的一角。
维有裕放下手中的剧本,抬眼看了看那道黄昏。他刚刚洗完晚餐的碗盘。
做这种家务让初来乍到的维有裕安心了一些,让他觉得他是在替这间房子干事,而不是如一个生硬的摆件一般。他迫切地想要融入这座房子,就像房子红色瓦砖的屋顶,疲惫破旧的家具,暖和的旧灰色沙发,有许些灰尘的楼梯间那样,它们完整地和房子形成一个整体。
而洗碗的时候,维有裕无意转过头,从半开的阳台门朝客厅里瞧,李果拿着剧本,正站着喃喃自语。即使什么都不做,作为主人,他都和这间房子是那么匹配。目睹着那一幕,维有裕的舌尖卷起一阵久久的疼痛感,如同被一个人在亲吻时用尖牙咬破那般。
“但是我不相信你,你说的每一句话,你套不住我,就算你想这么做,那也是徒劳无功。”维有裕干巴巴地念道。
“徒劳?不要那么难听。倒是你让我头晕眼花。”李果垂下眼,以冷淡的语气接道。
维有裕等李果念完了,才低下头去看剧本的台词。因为他不想错过李果脸上的表情。李果是在练几个月后他们会演的话剧的剧本台词,这一次,他好像是演一个感伤的男配角。
维有裕一从厨房出来,李果就把剧本递给他,那份差事是帮李果排练,念对手的台词。但维有裕不需要什么演技,只要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念出来就行。
虽然维有裕念剧本不需要费太大心神,但是看着剧本上的文字,维有裕还是不由投入到故事之中去,当然,他并不是以亲历者,而是旁观者的视角。
他每念出一句,李果便会接下一句。在一句句跌宕的、似轻似重的语言里,维有裕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他所在的房子,也随之语言,开始颠倒和转变了,它变得不再是刚才维有裕还觉得将自己排斥在外的、不熟悉的地方,而是戏剧剧院似的布景,它随时随地都是既陌生新鲜,但又十分可亲的,因为它们最终都是从维有裕的想象里来的。
念着念着,维有裕不由自主放松下来,他只需要和李果这样,一直念下去,换个说法,那就是只有他和李果二人。这不就像是昨天,他们两个人跌跌荡荡地闯入这房子内时吗?只有那种欲望,热情和想象,以及无穷的幸福感。房子没有什么好让他拘谨的,它只不过是在他们之间的第三物。
等到戏剧快念到李果要求的那一幕接着停下来时,维有裕在放松里,才突然奇怪地猜想,李果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不自在,才让维有裕来帮他念剧本?毕竟李果只有一个人住的时候,只能单独一人念剧本,即使不要维有裕的帮忙,也是可以的。
但是那种猜想,很快被维有裕甩在身后,李果念完台词,维有裕赶快得跟着念自己最后一段台词。他念完,停下来,看到剧本里如此写道:“A(即李果说台词的那个角色)久久地没有说话,他在情人的质问下,只是低下头,脚步像跳踢踏舞一样,在地上游走。就这么过了很久,他一直旋转,旋转(幕终)。”他便不用再念了。
维有裕放下剧本。不过,李果还没有停下对戏剧的演绎。最后一段,尽管没有台词,但他是需要表演出来的。只见他像剧本里说的那样,垂下头去,前额的头发都因此垂下来,在半空晃荡。而李果的脚,踩着拖鞋,在地上简单地踏。踏了几下,李果似乎觉得不满,将拖鞋一踢,光脚踩在地板上,这下他的动作可比刚才顺多了,更像是舞蹈,但是仍然还保持着行走的总体姿势。这时,窗外恰好传来不知道谁家的乐曲,很短暂,或许只是错觉,那让那动作一刹那之间,具有了迷人的错乱腔调。李果停下来时,那乐曲便正好没有了。
维有裕的目光还停在李果的脚板上,它在室内灯光的照耀里,扁而长,舞者的脚一般。它停在地板上,不再动了。维有裕从它的停顿里,忽然感觉到一种满足感。无它,是因为那是李果的脚。
维有裕抬起头,和李果四目相接。停下来的李果不像他自己的脚那么镇定,还在微微地喘息。
和之前不同的是,经过了昨天,他们完全不需要试探,便大概猜到了对方眼睛里闪烁的来源。
两人对望了一会,李果放下了剧本,维有裕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但李果没有走向他。李果拿起拖鞋,赤脚走向浴室。
过了几分钟,李果出来了。他的面容和刚才毫无区别,保持干爽。但只要一低头,就会发现李果脚湿漉漉的。可能是嫌赤脚沾上灰尘,李果用水冲了冲脚,踩着拖鞋走了出来。
维有裕看到了李果脚的侧面,它离他越来越近,可以看到脚指甲都剪的整整齐齐。
维有裕想了想,迟疑地问李果:“你不擦脚,不会冷吗?”
李果只是想冲冲脚,更何况,他并没有冲脚的习惯,他基本每天洗澡,从头湿到尾,让脚单独沐浴是少数的。至于为什么在排练完戏剧之后就去冲呢?平时,他都会等到洗澡时一起。或许和维有裕在他脚上停留的目光有关吧,李果没仔细去想。维有裕问了,李果才低下头,看看他自己沾着水的脚背,随便说:“没什么。”
“你等等。”维有裕想了想,却说。他走到了自己那堆行李旁。很快,他拉开了行李箱拉链,熟门熟路地从一个小口袋里取出一条毛巾。他走过来,走到李果面前,采取了单膝下跪的姿势。接着,他仔仔细细地将毛巾铺在自己的腿膝盖上。
正在李果想不通时,维有裕朝他抬起头,平静、但又有些小心地说:“脚踩到这条毛巾上吧。”
维有裕的眼睛是那么黑。李果一面看着那双眼睛,一面迟疑地将脚踩在毛巾上。维有裕的腿膝盖在那条毛巾下,尽管承受了另一个人的体重,却坚实地一动不动,宛如柔软的岩石。
维有裕低下头,隔得这么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脚上的疤痕和青筋。他用手将毛巾裹起来,包围了那只脚,动作轻柔地擦拭起那脚掌。
先是擦干净了整只脚掌,接着是每只脚趾之间的缝隙,尤其是大拇指和二拇指之间的缝隙。维有裕小心地用手围住它们。
做这事期间,维有裕是那么认真,头也不抬,就像这世界只剩下他和李果,他和李果的脚掌。
擦完了这只脚,维有裕说:“好了。”让李果换另一只脚。李果默然无声地退下脚,换上另一只。维有裕和刚才一样,将那只脚也擦干净了。等到最后擦完时,维有裕再检查了一遍,确定李果的脚没有任何水渍了,才让李果放下了脚。他看到李果两只脚都不再潮湿,松了口气。
那严谨的态度,好像一个好客的主人,在招待自己心爱的客人,绝不想让他失望那般。这完全是主客关系的颠倒。不过,维有裕自己倒是完全没察觉,他又平淡地叮嘱道:“以后最后冲了脚擦一擦,不然感冒了就不好了。”边说,边抬起头来。
李果歪着头,在灯光下看着维有裕。李果的两只脚都放松地垂着,站在地上。那眼神说实话,有些像是小孩子。可是小孩子呢,绝没有李果如此的不动声色,所以那样的神情总体来说很怪异,如一个不相信真话的人,突然发现了自己说了一句真话,由此窘迫而自尊地沉默。不过,李果心里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种种变化。他只觉得,踩在别人的腿膝盖上,原来是那样的感觉。
维有裕的裤子,被李果大拇指滴下的水渍打湿了一块。可是维有裕完全没察觉到,只顾着望着他。
“好。”李果盯了那裤子许久,才说。
从这一刻起,维有裕真正地居住在了这房子里。
那天晚上,在李果和他亲密的时候,维有裕的手有几分钟是握住李果的脚。接着他凑近李果,吻了吻李果的嘴唇。他感觉十分幸福。而李果睁着眼对着他,一言不发。李果想起踩在维有裕腿膝盖的感受,那一瞬间和此时重叠起来。他闭上眼,投身于这个吻之中。那吻的力度和方式,说不好和之前有何不同,或许完全没有不同,都是沙沙地碰到嘴唇,在牙齿之间寻找另一人足以存活的空隙,可是那吻让维有裕怦然心动,那是和他一贯的心动是不同的,若要形容的话,那大概像童年的夏天在树荫里飞快地跑过的感觉,在许久以后忽然被唤醒。
并不是说,维有裕会永远记住这一刻的感受,这一刻所带给他的感觉,自然是前所未有的。可住在李果家里,很长一段时间,他所体会到的,都全是堪称第一次的。光是他和李果同居这行为,都会让两周前的维有裕不可置信,那时,他从虹桥机场出来,纽约独居公寓的空气,还来不及在他的身体里全部被转换为上海的氧气。更不用说他在李果同居时的有所发现和收获。每一样对于维有裕而言,都如同身体里的氧气被转换,换成新的一样。
比如说鞋柜。在维有裕第一次,还是以寄住一夜的名义来到李果家,盯着李果将鞋分类放在鞋柜里,维有裕想,他自己也是那么做的。李果的生活习惯某些和他是一致的。这就代表着,李果怎么做,维有裕就会怎么做,无需改变任何的步调。所以维有裕每次只需要惯常地将鞋脱下,整整齐齐地按照类别,塞进一楼那个老旧的鞋柜里,再轻轻地将它关上。当维有裕将自己刚上过鞋油的新皮鞋,很喜欢的八孔马丁靴放入李果的皮鞋或马丁靴旁边时,维有裕总会感到背脊升上小心翼翼的满足感,不仅因鞋被放好,还是他的鞋和李果的鞋理所应当地靠在一起。那些鞋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正如同维有裕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和李果时不时贴在一起的脚。
再像是,每天早上固定的时间段,维有裕都会和李果一起吃早饭,第一天李果叫了维有裕,之后维有裕明白这就是那个时间段吃饭。每至时间点前半个小时,他都会进入厨房,与李果一起做早餐。维有裕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按时吃早餐的人。即使他在纽约休学,于酒吧喝得不省人事的那些天,他离开酒吧时再反胃,也一定会经过咖啡店买一杯咖啡和面包。那不是因为维有裕想吃,更像是他确定自己的活着。现在和李果这样,就像再次确定了自己的活着,但是以更奇妙的方法。
关于李果冲脚不用毛巾,原本只是两个人习惯的不同。但是在那天以后,维有裕就担当了帮李果擦脚的工作。每次李果洗完脚出来,还是没有擦脚,维有裕看到,都会自然而然地上前,帮他擦干净。后来,李果从浴室出来时,记住了这件事,干脆直接踏着湿漉漉的步伐,走到维有裕面前,等他帮忙。他们两个人都不用说话,一个人听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就已经知道了干嘛了。甚至李果洗完澡后,也会特意不擦脚,而是等着维有裕宽大的手掌包住它。擦脚的时候,维有裕仔细地盯着李果的脚,李果则盯着维有裕。擦完后,有时他们会亲昵,有时他们不会。原不一样的习惯,在两人的不假思索里,合起来变成新的习惯。
有时候,习惯不是合起来,而是保持固执的分离。有一次,两个人吃饭,李果做了青椒炒肉,用了一种酱油。维有裕不太喜欢那酱油的气味,它对于他来说太黏稠了,所以没有动那道菜。但李果很喜欢,吃了很多,尤其是青椒。那天晚上,两个人刷完牙,坐在床上,自然而然地接起吻来,虽然两个人都刷了牙,但维有裕还是从李果的嘴唇里,尝到了酱油残留的气味,那气味只是许微的,几乎没有,只是维有裕对它印象太深刻了,避之不及。但是从李果的嘴里吃到它,维有裕却没产生常规的不悦。他仍然含着李果的嘴唇。说它是酱油味吗?不如那代表李果和维有裕习惯的反面。维有裕从酱油里品尝到的正是这。而维有裕意识到这种反面,就像为李果擦脚,形成新的习惯那样,欣喜不已。酱油和毛巾,有时候它们是一回事。
他在这琐碎的生活里,体会着海潮般清淡却连绵不绝的幸福,几乎什么都忘记了,这世界好像只剩下李果的红房子,李果和他自己。他忘记了从纽约到上海飞回所需要的时长,道德高挑而瘦长的形状,压在他身上的那些苦恼。那些在幸福之中并没有完全消减,但却褪色到难以去关心的程度。
维有裕无法关心那些事。比起那些,他更关心如何通过李果卫生间搭着的梯子,爬到红房子顶上去。
李果之前给他说坐到屋顶上,能看到夜空。维有裕偶然提到,李果说可以上去。这让维有裕兴奋起来,犹如春游一般。
他掌住梯子,试探性地踩了两下,确定梯子的稳固,向上爬去。通向屋顶的那片窗户是打开的,爬到最顶格时,冷风如大坝的洪水,从上至下冲过来。他还未适应那冷风,一只更加冰冷的手,已握住他的手腕,替他的最后一步助一臂之力。维有裕眨眨眼,从红房顶的夜景里探出自己的脑袋,他看见的第一幕,便是李果的脸。他的头发□□涩的风吹动着,变得散乱,然而头发下的眼睛却闪动着光。维有裕手掌撑着红瓦砖,完全爬了上去。李果朝右挪动两格,好让维有裕能坐到自己身边。这期间,风如梦魇般一直在他们中间打转,但他们毕竟还是挨着坐了下来。李果的手放在房顶盖上,维有裕的手支在李果的手背上。
两个人久久地一言不发,在紫蓝色的寂静夜空下,瞭望房顶上的风景。实际上这里望不见什么,周围都是一样的红色房顶,它们如海啸一般臣服在他们身下,能清楚地通过瓦砖的污渍发现年代的陈旧感。要么是低矮的白墙,茂密的树木。远处倒是有高楼大厦的景致可看,但那和纽约、东京等城市没有区别。所以最后他们抬起头,一致望向天空,云朵低矮不动,几颗星星镶嵌在其中,和他们相对视。耳边,风在小巷里盘旋和狂呼之声,如尖利而疯狂的歌喉。这里的风总是如此厉害。但维有裕望厌了星星,转过头,看到李果,还是觉得十分幸福。
他们在屋顶待了约半小时。下来后,两个人一起洗了澡。风声到了半夜,变得越来越大,吹过树木,撞得窗户轻微作响,从窗户外透进来的灯光也一颤一颤,摇摆不定,有点像在舞厅里。
维有裕在被子下抱紧李果,李果从屋顶下来以后,手就变得很冷,直到现在,也是如此。维有裕握紧他的手,想要替他暖暖。过了许久,那手终于在维有裕的手里变暖,如果不是暖和,至少也是变温。见状,维有裕松了一口气,身体也跟着松气动了动。但李果却似乎误解了他,以为那是风所引起的维有裕的震颤。因为维有裕松气的刹那,正有一阵极大的风通过,它砰地砸在窗上,像人蛮横的敲门声。
李果抬起手来,搂住了维有裕,脸颊伸到维有裕耳侧,嘴唇贴住了维有裕的耳洞,那嘴唇里吐出的带有牙膏味的温暖口气,钻进维有裕耳朵,如同防守城墙的士兵,将窗外的风隔绝在外。接着,李果拍了拍维有裕的背。这一连串的动作,组成了一种绝无仅有、一望即知的安抚,维有裕反应过来后,心中升起甜蜜之意,那甜蜜甚至让他的眼眶变热,不是出于热情,而是幸福。李果安抚他,不是因为维有裕害怕,是李果认为维有裕会怕,这是误解,更是误解的幸福。维有裕便闭上眼,更紧地靠近李果的怀抱,回抱了那个二十九岁的年长男人。
他们彼此拥抱着,这么睡了一夜。第二天,他们一起起床,吃早饭。
因为李果要去话剧院,所以他们起得比较早,不到早上八点,便坐在餐桌前。
吃饭的时候,李果偶尔看看维有裕,维有裕并不介意,因为他自己也会这么看着李果。他对别人的看一贯无知不解,却对李果的看很敏锐。
不过,李果这次的看有些奇特,他时不时看维有裕一眼,好像在考虑着说什么。即使昨晚,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睡觉,也构不成如此考虑的理由。
有一刹那,维有裕以为,是不是李果要给他说关于昨晚风撞窗的事,因为昨晚只发生过这件事可供在茶几上谈论。不过,李果吃完饭,开口时,维有裕明白了,和风完全没有关系。
“我在想,你怎么生活?”李果放下筷子,平静地说。
维有裕一愣,接着猜到他为什么这么问起。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李果家中,几乎忘了一切。没有工作,没有事务,没有待办的事等他完成。李果知道维有裕退了学,维有裕给他讲起过,还讲起过过去的事,但没有说起挣钱的办法,辍学后的解决事项。
况且维有裕待在李果家里,虽然不买东西,可他吃的饭、用的东西,全是来自李果。李果不开口,维有裕还没有想到,李果一说,维有裕才想了起来。
那么,这样可不好。即使是爱情的天堂,也需要有钱的分别。维有裕立刻想要解释,且就生活费进行一些分担。他不希望李果觉得自己是个无耻的人,更不希望他们两人间的幸福,半夜从自己耳朵里投过的湿热的口气里增添别的杂质。
维有裕考虑一番,准备开口,包括告诉钱的来源,承担生活费等等。但他没有那个机会了。只见李果低下头,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接着,那张卡被放在桌上,朝维有裕递过来。维有裕侧过头,看到那是张银行卡。这其中的含义,维有裕就不懂了,他抬起头,傻傻地看着李果。
李果却仍然是那样的神色,保持着不多也不少、恰到好处的语调,既没有过于漫不经心,也没有郑重其事到使人后退:“我的银行卡,每个月的工资都会存到里面。密码是08790。”
维有裕明白了,以完全没想过的方式。维有裕用不到这个,他自己有钱,也有信托。可是,他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再向李果解释。那串密码引起的感情是那样地急迫,维有裕因为轻信,无限地向下沉去。他觉得很幸福。当着李果的面,他收下了那张银行卡,并像记住自己重要的东西那样记住了那串密码。当然,他不会花钱,那些钱得全部存起来。也许以后,李果有急需的时候,他还可以偷偷在里面加上自己的钱。要是李果问他,怎么多出钱呢?维有裕就会像所有爱情中的骗子那样说,那是利息,银行的利息。
幸福近乎于一层不真实的面纱,笼罩住了其他东西,维有裕感觉离它们那么远,几乎想不起来,得了失忆症般。这天周末,维有裕约好和李果去公园散步。出门前,胡辞令打电话过来,维有裕便因电话铃声吓了一跳,他甚至忘记他人的存在这回事,将其看成是意料之外的。他的幸福连贯成为一个饱满的整体,其他任何的袭来和插入,都会让他极其诧异,有不知身在何方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