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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变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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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果摇摇头,支起身子,平静地问:“……你在做什么?”
维有裕不知道他看多久,嘴巴一卡壳,才说:“没什么,想些事。”
李果支起身来,没追问下去。他看维有裕的眼神,像投入水里却没放鱼饵的鱼钩,看似危险,实则散漫。他有瞬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转而他回过身,掀开被子,就像那些睡了太久,不再想睡的人,光脚站在地板上。
他捡起洒落在地上的衣服,随意地套上。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李果看起来略微疲乏,但并不劳累。
维有裕望着李果,不知道那疲乏是不是那种事特有的效果。
还有李果踏在地上的脚掌,即使它在阳光的照拂下,李果会觉得冷吗?
李果感受到维有裕的目光,朝他望来。
两个人的目光交接在一起。这是维有裕在和李果□□后,第一次如此正大光明地望着对方。维有裕对这一感知,略微不好意思起来。
李果恰恰相反,他略显冷淡,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
维有裕的心思还在那双脚掌上,李果并没有在深秋穿上拖鞋的意思。他隐约感受到李果的冷淡,但他想的是另一方向:“你还好吧?累不累?”
李果的回答是一个浅淡的笑容,接着没说话,继续整理衣服。
维有裕红了脸,他知道他问了一个破坏氛围的问题。
一时间,他不知道如何挽救这种灾难似的沉默,于是房间继续安静下去。
李果整理好了衣服,自顾自地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同样也折射出坐在床上的维有裕,他坐在床上,稍微垂着头,茫然无措,那表情看上去和李果刚醒来的那刹那,所捕捉到的神色十分相似。李果通过镜像,直勾勾地看了那个和自己现在有所关系的青年好几眼,接着才在晃眼的阳光里垂下眼。他感觉,阳光穿透了自己失败的内心。他醒时维有裕的表情他觉得是那么容易猜透和理解,这便是李果并不说话的原因,尽管某种程度他不应该。但维有裕伏在他身上时柔软的手和汗津津的额头,以及那黑亮的眼睛,乃至前夜维有裕的发烧和狂热,让他产生了错觉,混淆了他所原以为的之间的距离。
李果走到卧室门口,拉住门把手。现在,他准备去给维有裕还有自己做饭,因为欲望,他们快大半天没有吃饭了,即使从维有裕的茫然神色里他也知道该做饭了,那茫然神情是欲望满足后的疲惫和质疑,而再过不久,李果知道,一般会变成因后悔的焦虑。而且在李果醒来时,他便注意到了维有裕的痛苦神情,那青年太沉于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发现李果的实现。所以那表情才更真实,李果大概能猜到它的缘故,那便是对事情发生的后悔。对此李果没有什么情感波动。但这不就像是……他及时止住了自己的思考。
李果没有回过头去和维有裕说话,他知道回过头,就会看到两个人,一个人是维有裕,一个人是海报上的朱丽叶。李果垂下眼,含蓄地解释道:“如果有错的话,是我的错。”
接着他拉开门,不疾不徐地走出去,就像一个退役水手告别海上的船只,总体上是心平气和的,也许还有些感伤。至于感伤下的东西,李果习惯性地不去追究。他历来是同情和理解的,而不是深思和真实的。
但他才走了几步,一个人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
他惊愕地转过去,维有裕追了出来,还光着脚,气喘吁吁。
“没有错!”维有裕说。
维有裕的手握得更紧了。
“没有任何错!”
维有裕听到李果的话时,犹然一愣。如果有错的话,是我的错。李果说完那话,便从门缝里消失了,让那话独自和维有裕待在一块。尽管李果的动作是如此快捷,不留给人思考的余地,维有裕仍在余韵里,发觉了李果话里细微,不为人察觉的感伤和自嘲,仿佛李果认定了维有裕会为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后悔。但维有裕是为自己的行为懊悔,却绝不后悔,否则,幸福就不会和他心里与幸福等价的痛苦一起飘荡。他懊悔的仅仅是自己,是自己的教育。他想起父亲时那句无声的“都是我的错啊!和他没有关系!”就是懊悔的化身。
是他自己带着李果,一脚踏入了这里。是他自己想,不是李果想。李果却揽下错误。他心里骤然地痛苦起来,为了自己,也为了李果。这不是李果的错,为什么要李果承担呢?他一这么想,惊醒似地从床上跳下,就像吻了李果手的那种突然的冲动。不能这样……绝不能这样……幸福在半空中高高地飘荡,为了抓住他自己感受到的幸福,他必须抓住痛苦并承担它,否则,他不配拥有任何幸福!他想也不想地光着脚,追了出去,朝李果说了那番话。
可等他说完,李果却只是诧异地看着他,好像根本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就像一个老练的看海人发现海水意外的涨潮。
从厨房敞开的门里传来的阳光洒在地上,包围了他们。
维有裕说完,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觉得自己说的没有错,他也不后悔说了这番话。但看见李果这样的反应,一时不知所措起来。这让他一面大气不敢出,一面也不敢松手,只本能的紧紧地攥着李果的手腕。
两个人就这样短暂地僵持在原地。
让局面松动的是李果,他轻轻地动了动手腕,好像被太阳晃到眼睛似的,移开眼睛,平静地说:“痛。”
维有裕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李果又看向维有裕的手臂一次,这次他说的很清楚:“我手腕痛。”
维有裕红了脸:“对不起……”他嗫嚅着,赶紧放开了李果的。
维有裕握着的地方,果然有很浅的红印。维有裕见状,将手背在身后,怯怯地望着李果。
李果看了一眼手,没有多不高兴。相反,他凝视了维有裕的面庞一阵。维有裕自觉做错了事,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李果会说或者或做什么。如果是惩罚或抱怨的话,唯有裕也应该。
李果开口了。但他只是问维有裕道:“我要做饭了,你要吃什么呢?”
“啊?”维有裕意想不到,结巴道,“面、面包就行。”
维有裕提心吊胆了一会,放下心来。他原本以为的后果比这严重得多。
他跟着李果进了厨房,李果对此没表示不满,只说正好帮他打下手。维有裕从冰箱里替李果拿出面包、鸡蛋、黄油、草莓酱等等要吃的东西。
他小心地瞥李果的手臂,上面的红印消退至无。而李果原本在卧室门口时略微自嘲的语气,也恍然地消失。
维有裕松一口气,腾空冰箱的同时,他觉得自己的忧虑也在被腾空。
李果侧过头,要维有裕把鸡蛋递给他。维有裕赶紧递过去,这时,李果自然地碰到维有裕的手指。
李果露出的表情也让维有裕忍不住注目,那神情和李果熟睡时露出的神色尤其相似,坦然又平静,并很放松,看样子心情不错。
李果敲开鸡蛋壳,倒进锅里煎。维有裕一时看看鸡蛋,一时看看李果。维有裕当然知道,李果小心地替锅里的煎鸡蛋翻面,这和李果面对着他沉沉睡去,本质是两件事,可是望着不同的两幕,维有裕产生了同样幸福的孤独感。维有裕对着那孤独,忍不住想要伸出手,碰碰李果的肩头,确认他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手指尖点到了李果的肩膀。手指底下是李果的衣服,它柔滑地既贴着维有裕,也贴着李果。维有裕从那衣服,能感觉到李果的肩膀正微微起伏。这让维有裕回想起不久前李果汗湿的肩膀。唯有裕失神片刻,才将整只手掌贴上去,他贴的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就和胆小的猫试图贴人的腿膝盖那样不确定。
李果忽然转过头,维有裕吓了一跳,以为李果发现了,要他把手拿开。但李果仅仅是问他:“煎成这样行吗?”好像对维有裕的手十分习惯。得到维有裕心不在焉的肯定回复后,李果便自然地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熄灭煤气灶的火,将蛋倒进盘子里,又开始做下一个菜。
维有裕松了一口气,看来,李果不在意他的那只手,他为此简单快乐了一阵。但很快,他又注意到厨房里异样的沉默。除了滋滋的烧油,李果敲蛋的“哔咔”,根本没有任何声音。李果没有和他交谈,他也忘记了和李果说话。现在,他和李果之间的联系,只有他还执着放在李果肩膀的那只手。
这时,维有裕又想到,离他们吻着对方,原来已经过了几小时,那留在嘴唇、身体上的触感,即使再好记性,也悠然地消失了很久。那么,这时候他们的默然,是对几小时前的铭记和确认,还是说是若无其事的遗忘呢?维有裕自己觉得是前者,他以为,也希望李果是。可是,这时看着李果若无其事地不发一言,他逐渐不再确定。就自己而言,维有裕是多么、多么不想遗忘啊。
其实,维有裕可以开口问李果。可维有裕不知道怎么问,他没有任何经验,问出来会让他羞愧自己本该好好掩藏的无知,尤其是在李果面前。再者,恐怕他也没有勇气问出口,问出来便是有选择的,但是不说,那就是不确定、折磨人的,可以永远地往后推绝望的期限。
维有裕心神不宁的时候,李果做好了第二只煎蛋,将它放进碗里。接着李果转过身,大概是想和维有裕说可以出去了。但他一下看到维有裕的神色,顿住了目光和步伐。维有裕跟着一怔,接着跟着难为情起来,比问出来更糟的是李果直接发现了。不过,即使这样,维有裕还是不打算问出口,他宁愿将沉默进行到底。他便试图朝李果微笑,接过李果手里的碗,帮他端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正在他要去那盘子时,李果却不动声色地将盘子重新放回了洗碗台上,并继续用那一眨不眨的目光看着维有裕。维有裕微笑不由僵住了,他迟疑地想,现在他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于是他又小心地放下了那笑容。而这些瞬间,李果一直看着他,没有任何迟疑。维有裕险些想要求饶了——不要这样看着自己。他如待宰的羊羔,哀求地望着李果。
但望着李果的脸的时候,他忽然屏住了呼吸。他发现,在李果的脸上,存在着一份细微的苦痛和疑虑。维有裕看不到自己的脸,他并不知道,他自己的神色具有怎样无助的痛苦和哀求。而李果的神色,其实和那神情有如何的相似。但维有裕凭借直觉,为李果的神色感同身受。而他发现,那感同身受引起的痛苦,和自己的痛苦,带给自己的感觉是那么相似,甚至几乎是一模一样。那么,李果现在心情可能和自己是一样的?尽管维有裕不知道是为什么,刚才他没发现。但现在仅仅凭着这一望,他便永久性地理解了这一刻。
原来李果也不快乐吗?可是是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他们烦恼的是一件事?维有裕突然如此想,全身心都激动了起来。尽管他并不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心心相通,还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为了验证这,他不得不再次投身于李果的神色,想从里面挖掘情绪的金矿。但是,他因为心情慌乱,无法再深入下去,而且他怀疑自己的目光过于显然,就像一只小狗,胆怯地察觉有没有惹恼自己的主人,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早就漏了馅。他总感觉李果早就意识到了。
或许李果真知道了。他看着维有裕这副样子,手抚上他的脸颊。维有裕为此屏住呼吸。李果摸了摸维有裕的侧颊,接着手往上滑,又轻抚维有裕耳朵和眼睛之间的那块平滑的皮肉,再然后是维有裕茸茸的、颇有生气的眉毛……他轻柔地抚摸着,没有任何目的地漫游。
维有裕觉得心脏被揪紧了。他不可能没意识到那动作里的爱怜感。就如同昨天发烧时一样,李果以这样的方式,给予他劝慰。可是,现在他是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呀。那是为什么要这样呢?维有裕稍稍睁眼。他还没想明白,李果已经将自己的脸颊贴住维有裕的脸颊,这让维有裕一下紧张到了极致,同时又理所当然地沉浸进去。
接下来,李果吻了维有裕微张的嘴唇。
“如果有错,就是我的错。”吻了以后,李果目不转睛的看着维有裕,低声说,手还在维有裕脸上来回地轻抚。这句话和刚才那番话一模一样,李果却知道它们之间的不同。
维有裕在他的抚摸里低垂着眼。李果的手从嘴唇到鼻子,从眉毛到眼睛。维有裕温顺地令他抚摸着,也温顺地接受了李果的吻。“没有错。“他的心狂跳着,喃喃地说。“没有错。”他说这和刚才同样一句话,想也不想地否认,重复了许多许多遍。在重复间,李果偶尔地吻着他,他也回应着李果。李果抚摸着他,而他将脑袋搁在李果肩上,抱着李果。李果用手轻轻地摸他的脑袋。维有裕则一再重复道。
“没有任何错。”
那沉默被彻底打破了。过了好一会,维有裕和李果端着盘子,走进客厅。进来时,维有裕是紧紧跟在李果身后的。接着见李果坐在沙发上,维有裕挨着他,也坐了下来。于是,他们便都坐在沙发上,一面看电视,一面端着盘子吃煎好的鸡蛋和面包。电视正在播报什么新闻,不过维有裕一条都没听进去。他非常饥饿,一股脑地吃完盘子里的东西,接着把盘子放到一边。李果吃完,也把盘子放在桌子上。按理说他们应该去洗盘子,但是谁都没动,仿佛都在等待什么。过了一会,维有裕害羞地朝李果这里挤过来一些,直到两个人的腿完全挤在一起,维有裕才停止。但他没有彻底消停,他想了想,又用自己的手去抓李果的手。李果呢,对维有裕这突兀的动作,并不回避或斥责,他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回握那手掌。
两个人静默地这么挨在一起,共同享受那一时只有电视声响的静谧,如同从没仔细等待过春天的笨拙观察者,头一次期待起那棵树先有绿叶。
电视机插放一条新闻:“纽约市开展艺术展……”
冗长的新闻,过了好一会,主持人才念完了,并进入下一条。
维有裕反复摩挲着李果的手。李果觉得,他好像有什么想说,不过李果没有催促他。
十分钟的新闻时间过去了,进入广告,那是一则旅游广告,身体黝黑的男女幸福地躺在海滩上,沐浴阳光,伴随沙滩的远景,沙沙的音乐提示地响了起来。
就像是剧院里幕布拉开,音乐奏响的刹那,维有裕口说话了:“我在纽约的时候,感觉很孤独。我哥哥、我嫂嫂都告诉我说,我可以去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而且不光是做不到,我还很害怕,因为纽约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它太大了。”
“四月份的时候,我快崩溃了,到六月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了。我没有去听课,也不参加任何考试。我知道我这样是不行的,但是我没办法控制。到了最后,学校告诉我,要么我休学,要么我退学。我选了休学。但是我没有告诉我哥哥。我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感觉。我休学以后,又在纽约待了几个月,但是等到秋天到的时候,我觉得,我没法再待下去了,我要回来。但是这次回来,我也不敢告诉我哥哥,我怕他失望。”
“我在想,我爸爸希望我有诚实的品行,良好的道德;我的哥哥希望能帮我,让我找到他觉得我失去的东西。但是我发现,我两样都做不到。”
……
维有裕久久地朝李果说着,就像从没说过话那样。他一说便停不下来,只能继续说下去,如同要把以前的自己全部掏空出来,有些李果已经知道了,有些李果尚未知道。他知道自己说的很混乱,几乎是想到哪说哪,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就如同一个正在呕吐的人,无法再控制住自己,只能把尚未吐干净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直到胃完全变空。
李果在这过程里,一直听着,有时他不说话,有时他平静地跟着维有裕的话问两句。但他一直握着维有裕的那只手,没有放开过。
说到最后,维有裕终于觉得他说无可说了,停了下来。这时,电视里已经不再放新闻了,它开始放一部家庭肥皂剧。电视温和的光反射到流线银色的墙上,让上面的鱼儿似的线流动闪烁着,也让放在茶几上的盘子,倒泄出银光。阳台蓝色的玻璃门之光不凑巧地参杂起来,令狭小的二楼,增添了一番鬼魅的海底般的气质。维有裕在这些宁静错乱的光线里一时住了嘴,眺望着四周,竟感觉到这里区别于以往,透露出陌生的情调。只是坐在他旁边的李果,才使得一切没有完全动摇。为此,维有裕忽然间产生了强烈的低落,这低落半是由于全都已道尽了的害怕和空虚,半是因为甜蜜。但是这是无比正常的。维有裕知道,就像离开了一个地方,搬去另一个地方那样,在离开的瞬间,会感到无比惆怅和低落。而且,他们说低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消失,因为当旧东西离开的时候,新东西也随着清空缓慢地降临。
所以他只是握紧了李果的手,如同孩子许愿那般轻声说,重复地说:“你不要离开我好吗?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