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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变幻-1 ...

  •   李果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老旧福特。维有裕操纵着方向盘,让车在拥挤的车流里缓慢地前行。而李果开了地图导航,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替他指路。在一段接一段陌生的路从身边跃过后,车最终停在熟悉的路边,维有裕一抬头,就能看到互相毗连的红色房顶。

      “停在这就好。”维有裕在李果说话的时候,拔下车钥匙。

      原本单调嗡鸣的车身,一下便彻底安静下来。

      “谢了。你打的士能行吗?”李果转头问他道。

      虽然车熄了火,但两个人都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坐在座位上说话。

      “可以的。”维有裕用手摆弄着钥匙圈,咳了一声,“我病已经好了。”

      李果点了点头,好像没什么怀疑的样子,也不多说什么。维有裕看到李果并不问询,在松口气的同时,却略略惆怅和失落,他想起,自早上醒来以后,李果还没问过他病情一句。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这失落的来源。他便在这茫然不知之中,对李果哦了一声。

      他没有察觉到自身的言语,李果却发现了他话语里微弱的情绪的流动。李果盯着被维有裕攥紧的钥匙圈几眼,突然平淡地说:“……我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摸了摸你的额头,发现是凉的。那时候我想,应该退烧了。”

      维有裕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他没想到李果突然解释。而当他咀嚼完李果的话后,舌尖上首先品尝到情感的果肉。他想,原来在他没睁眼前,李果将自己的手掌放在毫无知觉的他的头顶。维有裕完全不知道。而且李果还特意向他解释,好像怕他误会什么的。这让他仿佛发现了从未有人找到过的宝藏,心情飘忽起来。

      维有裕一时没有说话,他仅仅是低下了头。他因品尝到感情的滋味,窘迫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果望着他,也不说话。车里突然安静了,由于没有车身点火时的声音遮挡,更为明显。维有裕低下头,他在车熄火的时候,就感觉到车里是这么安静,这让维有裕有些懊悔,是否不应该立刻拔下钥匙,他和李果现在都对车里的任何声音听的太清了。

      而安静是不由人愿的,它随着时间的积累,如下雨天里放在窗外的瓦罐里的雨水,越积越多。而积的越多,人们便越为壶的积水而提心吊胆。那么,它什么时候会满罐,并自然而然地再也承受不下,完全溢出来呢?

      沉默制造了更多的沉默,它们堆积起来,令车里的气氛越发紧张。但绝不是剑拔弩张,若是要形容,维有裕会用“奇怪”。摸不清也说不透,令人坐立不安。唯有裕甚至有自己正置身于昨晚所做之梦之感。不过,梦里很模糊。在这里,他听到的是李果的呼吸,摸到的是光滑的皮质座椅,看到车上插的属于“王实”的冰冷的钥匙圈。

      李果忽然说话了:“……你不好意思了?”

      他说语气含混,穿过紧张的气氛,却又让气氛更浑浊。

      李果猜对了,但是,也没有那么对。要说维有裕紧张的是那番话,不如说维有裕紧张的是话背后的东西。

      维有裕不想让自己的那种感觉流露出来,他极力地克制住自己,抬起头,想假装没事得对着李果,尽管他根本没想好怎么说。

      可他在看到李果的一刹那,完全愣了神。他在没抬头的时候,幻想的李果,神色平静、呆板,只有这样,维有裕才能从容不迫。可李果微微斜着头,望着他。李果的眼神里正是那维有裕梦中所看到的,它饱满、沁润,直勾勾地和维有裕连接在一起,将他直接拉到了梦中。

      “……你昨天晚上,还叫我妈妈呢。”李果像悄悄话那样说,他略带调侃的话语像是本能一样地说了出来,和李果怔忪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甚至无法让人确认他是认真还是玩笑,是开心还是愤怒。

      沉默到了快溢壶的程度,稍稍一动作,就要被打破。

      维有裕屏住了呼吸,他极力地克制住自己手的颤抖。

      他和李果对视着,两人的眼睛,谁也不肯放过谁。

      不知怎的,维有裕觉得,在对视的某一刹那,李果的目光看起来平静而尖锐。但很快,李果的眼神和维有裕自己的一样,逐渐变得紊乱,不过却多了摇摆不定的讽喻,它的整体感觉是和维有裕那么不同,维有裕在困惑的同时,忍不住被更深、也更小心地吸引了过去。

      李果也发现了维有裕投来的小心翼翼的目光,那目光如同一个生涩的中学生不想要招人的讨厌,试着去探寻,对方一表现出冷淡的态度,他就会开始自我责怪。

      李果见过如此的维有裕好几回,但奇怪的是,这一目光在此刻对他造成的感觉,和前几次略有不同。他突然萌生了一种纯洁的欲望。

      维有裕的头发半长,通常搭在额头和肩上,现在其中有一撮,不知不觉从耳后滑到额前。但维有裕只顾着望着李果,完全没注意。

      在维有裕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李果已经伸出了手,把他不知何时掉在额前的头发,仔细地理到耳朵后。

      李果的目光仍然滞留在维有裕的脸上,其停留的时长,足以使得维有裕完全看个清楚。那是之前李果从没在他身上用到过的目光,是一种奇异的,不带情欲的爱怜。这爱怜维有裕在捕捉到的一刹那,忽然那么熟悉。维有裕生命之初,曾偶然地遭逢过一到两回,接着就再也没有了。可是,那目光如今牢牢地占据在维有裕身上,正如同那只手,轻柔地理着维有裕的头发。

      维有裕很依赖那只手,那手就在他的侧方,靠在耳朵上。他无意识地靠过去一些,再靠过去一些,直到能用脸颊蹭着李果的手。他蹭了一会,又侧过头,想要更贴近它。没想到,他动作幅度大了一些,刚侧过头,嘴唇就碰到李果的掌心。

      要是平时,两个人都应该会稍微一愣,有点尴尬。但是现在在李果的注视里,维有裕的混乱里,尴尬没有发生,相反,维有裕的嘴唇仍贴着那掌心。进而,他之间那种紧张氛围逐渐产生了裂痕,那接触的出现,令它化出了真身,它原来是伪装为沉默的迷情。

      唯有的最初碰了李果的手掌心长长的时间。接着,嘴唇摩擦过掌心,从手掌转移到了李果的手腕,维有裕在手腕上留下了炎热的口气。李果不自然地直直摆着手,一面紧盯着维有裕,感觉着他留下的潮气,没有躲避。

      维有裕的面孔离李果的越来越近,近的已经和昨晚一样,两人的鼻尖贴在一起,能够闻到薄荷糖的气味。和昨晚不一样的是,维有裕能感到自己身体的发抖。昨晚因为生病,凑近时的感觉,他都忘记了。但现在当他的嘴唇滑过李果的皮肤时,从身体内部传来的热感告诉他,这造成的他自己的怎样激烈的震颤。

      他犹如坠入梦中,意识到他在梦里那渴望的看不见的、支离破碎的触感、观感等,正是李果本身。梦里之感,和现实之感强而有力地就此连通,维有裕为此全身战栗。

      在毁灭性的震颤感前,他感觉他是如此地丧失自身的力量。

      维有裕侧过头,贴上了李果的嘴唇。这一瞬间,绝望和渴望一起,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冲过周身,但立刻被嘴唇间的热感所代替。李果鼻间的热息洒在维有裕的脸上。接着维有裕感觉到,李果口中发出微微颤抖的气音,那不是拒绝的声音,是感叹的声音。因为在维有裕手掌心里的那只手,也同样在颤抖。

      两个人一面颤抖,一面吻着对方。

      李果的双手滑过维有裕的肩头,变成抱紧维有裕脖子的姿势。

      维有裕不知道他自己是如何滑入了李果的房子的。有意识时他已经进来。而李果正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接着他们再度饱在一起。

      世界以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忽然颠倒在他们之下,但维有裕没有卧的感觉,因为被他压在身下的是他人的躯体。之前,维有裕曾碰过李果的手,搭过李果的肩,(……)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就像条船停靠在水面上。可水面不会如此肉敢,维有裕觉得自己像是被涨潮的水面纠缠住的船,在震颤和起伏的时候发现水下的世界。

      那赤裸的汗津津的肩膀,绷紧的面孔和被汗打湿的头发,是如此别样的馨香。它们积蓄自己的力量,维有裕意识到它们,是在他和李果对视之时,李果的黑眼睛漠然地积攒了它们,并无意地将它们的力量柔韧地散发出去。这让维有裕越发陷入眩晕的盲目之中。仅剩的唯一一丝警醒,只在他的头脑边缘无助地游荡,它就像小溪一般清澈,但和一整个海面的欲望相比羸弱得可怕。

      (……)

      直到维有裕听到牛仔裤的钥匙扣‘卡擦’一声时,他才略微清醒了一些,但是也是仅仅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清醒也多是来自于自己没有做过的胆怯。

      这种胆怯随之唤起了他道德的惊醒。有那么短暂的瞬间,维有裕盯着李果,在感觉到自己已经全身发抖、呼气不稳的时候,飞快地想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这种震颤的激情,越到后面,就越不可能停下,如果想要收手,那现在便是最后时机。

      这让维有裕稍稍停下了他的动作,迟疑地望着李果,李果罕见地脸色微微泛红,维有裕几乎不能移开眼睛。要说比这还让维有裕注意到的,那就是他和李果不知何时双手合十,紧紧扣在一起,宛如永不分离。维有裕盯着两个人的手,一下感觉喉咙的堵塞,全身无法动弹。他意识到这双紧握的手速所蕴含的含义,它比实质行为具有更让维有裕陷入情欲的力量,可是,他的道德在激情的压制下仍然提醒着他,要他反省。至少,绝不要朝那些黑暗幽深的内里驶去,一旦进入,人将再也回不到他原本的洁净。他想起他父亲严厉的眼神,被他丢在一旁绝不再看的艺术杂志,十年如一日的美德教育,他接受种种的考验走到如今,它们就像是道德展览柜的花瓶一样美丽而坚实,被维有裕所珍惜,真的要打碎它们吗?

      这样是不对的。这样是不对的。父亲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但它听起来是那么梦幻和飘忽,像书本上名人的谏言那样无力。而李果的手还牵着维有裕,在短暂的等待里,那只手慢慢地捏紧了维有裕的手,它有温度,摸起来非常光滑,提醒着在梦幻外维有裕的实际存在。。

      思绪里的这个维有裕,和那个听父亲话的维有裕,并不谦让地互相挤压着,维有裕逐渐焦躁,他觉得他的眼睛在两者的刺激下变热了,喉咙快要喘不过气,四肢正于选择之中摇摇欲坠,立刻就要坍塌下去。他张开鼻子和嘴巴,尽力地吸气,接着,眼泪突然流了出来。

      在流眼泪的那瞬间,他倒下去,再次吻上了李果的嘴唇。

      他知道他自己崩溃了,但一切都无所谓了。这里有他和李果,仅此而已,但已经足够。没有时间,没有地点,只有他从未想过的燃烧的一切,李果柔顺的头发,乌黑的眼睛。在他完全沉浸的时候,他脑子里如同走马灯般零星地闪过父亲道德的管教,他决定抛弃艺术杂志的那些下午。

      他绝望地感到,那些男孩的后脑勺,模特的美丽,他所朦胧感到只是轻微的情感,可是李果,(……)使十三岁的东西完全变质,那里面还有狂热的、他自己都无法平息下来的迷恋。他知道没办法再像小时候那么轻松地离开了。

      他心里默念:对不起,父亲。刚开始他是说父亲,后面改念爸爸。爸爸,对不起,爸爸。他像呜咽一样地喘气两声,接着就把爸爸全丢在身后了。这无可指责,因为马上他连自己都忘了。他的心里偶然飘过悔恨的火焰,那是对他自己的谴责,对此,他全盘接受下来,但尽力将李果推出去。他心里想:都是我的错啊,和他没有关系。都是我的错啊,真的。

      “李果,李果……”维有裕不由低声呢喃,好像这有赎罪的力量。

      维有裕不奢求李果的回答,他自己的说话出于失神的。但李果朝他看了过来,他未必听得到维有裕的喊叫,可能仅处于名字被呼唤的人的本能。维有裕紧紧盯着李果,那张面庞出于茫然,反而毫无拘束地表现出各种千变万化,转瞬即逝的神情。那些神情维有裕曾一一在李果脸上见过,有些更虚假,有些更疲惫,有些甚至便是李果对某人说话时的神情定格,直接被照搬了过来。热情和疲惫,冷淡和微笑,真诚和撒谎,全部在李果的脸上一闪即现,如同许多副戴着给他人看的面具。而衔接起这些表情的,是种赤裸裸的脆弱。

      很难说维有裕喜欢哪一个,或者说他都贪恋,包括那生疏的、不讨人好的脆弱。维有裕又一次俯下身,叫李果的名字。

      李果艰难地抬起眼睛,目光总算聚焦在维有裕身上。他手胡乱动两下,维有裕正不知他要干嘛的时候,李果将手抬起来,完全环绕住维有裕的脖子,接着,他借力抬起身,凑到维有裕耳边。不知怎的,这一动作和李果平时相比,略显笨拙。

      他没有发出声音,维有裕却确切地听到,李果是用口型叫他的名字。

      李果放开维有裕的脖子,再次倒了下去。

      他仍睁开眼睛看着维有裕,看到维有裕看他,嘴唇又动了动,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口型。

      那是:维有裕。

      李果的眼神里仍然萦绕着茫然的渴望和脆弱。发现维有裕发呆似的神色,他突然轻轻地笑了笑。接着,他朝上伸出手,像在车上那样,平静地将维有裕额前的头发,挽到耳后。这使得李果的眼睛,一刹那明亮起来。

      维有裕忽然感觉他自己的欲望里,布满了仿佛被爱的颤栗感。

      他低下头,觉得嘴唇里泛过一股强烈的气味,是那天他们在餐厅吃的苔藓的味道。那是真实的味道。

      (……)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仍僵硬地维持白天的光亮,时间的流逝感变得全无作用,只偶然有摩托从窗外开过,喇叭不客气地打断沉默的时间。

      李果卧室的窗很大,太阳光洒进来。维有裕靠着床头休息,看见窗帘来来去去地抖动。虽然窗大,窗外却只有细小的梧桐树和单调的白墙,没什么好看的。维有裕抿着嘴唇,目光转而环顾房内。

      白色的墙面,紧实地包裹了桌子、衣柜和他们睡的小小的床,和上次维有裕来时相比,毫无变化。但长时间置身于其间,唯有裕察觉到了上次他匆匆一瞥未发现的品质。包括床单上李果很淡的香气,床对面的书桌因常年使用留下的刻痕,与桌上随手摆弄歪歪倒倒的护手霜、空了的摔断握把的水杯,这一切让房间产生既陌生又熟悉的焕然一新感,当维有裕短暂地看着李果贴在床头的那张朱丽叶的海报,她那张出自过去银幕的脸,带领李果的卧室变幻无常。

      对房间的茫然无措,没有把握,让维有裕像一个初登船的乘客,从眺望的大海转向踏着的甲板,将目光转向他已躺了很久的床上。

      李果正在睡觉,他面向维有裕在的一方,枕着枕头。看上去他睡得很沉。他睡着时和许多人一样,没有任何动作。但维有裕还是在茫然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李果的眼底有不深不浅的黑眼圈。维有裕默然地想,应该是前天晚上李果看护他一夜,而昨晚李果和他睡一起,为了看他半夜是否发烧,可能也没睡好,直到现在,李果才有机会休息。

      这让维有裕忍不住想伸出手。至于做什么呢?维有裕和看着这房间时一样茫然,他只是想伸出手,放在李果的身体上,正如在几十分钟前,他的手靠在李果的肩上,停在李果的腹部,他想轻轻地抚摸,替李果顺气。尽管这两种触摸是完全不同分量的触摸,却有着同样的本质。过了一阵,维有裕这么做了,他屏住呼吸,用手胆怯地碰了碰李果的耳朵。

      李果没有任何反应。自然,他睡着了嘛。

      这一刹那,维有裕忽然感觉到强烈的,从未如此显然过的孤独,就像剥离了皮肉完完整整的鱼骨头般。但这孤独是幸福的,触碰到李果的耳朵让维有裕全身温暖。而幸福的孤独又是可怕的,有强烈的恐慌和耻辱感。出于直觉,维有裕知道他在得到一样东西的时候,同样永远失去了某个东西。因此他想鞭笞和唾弃自己,仿佛以前他所接受的教育,都是为了完成这一刻他的叛逃,对父亲的叛逃和背叛。无论他如何想方设法或装模作样地逃避,这一切还是发生了。他为此强烈愧疚和耻辱,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想改,也不会改。所以,他最大的愧疚,正是他的懊悔却不后悔。这在那个吻发生时,便被下了决心,他和以前说了告别。当然维有裕为此痛苦,不得不咬紧牙关。他想抽根香烟,不是烟瘾,香烟可以将他完全掩没在吸进的难闻呛人的烟气之中,当他咳嗽时,他只会注意到肺部的疼痛和眼前撩人的银雾,从而忘掉更深一层的感情。

      不过,维有裕最后什么都没做,光是那情感,他便已经精疲力竭,更何况之前耗光了他的精力。他只能任由感情自暴自弃地在他的身体里流动着,那些恐慌、幸福、害怕、义无反顾、再无所谓、崩溃……他这么感觉了好一会,忽然听到细微的动静。

      是李果,他已经醒来了,保持着睡觉时侧睡的姿势,正看着他。

      “我吵醒你了?”维有裕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立刻这么想到,慌慌张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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