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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卷二·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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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慕随父南下,先是待在邕州,而后去往驻扎边境的军队。
边境二城向来和睦、往来贸易,可毕竟不是同属一国,自不可掉以轻心,因而在两国边界处设立哨岗,又派队伍巡逻,不分昼夜。
杨慕在南境,穆湘一直在京中,二人就只能靠着书信往来。又因着路途遥远,做不到日日互传尺素。然,即是如此,杨慕也坚持每日都写,说他今日在军中做了什么,或是在哪一处巡逻,他还说今日三餐吃了什么,夜里睡前看了什么、作了什么思考,晚上做了什么梦……总之事无巨细,当然,必不可少对她的思念之情。因此,穆湘每次收到他的书信,皆是厚厚一沓。
相对而言,穆湘写与他的书信,更为简洁,大多事情都是三言两语带过,而对于那棵她及笄那年他亲手栽在她的院子的杨树,她却是着墨不少。
书信往来几次之后,穆湘又来信,说起一事,信里写道,她兄长穆彦前些时候同父母亲郑重提出,他要娶邓韵为妻。她心中奇怪,近这几月,邓韵并不像先前那般寻她哥哥,也不见他们有什么来往,她本以为他二人缘分已止,没曾想倒是个情投意合。
母亲同京中夫人消遣时,几次旁敲侧击,对邓韵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又曾远远看过几眼邓韵,对于相貌身材倒也是满意。
这些,皆是某天夜晚,母亲来找她,问她对于邓韵的印象,她才知晓。或许,私下里,父母亲都为此做了许多了解,只是她未可知。
且说,穆彦与邓韵之事,旁人确实不知内情。元宵当晚,邓韵碰到穆彦与别家小姐一处,难过了一晚,第二天打听,才知是在相看,又知后续了无,这才眼展眉舒,片刻,又陷入惶惑——他今日与这家小姐相看,明日同那家小姐相看,保不齐哪日就互相看对眼了。况且,他知她的心意,还去与别家姑娘相看……
忧愁才下,复又涌上,邓韵斜倚栏杆,看着眼前景色,不觉涕泗横流。到夜间,愁绪萦身,辗转反侧,终不能寐。过了几日,她又重新拿出压在箱底的册子,那上面记着京中适龄但未婚配的郎君。
这册子,她花费了许多精力、时间,乃至钱财。因是两年前做成的,这上面有些郎君已经娶亲,邓韵便将他们一一删除。
可穆彦还在上面,邓韵咬咬牙,提笔把他的名字也删去了。这之后,她再未去找过穆彦。
穆彦连着数日未见到邓韵,只道她有事,除此再无其他想法。又连着过了数日。一日,穆彦正一人坐着马车回家,他正阖眼浅寐,恍惚间竟听到邓韵在他耳旁讲话,猛然睁开眼睛,可哪里有她踪影,一时间心中怅然若有所失。这感觉,来得如此陌生,却让他不住慌乱。
连着一个月,他一眼都未见到邓韵,也不曾听到她的消息,方知,以往若不是邓韵有心,他二人怕是毫无交集。他想让小厮传信,又觉唐突。如今他们一月未曾相遇,对比往日,他该明白了的。
一日休沐,穆彦又到邓韵常去的地方徘徊,所幸天遂人意,终于让他碰到了她。
他装作偶遇,朝邓韵施礼道:“邓姑娘。”
邓韵瞧着他,片刻才淡淡回礼道:“穆公子。”
穆彦有些愣怔,又道:“邓姑娘,在下……”
他话还未说完,即被邓韵打断:“眼下我还有些急事,不便同你叙话。抱歉。”说完,便匆匆离去。穆彦看着她的背影,惶然间无所适从。
又过了几日,邓韵竟教人来信,说前几日因有急事,有些失礼,今夜长福酒楼一聚,借酒赔礼。晚至,穆彦正其衣冠,欣然而往。
她二人聚于二楼独间,坐定,邓韵身边的丫鬟便替他们斟酒,邓韵举杯道:“前几日匆忙离去,甚是失礼,今日借酒向公子赔个不是,望公子海涵。”
穆彦亦举杯道:“那日是穆某唐突,该是我向你赔不是。”
邓韵微笑:“如此,我二人干了这杯,这事便是过了。”
“嗯,过了。”
酒杯碰过之后,二人一饮而尽。又饮了几杯,邓韵对丫鬟贴耳低声说话,而后丫鬟便出去了。邓韵向穆彦解释:“想起有一事,便教她去办了。”
二人又饮了几杯,这时,穆彦只觉身体飘忽,似在云端,眼皮将闭未闭间,看到邓韵起身朝自己走来。他心中疑惑,莫非是这酒有问题,可她双眸清亮,看着无甚事情。他听到邓韵说话:“穆公子,你醉了,我且扶你到榻上休息。”
他本想开口,却竟连说话的力气都无。他看到邓韵打开门,未几,先前她说去办事的丫鬟跟着她进来了,她二人合力将他拖到供客人躺息的榻上,丫鬟便关门离开了。
邓韵坐在他身旁,宽了他的衣裳,只留里衣。她也不去看他,只自顾自话:“你我二人这般并躺一夜,以你的性情,为了我的名声,必是要娶我为妻。我知你现在心中厌我,那便厌着罢。我这样算计你,确实讨人嫌。”
她执起他的一只手,细细把玩,又道:“前几年,我父母遇事双亡,族亲觊觎我家钱财,容我不得。好在乳娘对我疼惜,立即书信告知在京中的外祖母,加之双亲生前替我打算,才不致钱财流散。我日夜兼程,赶至京中。承外祖怜爱,我这才有了安身之处。可,祖母年事已高,百年之后,我孤身一人,该当如何?
“子才哥哥,我不像你和穆湘,始终有父母疼爱理解以及庇护,我只能自己为自己打算。可是,可是我一介女流,在京中毫无根基,行事千般万般困难。”
她微微睁大双眼,作了个似乎很绵长的叹息,才继续说道:“两年前,我四处搜罗京中适龄未婚配,且品格上佳的公子,写在册子上,那其中有你。我偷偷看过你几次,甚是欢喜,觉得你便是我可以依靠的人,这才有了后话。我本以为我是有机会的,想来只是我自欺欺人。元宵那晚,我看到你与别的姑娘相看,你二人站在一处,着实般配。你二人虽未成,可我也知,总有一天……我想通了之后,便决定不再找你,就当我俩有缘无分,反正册子上,还有几家公子很合条件。”
她突然俯下身来,将额头搁在穆彦肩上,闷声道:“我原以为,我已将自己的心情安放妥帖。可前几日,你主动同我打招呼,我瞧着你,才发觉自己错了。”她抬头,终于看向穆彦,“你其实不是最合我条件的,然我独独选上了你,你可知,这是为何?”
饶是将话说到此等份上,又做好了日后相厌的准备,邓韵还是放弃了原先的计划。她将宽下的衣裳重新给穆彦穿上,而后起身下榻,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这才开门,对丫鬟做了些吩咐。
穆彦只看到门口虚掩着,看不到邓韵,亦看不到他人。丫鬟走后,邓韵就站在门外,低头不语。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穆家终于来人,邓韵只道:“我约穆公子吃酒赔罪,不想兴至,贪了几杯。还劳烦各位将公子送回。”
听得有人推门进来,穆彦便闔眼假寐。下人见他面色微红,确似酒醉之状。谢了邓韵之后,便将穆彦抬进马车。
此后几天,风平浪静,穆彦连日思索,终于首次给邓韵写了封信。他嘱咐小厮,定要亲自送到邓韵手中。
那小厮不敢怠慢,连忙赶往吴府,央了守门的老哥一番,这才答应帮他禀告。不久,邓韵出门来。因他是穆府之人,她即引他到一旁,才问:“敢问何事,竟要我亲自出来才得?”
那小厮回道:“公子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亲自送到您手里,看您收下才行。”
他拿出信封。“公子说,见了姑娘,只消把这信给你,你看了,自会明白。”邓韵接下信,小厮便离开了。
邓韵回到房中,把信封拆开,内里除了信,还有一小撮用红线系着的发丝。
那信中写道:“穆某愚钝,先前不解姑娘之意,害姑娘忧思连连,实在抱歉。另,姑娘所说相看一事,是因有人托请说媒,父亲不好推却。”
他解释完相看一事,又说起之后一个多月自己的心绪。
最后道:“酒楼那日之后,穆某反复自窥,对于自己的心意,已悉数明了。红绳结青丝,即为穆某心意,望姑娘成全。”
看完信件,邓韵不禁泪下。先前择他,恰似孤海抓木,此后寻他,便是徐徐图之,而那日自剖,也不过孤注一掷,豪赌一场,临了放弃,本以为已是付诸东流,没曾想是个峰回路转。
她随即提笔,回了一封,教下人捎与穆彦。
当夜,二人约见,穆彦赧然不敢视之,而邓韵含笑向前,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二人既已心意相通,邓韵便开始筹谋往后。
此事不表,且说她二人商量之后,穆彦便同父母表意,盼与邓韵永结秦晋之好。
杨慕看着穆湘写的那句“两家已看过吉时,下月廿四宜嫁娶”,心中一阵羡慕,别的人,提亲之后,再过些时日即可完婚,独他,还须过个几年。他继而提笔,再度写信。
夜半有梦,杨慕梦到一对人立于桥头,似在分别。那二人,分明是他与湘妹妹的模样。
只见,长桥云雾缭绕,周围奇山异石,男子身披战甲,手持长戟,凤凰金冠头上戴,女子身穿披帛,腰挂佩环,云鬓峨峨满珠翠。
杨慕听得男子说:“此去路遥,千万照顾自己。”
女子微微笑答:“多谢好意。”
女子踏上桥,款步而行,杨慕梦里意识想要知晓她要往何处,然一阵风过,再看已是檐下。檐下便是那踏桥离去的女子,忽有青鸟携尺素而至,信中有言:大战之后,我有话想当面同你说,万望你赴约。
他看不清她神情。
杨慕清晨醒来,略为恍惚,梦中分别犹在眼前,想来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