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夜话》等星期九

35、卷二·第七章

　　正月十五当晚，四人结伴同游。柳霞发觉，这两年京城倒也没多大变化。

　　沿街灯烛万盏，望之蜿蜒如长龙游走，又如白昼冲天。游人面露喜色，谈笑声不断。

　　杨慕走在穆湘身侧，仔细周围行人，时不时与她说话。

　　她们过了桥，正巧石桥尽头处新开了家店，老板为吸引行人，在门口挂着谜题，称今晚猜出谜语最多者，可得本店免费招待一回。

　　周围已聚了不少的人，她四人凑过去，正听到老板念出谜面。

　　杨慕见韩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立刻举起手，高喊：“老板，我们这里有人知道答案。”

　　闻言，不少人皆扭头看向她们这里，老板也看过来，问道：“是哪位客人猜出来了？”

　　杨慕指了指韩礼，老板便顺着看过去。韩礼见老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开口道出谜底。

　　她们横空出现，虽然答对了这道题，除却老板叫店伙计记下，倒也没引起什么注意。直到她们接连答对好几道题，众人才纷纷来了兴趣，自觉为这四人让出路，让她们走到前面，颇为期待她们接下来的表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老板又念出一道谜题后，便看着她们四人。

　　这时，人群外边传来声音：“我家夫人已有答案。”

　　众人循声后望，只见一位身著绣花袄裙的妇人，她身旁的丫鬟怀中抱着一个小娃娃。

　　眼看着那四位少年胜券在握，却突然杀出个程咬金，围观者的兴趣更浓，也主动让路，好教他们走到前面，与那四人一决高下。

　　妇人款款而行，停在了她们的旁边。

　　韩礼率先出声：“卓月。”

　　那妇人一笑，熟稔道：“还是这般没大没小。”

　　其他三人皆是诧异，韩礼没大没小？满京城不是都说他温和守礼么。又随即道：“清圆姐。”

　　卓月点点头。

　　她猜对了这道谜题，又连着答对了几道，迎头赶上，与韩礼他们不分伯仲。

　　周遭的人愈发兴趣盎然，反正这顿免费的饭菜他们注定吃不成，但看聪明人之间较量，着实难得，叫人心血澎湃。

　　老板的谜题快要没了，双方还是难分胜负，然而此时卓月突然道：“今日答题属实酣畅，仍未尽兴，然吾家小儿已有困意，不便久留，还望见谅。”她说着，又看向韩礼，脸上满是欣慰：“这两年，你着实长进了不少。”

　　她又看向其他三人：“果真是人才辈出。今夜多谢你们，盼来日还有如此机会尽情切磋。”

　　她已许久没有这般棋逢对手的快意，心中反倒生出一股淡淡的惆怅之感。

　　卓月一行离开之后，韩礼她们又答了几题。老板准备的谜题已被答完，胜者不言而喻，但因她们四人答题的本意不在佳肴，便谢绝了。

　　既然活动已经结束，人群也就散了。

　　柳霞突然感慨道：“卓月姐以一当四仍不落下风，不愧是国子监直讲之女啊。”

　　她们四人又继续朝前走去。沿途看到了许多新奇玩意，柳霞最属兴奋，她偶尔指着一些东西，与她纵马北游时所见的物什进行对比，滔滔不绝。

　　杨慕这几年曾随父亲在南境待过一段时间，他因为那时给湘妹妹挑选礼物，也对一些新奇玩意略有了解，因此现下也能和柳霞论上几句。而穆湘和韩礼几乎未曾离过京城，知之甚少，只是安静地听他俩你来我往地争论。

　　韩礼道：“从小到大，她俩一直不对付，待在一起久了，必定要争吵。”他忽而狡黠一笑，“说实话，我还挺想看她们打起来的。”

　　穆湘被他逗笑。“想不到一向温文尔雅的韩礼哥哥，也会有这些莽夫似的想法。”

　　韩礼并不反驳，反而顺道：“我不过常人。”

　　他此话意有所指，穆湘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到杨慕在她耳边说话： “湘妹妹，走了那么久的路，可觉得累了渴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原来杨慕见穆湘和韩礼又落在后头，便不和柳霞争论，径直走到穆湘身旁。

　　穆湘摇摇头，与他们玩在一起，她从不觉得疲惫。

　　韩礼揶揄：“你怎的不问我呢？”

　　杨慕睇他一眼：“你渴不渴累不累，与我何干。”

　　柳霞附和道：“就是就是。”

　　穆湘又是一笑。

　　沿途飘过阵阵香味，叫卖声不绝。她们走过一条巷子，不意竟迎面碰到邓韵。她上穿刺绣红袄，下著榴裙，略施粉黛，带闹蛾灯球，一看到穆湘，双眼便亮了起来，又往她身旁及身后瞧了瞧，双眼转而黯淡下去，她问道：“妹妹，你家哥哥呢，没同你一起出来么？”

　　穆湘直摇头，支吾答道：“兄长他……今晚另有安排。”

　　“哦。”邓韵略为失落，料想今晚见不到穆彦了，便打算回府。她又问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穆湘再答：“不过随便走走。”

　　“我看着你们是要往西的方向，正巧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那里确实值得一玩。我先回去了，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

　　她们与邓韵告别后，又继续前行。

　　一小摊前，一位妇人正带着一位小娃娃挑选货品，小娃娃大概是第一次跟着大人出来，兴奋又好奇。小娃娃抓着妇人的手，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问，那妇人耐心且柔声地一一作答。

　　柳霞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明明周遭很是吵闹，她却将她们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灯火从四面八方照来，将她面庞衬得明亮无比，可她眼底满是落寞，过于沉寂，那些堪比白昼、教夜幕失色的亮光却始终无法到达。

　　穆湘看到柳霞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想起什么，于是走到她身旁，温声唤她：“朝云。”

　　柳霞依言看向穆湘，她站在这里，恬静柔和，一如当年。
　　恰似那时一般，她心底情绪自四下散去，生起阵阵柔情，又忽感难过，无论是当时，还是现下，甚至于说她离京的这两年，她始终无能为力。

　　那便远离罢，听不到，看不到，或许好受些。

　　“湘湘，过几日我便要启程南下了，我打算先去江南，若是还有时间，便继续往南走。”她顿了顿，又道，“我大概来年会赶在元宵前回来。”又或许不会回来。

　　“江南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烟雨空濛，那我便先祝你旅程愉快。等你归京，一定要同我讲讲那里的风景。”

　　柳霞恢复了之前的神情，亲昵地挽住穆湘的胳膊，扬声道：“你放心，我定会将沿途见到的景色和诸事牢记于心，回来后说与你听。”

　　杨慕和韩礼这时候凑了上来。杨慕问道：“你们聊了什么，怎么突然挽起了胳膊，这般亲密？”他今日都还未碰到湘妹妹的手呢。

　　柳霞反击道：“我们一直这般亲密，我不仅能挽她胳膊，我还能抱她呢。”说着，真就抱住了穆湘。

　　杨慕一时间瞪大双眼，心中不爽，却又羡慕，他也想同湘妹妹这般……

　　柳霞也瞪着他，心中也是不爽。

　　穆湘看她们两人之间的架势，颇有些无奈，似乎她们总是不能心平气和地相处。

　　她于是故技重施，开口道：“我有些累了，我们到前面的茶铺歇一会儿罢。”

　　此法果然奏效。

　　本打算进到茶铺歇息，可柳霞看了眼河面，忽而兴致大发，提议道：“要不，我们租条船罢，既可以休息，又可以观景。”

　　杨慕觉得这个提议不错，随即看向穆湘。穆湘看柳霞兴致勃勃，便点头答应了。

　　既然穆湘同意了，那杨慕自然没什么意见。

　　韩礼也没有。

　　她们运气倒是颇好，恰巧有一艘游船靠岸，待原先的客人下来，便租下了这艘船。

　　圆月悬于上空，河面舟船穿行。

　　船家将沏好的茶端上来，又给她们四人倒满，热气袅袅升起，很快消散，他说了句“几位慢用”，便退出船舱。

　　游船朝东而行，不时与其他船只擦肩。

　　一杯热茶下肚，浑身瞬间被暖意包围。

　　岸上又放起烟花，四人不约而同地朝着窗外望去。

　　烟花直朝云霄冲去，在顶端轰然炸开，斑斓铺开，而后星星点点落下，直至归于烟尘。

　　柳霞想起去年元宵她与村民围着篝火歌舞的场景，回头笑着朝她们笑道：“我去年学了首民谣，你们要不要听？”也不待回答，径直唱了起来。

　　她唱着他乡民谣，时不时被绽开的烟花声盖住，又时不时和着窗外的乐声。唱至兴头处，柳霞牵起穆湘的手，带着她转起圈，嘴里仍在唱着，穆湘也跟着哼唱起来。

　　杨慕看着穆湘眉眼皆是笑意，目光也不禁柔和起来。韩礼则含笑看着她们。

　　且说邓韵未看到穆彦，正失落着，没承想在回家的路上，看到穆彦正和哪家小姐走在一处。她们并肩停在彩灯前，那里是离她不远的右前方，两人脸上皆是带着浅浅的笑，但这笑落在邓韵眼里，竟有些刺眼。

　　她猛然低头，一时间无所适从。

　　烟花在头上响起，她后退几步，周遭的热闹瞬间失了声，再抬头已是泪眼盈盈。她再度看向他们，而后悄然离去。

　　她举目遥望模糊的圆月，心中怅然，京城，是不是真的成不了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