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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卷二·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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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又如昨日一样。傍晚,穆湘和杨慕从医馆出来,同乘马车回了穆府,这次杨慕并未跟着进去,而是同穆湘说道:“湘妹妹,你先回去,一会儿我从家里带样东西过来。”
“你要带什么东西过来?”
杨慕只道:“你很快便会知晓的。”
他看着穆湘进去,这才赶回家中。
穆湘回到自己的院子,浣了手,坐在屋内喝茶。不到两盏茶的时间,她便听到杨慕在门外大喊:“湘妹妹,湘妹妹。”
穆湘放下茶杯,走了出去。只见杨慕立于庭院,手上拿着东西,瞧着是棵树苗。
穆湘走向前,杨慕又说道:“湘妹妹,你院子可有铁锹?”
“有的。”她平日喜欢摆花弄草,自然是有这些物什。
她着丁香去拿铁锹,这期间,杨慕已选好栽种的位置。待丁香拿来铁锹,他便接过,开始刨土,不消多时就挖好了土坑。
他将树苗种下,埋好土。树苗立着,堪堪到他腰际。
丁香根据穆湘的吩咐拿来水,杨慕一接过,便浇灌起来。
杨慕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道:“昨天看着你的院子,我就想着在你这里种上一棵杨树。我仔细比对过了,你在屋内坐的时候,推开窗便能看到它。等过几年,待它枝繁叶茂时,便可乘凉了。”
丁香却笑道:“再过几年,小姐便要出嫁了,如何在这树下乘凉。”
杨慕一愣,他竟一时间疏忽了。
下一刻,他便对着穆湘解释道:“那便不乘凉罢。我不过是想着在你院子里种下一棵树,这样你一开窗看到此树便会想起我。”
丁香偏过头去笑,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穆湘莞尔:“此树栽在这里确实是极好的,我定会悉心照料。”
丁香见他二人实在情意绵绵,自己留在此处实属多余,便默默离开了。
穆湘见杨慕脸上不小心沾了些泥土,便从袖中拿出帕子,递到他面前。
“慕哥哥,你脸上有些泥点子,你且擦一擦罢。”
杨慕看了眼手帕,却不接过,只道:“湘妹妹帮我擦罢。你看我手上尽是泥土,若是自己拿着帕子擦,恐怕更脏。”说着,还把脸往她跟前凑近了些。
穆湘无法,只好执着帕子,细细为他擦拭。她仔细控制着力度,既不至于太轻而擦拭不去泥渍,也不会过重而令他疼痛。
她二人离得很近,呼吸几乎要交缠在一起。杨慕的视线从穆湘的额头一路流连至嘴唇,停了片刻便猛然闭上双眼,复而睁开,又恐再次心猿意马,不敢徘徊,只好停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睫浓密弯翘,偶尔眨眼,犹如蝴蝶振翅。他看得入了迷,穆湘唤了他好几声才半回过神来。
“手上的泥渍实在不好擦去,你且随我进屋,拿水洗净才好。”
她说完,便转身,欲往厢房走去,虽举止无异常,耳廓却像施了粉色。
杨慕跟在她身后,迎风吹了几下,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才洗好手,便有下人来说,饭菜已经做好,还说老爷夫人邀杨公子一道。
杨慕婉言谢绝,他父亲还有两日便要离开京城,他不想错过和他同桌吃饭的机会。
同穆父穆母问好之后,穆湘便送杨慕出府。大门就在眼前,杨慕却突然停下,“就送到这里罢,湘妹妹,你且回去吃饭罢。”
穆湘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杨慕牵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杨树的树苗,其实有两棵,一棵栽在你这里,另一棵栽在我那里。”
他将穆湘的手团在他掌中,又道:“那树苗现在只小小的一株,大抵晚上透过窗也是看不真切的,所以你只需知道它在那里便好。”
“嗯。”穆湘答了一声,“我知道的。”
“那我回去了。”
杨慕放开她的手,朝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止步。穆湘心中正起疑问,便见杨慕猝然转身,迈着大步回到她身边。
穆湘刚想问,可是忘记了什么事,下一瞬便被杨慕拥入怀中。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
最后,杨慕道:“这次是真的回去了。”
他放开穆湘,再次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他三步一回头,几步路的距离愣是被他走了许久。
穆湘看着他的背影,垂眸浅笑,刹那间,一泓秋水盈双目。
——
晚来风响,星子零碎,月华如练,栖于窗棂。穆湘正坐于案前翻阅医书,不时执笔标注一二。
夜里越发的冷,丁香早早就将窗户关上了。她倒了杯热茶,放到案上,其余的茶水便在火上温着。
半晌,穆湘抬起头,略略活动着发酸的脖子。握笔许久,双手被冻得有些僵硬,她拿过茶杯,握在手中暖了片刻。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源源不断传到她的手心,穆湘不禁喟叹一声,真舒服。
屋内烛火如豆,不时跳动,静静伏于地面上的影子也随之摇动。
穆湘抿了几口茶,想起什么,叫丁香将窗户打开。
丁香似有些犹豫:“这会儿风吹得紧,开了窗,冷气便都往屋内灌了。”
穆湘不以为意:“就开一会儿。门窗长时间紧锁着,有些闷了。”
丁香这才将窗户打开,也只是半开。
虽只开了一半,穆湘望出去,倒也能看到院中不少景致。似练的月光披于树梢叶间,远视盈盈发光。
穆湘借着月光看到了两年前杨慕亲手种下的杨树,那杨树长高了许多,枝干也粗壮了不少。
她想,他院中那棵,大抵也是如此。
窗户半开了大约一刻钟,丁香担心穆湘冷风吹久了着凉,便将窗户又阖了几分,虚虚掩着。
穆湘又将视线放到书上,继续研读、标注,直至深夜。
月落柳梢头,急风逐渐归于安静,熟睡于床上的穆湘做了个梦——梦里有棵繁茂如盖的乔木,叶宽似掌。天清气朗,有一男子于树下操枪以舞,出手如风,一招一式,收放自如,干脆利落。劲风扫到树叶,惹得沙沙作响,又卷得落叶漫天飞扬。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动作,单手执杆,长枪横摆,一片落叶缓缓飘坠,不偏不倚,降于枪头。
穆湘转醒过来,神思仍绕于此梦。那梦中的男子,她只看得见背影和侧脸。背影挺拔,莫名地就教人生出安心之感。而那侧脸上,树叶落于枪头的瞬间嘴角扬起的弧度,与慕哥哥别无二异。
她垂头敛目,神思悠悠。近一年,军营的训练重了些,慕哥哥都是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算起来,这一次,他已将近两个月没回来了。
洗漱穿戴妥当,吃过早饭之后,穆湘便要出门。出门前,她不忘看下园中的杨树。
在去往医馆的路上,她拿起医书,接着昨晚停下的地方继续研读,却偶尔分心,想起做的梦,总觉得似曾相识,恍惚间发觉,自从慕哥哥去了军营,她就再未见过他舞枪挽弓。
天气愈发的寒冷,咳嗽发热的病人多了起来,穆湘一上午都在医馆忙着,几乎是脚不沾地。
午后,她随孔医师外出会诊。这次看诊的病人是一位五十几岁的老妇人,早些时候,她的腿上长了脓疮,当时她并没有去看大夫,而是自己用针将脓包扎破。挑了脓包之后,她只做了简单的包扎便下地干活,不曾想,脓疮不仅没有消退,腿却是越发的疼,这几日更是疼得不能活动,只能躺在床上。
穆湘他们还未进到屋内,就听见了那老妇人的呻吟。穆湘跟在孔医师身后,随他进了房间,只见那妇人半躺在床上,面容消瘦,眉头因疼痛紧紧地拧着,房间还隐隐约约漫着不好闻的味道。
孔医师走到床边,将工具摆出来,而后将妇人腿上包着脓疮的布条解开,正拆到一半,腐烂的臭味已盈灌满屋,妇人的家人忍受不住捂鼻跑出了屋外,穆湘微微蹙了眉,只一瞬便恢复如初,而孔医生从始至终神情都未有过变化。
布条被悉数解开,妇人脓疮周围的肉已溃烂,还淌着浑浊的液体,只一眼,穆湘便有些反胃,立即跑出去。她单手撑着墙,弓着身子干呕,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半晌,她直起身来,深深吐纳之后,又回到屋内,重新站在孔医师旁边。
孔医师瞥了眼穆湘,让她把刀递给他。
穆湘拿起刀,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抖。她缓了缓神,将刀递给孔医师,看着他将溃烂的肉一点点刮下,这期间,她便做着递接工具的活儿。
孔医师将烂肉刮完后,放下所有的工具,依次指了几个药瓶,对着穆湘说道:“你过来,按照我刚才指的顺序上药。”又大声喊外面的家人进来。
那妇人疼得冷汗直流,却还保有一丝意识,不放心地问道:“大夫,上药怎么就让这个女娃娃来了,她能行么?”
“这娃娃心细,下手有分寸,您且放心。”
那妇人显然还有些不放心,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说多了大夫要生气。
穆湘倒没在意,她照着孔医师的指示,先拿起第一瓶药。这是药粉,若直接撒下去,恐怕妇人难以承受,她便从工具盒中拿出干净的布条,将药粉撒在上面。
“药粉敷下去大概会很疼,您且受累。”她的声音轻柔,还带着抚慰。
她看向妇人的家人,叮嘱道:“一会儿恐大婶乱动,麻烦你们看着些。”
见妇人的家人点了头,穆湘才转头看向妇人,同她说起话,又问今年的收成如何。穆湘趁着她分心,便一下将沾了药粉的布条敷到伤处,那妇人果然疼得嗷嗷直叫,好在她的家人及时摁住了她的腿,才不至于踢翻布条。
此时,妇人已疼得昏过去,冷汗浸了整张脸庞,嘴唇发白。
穆湘趁此快速将药物按序敷上,而后用干燥且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起来。
明明是个寒天,穆湘却觉得自己的后背仿若淌着汗。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才说道;“已经处理好了。”
穆湘敷药、包扎的时候,孔医师一直在一旁看着,这时点了点头,显然穆湘这次的操作,得到了他的肯定。
他将那几瓶药物留下,道伤者须得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并叮嘱妇人的家人何时用药、如何用药,又说若是有什么问题,及时告知他。
那家人将孔医师和穆湘送到门外,道了谢。
日已迫西山,穆湘回头看了眼那间房子,听见屋内有声传来,微微敛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