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夜话》等星期九

32、卷二·第四章

　　用晚膳的前半个时辰，穆湘还未回府，穆母遣人去了趟医馆。后下人只身回来，说小姐随着孔大夫出诊，还未归来，还不知何时能归。

　　先前已有多次此般情况，他们便先吃了，同时吩咐厨房热着穆湘的饭菜。

　　用完晚膳，还未见穆湘回来，穆彦有些不放心，便也去了趟医馆。正巧，他到的时候，穆湘刚好从医馆出来。

　　穆彦向她走来，唤道：“妹妹。”
　　穆湘微微笑道：“哥哥。”

　　“今日可忙完了？”
　　“嗯。”
　　“那我们回家吧。”

　　她二人上了马车。穆彦将食盒盖子打开，温声道：“我给你带了干果子，你且吃些，垫垫肚子。”

　　穆湘看了一眼，却是摇了摇头。

　　穆彦便问：“怎么了，没有胃口么？”
　　“嗯。”

　　穆彦见她脸上浮着疲惫之色，便道：“既然没有胃口，那就不吃罢。你且休息，到家了我再叫你。”

　　穆湘确实有些累，又不想说话，于是点头过后，便阖眼休息。

　　等回到穆府，穆湘便回了自己的庭院，穆彦也同她一道。

　　穆湘坐着用膳，穆彦则在一旁翻看案上的医书，那空白处写满话语，字迹秀气。

　　后穆湘用完膳，待下人将残羹撤下之后，穆彦便坐到她身边，开门见山：“妹妹今日似有心事。”

　　穆湘确有困顿之事，想有人解惑一二，因而承认道：“哥哥慧眼。”

　　“可愿意同哥哥说说？”

　　穆湘点点头，经过一番措辞，才道：“下午，我同师傅去了城外救治一位腿上长了脓疮的伤者……”穆湘将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其实，她若注意一些，不至于到血肉溃烂的地步，可我也知，她没那么多时间停歇。在师傅说要她卧床休息一段时间的时候，我看到她家人似乎不情不愿，嘀咕着，若一直躺着，那些活谁来做，还要人伺候她，都忙得很，哪里有时间照顾她。我心有不忍，苦于没带银子，便把簪子给了那家人，当了之后换些钱财，聊减负担。师傅看了我一眼，我心觉他有话想说，却是什么都没说。”她平日里，穿戴一般较为简素，饶是如此，头上也会戴着几支簪钗，白日里，她便是把其中一支镶玉银簪给了那家人。
　　“等我们走了，他们还在埋怨，仿佛她生病是不应该的，是错误的。回来的路上，我反复在想，想那妇人，觉得她……她很可怜，劳碌着，不仅刻骨钻心的痛要咬牙忍着，家人的斥责也要默默受着。我不忍看到这些，却帮不了她，也做不了什么。可我总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

　　穆湘顿了顿，终于悉数吐露：“不论是在医馆给人看病，亦或是随着师傅出诊，特别是出诊，我总会发现，许多伤者，除了这身上的病痛，还要承受着其他苦难。而我，明明知晓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她眼眶温热，满是惶惑，“哥哥，我本应该做些什么的，是也不是？”

　　穆彦看着她，知她心中挣扎，心疼不已，温声道：“妹妹，我知你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看不得他人受难，可是，这世上苦难者众，你如何心疼得过来。就算你只看你眼睛所看到的，可你接触到的伤者只会越来越多，最后也会成为伤病者众，不是么。你说，你想提供一些帮助，可你的帮助只是一时的，之后呢，你要如何？继续帮助么？可你有这个能力么？若你想一直帮助，一个两个还好，若是多了，你承担得起么？你看，这样下去，你会发现，你无能为力之事数不胜数。
　　“作为你的兄长，我希望你自私一些，冷漠一些，只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不要困于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之中，那样会很累。你且类比‘各司其职’，你作为一名医者，便只管治病救人，其他的，自有他人在。”

　　穆彦说完，穆湘久久不语，虽面色淡然，实则心中已是波澜翻涌。

　　穆彦又道：“这些话，要你一时消化很难，日后经历得多了，便慢慢有所感悟了。”他抬手抚上穆湘的额发，“好了，先不去想这些了，今日好好睡一觉。”
　　“嗯。”

　　穆彦这番话属实给了穆湘很大的冲击，她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可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她想不通，索性暂时不去想。

　　临睡前，她点上助眠安神的炉香，哥哥说得对，且先好好睡觉，明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做。

　　一夜晚景不题。且说次日下午，穆湘又随着孔医师外出会诊。

　　杨慕终于从军营出来了，他纵马一路奔至医馆，却不巧，穆湘还在外面，不知何时归来。他便拿了把椅子，坐在医馆门口等她，这样她一回来即能看见。

　　日薄西山，天边暮霞叆叇，熟悉的车轮滚动的声音自远而近传来。先前，杨慕在门外坐等，可天气实在寒冷，他便从旁捡了树枝，借此为刀剑，虽随意比划，却沉稳有力。

　　彼时，他听见声音，即刻抬眼去瞧，看到穆湘下来，立马扔下树枝直奔她而去，却堪堪停在与她距离不到一尺的地方，说道：“湘妹妹，我回来了！”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穆湘看着他，一天的疲惫好似尽数退去。她身后，云霞漫天，恰似彩织踏风来。

　　孔医师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进了医馆。

　　见她脸上笑意显，杨慕又道：“湘妹妹，我十分想你。”

　　听他说来“十分”二字，穆湘觉得新鲜得很。杨慕解释道：“我说的‘十分想你’，是指何时何地都在非常想念你。”

　　杨慕问她：“你也很想我，是不是？”

　　穆湘没有回答，可杨慕看她的神情，便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他知湘妹妹性子内敛，羞于表达内心的情感，所以每次都是直接问她，不用等她回答，只需看着她，他便能知晓答案。

　　杨慕朝她伸出手，扬唇道：“湘妹妹，我们回家罢。”
　　“嗯。”

　　他们一同上了马车，坐好以后，穆湘才开始仔细地瞧着杨慕的脸——他又黑了些，目光炯炯，面庞轮廓分明，似乎又硬朗了些。

　　杨慕凑过来，笑道：“这样瞧得更清楚些，湘妹妹且再瞧瞧。”

　　穆湘也笑：“已经瞧过了。”

　　“那，瞧过了，要不要摸一下？”

　　穆湘不回答，杨慕便握住她的手，引着她，放到他的脸上。而后，他闭上眼，脸轻轻蹭着穆湘的掌心，片刻，偏过头，在她的掌心留下一吻。

　　他复而睁开那双丹凤眼，微微抬头，直勾勾盯着穆湘。

　　穆湘微微垂眸，看他这般瞧着自己，不由心下一跳，慌忙收回自己的手，微微侧过身，低头不语。

　　杨慕仍旧盯着她的侧脸。

　　他的目光实在过于直白大胆，穆湘有些招架不住，双手不自觉绞着衣角。未几，她觉得这样不行，便要抬头去同他闲聊，企图打破这叫人脸红心热的氛围。

　　没承想，彼时杨慕向前倾身，正欲亲一下她的侧脸，她一抬头，他便恰巧吻中她的嘴角。

　　时辰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周围似乎飘起阵阵花香，令人沉醉。

　　穆湘的脸顷刻烧起，羞涩不已，手忙脚乱之际用手捂住杨慕那饱含笑意的双眼，“穆哥哥，你……你不许看。”

　　杨慕抬手覆上她的手，嘴角噙笑，“好，湘妹妹，我不看。”带笑的声音如一团烈火，将她的脸烧得更热。

　　车厢内忽而变得很安静，穆湘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的手——那是习武的手，并不白皙，手背青筋若隐若现，将她的手整个包裹着。

　　感觉到她双手有放下之意，杨慕便放开自己的手，又轻轻拉下她的手。双眼复见光明，杨慕无声地将穆湘拥入怀中，穆湘没做任何动作，只温顺地贴着他。

　　杨慕心中满足，感慨而道：“两个月了，今日总算见着人了。”不是梦中的幻影，是真真实实将人抱在了怀中。

　　他又说：“下午外出，一定累了，你休息罢，等到家了我再叫你。”
　　穆湘却道：“我想同你说话。”
　　“好啊。”

　　杨慕将她搂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不时地用指腹摩挲她的手背。

　　他同她说这两个月他在军营做了什么，他只捡好的说，对于受伤只字不提。他问穆湘做了些什么，穆湘便将这几次外出看诊的经过说与他听，并隐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迷惘、困惑、挣扎，乃至自我怀疑。

　　马车一路平稳地行驶，最后停在了穆府门前。正巧，另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

　　穆湘看到哥哥从那辆马车上下来，刚想叫他，却只见他偏着身子看向马车，好像是在等人。

　　果然，幔帘再次被撩起，有一女子探出头来——原来是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