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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卷二·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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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风凉,灯明如昼,街上依旧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杨慕、韩礼皆著长袍,束发而冠。穆湘著宽袖袄裙,绾髻而簪,其中一支簪子即为昨日所戴的青梅翠玉簪。柳霞著对襟交领窄袖衣,只用锦带将头发高高束起。
四人从城东出发,沿河向西而行。
因杨慕在军营训练,韩礼在国子监研读以赴科考,穆湘在医馆学医,四人已有一段时间不曾这般结伴,今夜一聚,倒教每个人都生出一些感慨。
柳霞看着前方,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还在书院的时候,很喜欢一起出来玩。有一回我们走在桥上,恰好碰到有人喊捉贼,那贼也正好朝我们这边跑来,我和杨慕两人合力将他擒住,哪曾想那贼趁我们不注意,用力挣开,慌慌张张朝桥头跑去,结果韩礼伸出脚,绊倒了他,教他摔了个狗啃泥,旁边几个大汉见机扑上去将他重重压住他,直到官兵过来才放开。如今想想当时的场景,还觉得好笑。”
杨慕也已想起。那时她们四人一道,可湘妹妹和韩礼一直旁若无人地就白天先生讲的古语进行辩论,他心中吃味,便走快了几步,将她们落在身后,柳霞不知为何,也走快了几步,倒没和他并肩而行。
他记得那时他在右边,柳霞在左边,看起来,他们两人好似那两人的左右护卫。走到桥中央时,听到前方传来呼喊的声音,周遭开始嘈杂混乱,他心中一惊,立即转身走到湘妹妹面前。那贼一面朝他们跑过来,一面大喊着:“让开,快让开!”他还未有动作,柳霞就先一步迎了上去,下一刻他便听到湘妹妹在说话,她说:“慕哥哥,快去帮一下霞儿。”他于是上前,与柳霞合力制服了那盗贼。那贼被几个人压住之后,湘妹妹连忙朝他走来,脸上担忧之色显露,他便不再吃味,心情也畅快起来。
穆湘笑道:“韩礼哥哥可真是,神来一脚。”
话音落,四人皆笑了起来。
四人继续朝西走着,上了桥,又下了桥。沿途热闹非凡,既贩卖各种吃食,也兜售胭脂水粉,既有酒楼肉摊,也有匹帛店香料铺,蒸气与烛火灯光交缠,香味与人声混杂……
她们在这其中流连多时,又继续往前走,渐渐地,离内城越来越远,风景也不尽相同——
因着过几日便是清明,沿街店铺、小摊多卖香烛纸马等一应物什,客人皆在精挑细选,好不热闹。
在瓦舍看了几场表演,四人见夜已深重,便欲打道回府。
杨慕向旁边的商铺租借了三匹马,付了钱,并承诺明日一早就还回来。
她们选了条比较僻静的路返程。
穆湘被圈在杨慕怀中,马儿一刻不停地向前跑着,踏着石板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感觉身后的胸膛宽厚温暖,陡然生出安心之感——前路广阔,她身后始终有所依靠。
韩礼、柳霞的住宅与穆府并不在一条街上,在路口的时候便分开了。
与那二人分开之后,杨慕便将速度慢了下来。白日湘妹妹行及笄礼,晚上同好友相聚,他这一天都还没未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
她们共骑一马,踏月慢行,“嗒、嗒、嗒……”的马蹄声颇有节奏。他怕她冷,便抱紧了些。穆湘顺从地贴近他的胸膛,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突然间,似乎有阵温热的轻风拂过耳畔,她下意识微微往旁边偏去,想要伸手去摸耳朵,甫一抬手,却先有什么东西贴在了她的耳朵上,只是蜻蜓点水,但那冰凉的触感,却教她耳朵及脸庞登时烧了起来。
她像是突然被定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只感到心在砰砰地跳着,而她身后的心跳更为猛烈。
马儿仍在悠闲地踱步而行。
“湘妹妹……”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恐惊扰夜色,穆湘轻轻答道:“嗯。”
“今天,我看着你加笄,心中不知为何,似有触动,很欣喜,但又好像夹杂着什么情愫。我想,大抵是我们一同长大,所以那时看着你,不免各种情绪纷涌而来。”他稍顿,继续说道,“你知道么,虽然我对你的心意早已昭然,但只要与你在一起,我便想时时同你说,说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穆湘低头看向他紧握缰绳的双手,这双手,既牵着她的手走过大街小巷,也能弯弓射箭、提枪上马。她忽然笑了:“我知道。”
因为我也不遑多让。
杨慕也笑:“我今日还未同你说呢。”他突然扬鞭,马儿奔跑起来,马蹄声失了节奏,和着他的声音。
“湘妹妹,我好喜欢你!”
少年的声音诚挚,落在这静谧的长街中,教这晚风、这皎月、这灯火,悉数暗淡。
穆湘目视前方,小声道:“我也是。”
一路疾驰,她二人不消多时便至穆府大门。杨慕翻身下马,然后伸出手将穆湘抱下。
夜已深,杨慕不便多加打搅,两人即在门前话别。
回到房间,洗漱过后,穆湘躺在床上,想起今夜那耳廓上一碰即离的冰凉又柔软的触觉,又开始觉得有些痒,她抬手去摸那似乎滚烫的耳朵,不禁含羞低笑起来。
她这厢小女子情态尽显,杨慕那厢也大差不差。离开穆府后,他纵马过长街,清风在侧,衣袂纷飞。一路上,他的唇角一直扬着,直到回到房间,仍是高高挂着。
他不断回忆着那时的场景,又在想湘妹妹那时是什么神情。他是能想象出来的,湘妹妹害羞的模样。
这么一想就了不得了,他喉咙有些发痒起来。
——
因过两天便是清明,杨父便打算过了清明再回南境,杨慕便借此告假。
杨父常年带兵,早已形成早起习武的习惯,而杨慕这一年在军营操练,也是每日早早便起来练武。
清晨洗漱的时候,杨慕还不忘让人把昨晚租借的马匹还回去。
杨家父子二人在庭院中先各自锻炼之后,才开始提枪对打,你来我往,攻防互换。结束之后,杨父便考杨慕用兵作战之道,将自己这二十几年的经验细细教授于他。
吃完饭,杨慕便如往常一般去往医馆。
他到时,医馆早已进了许多病人。穆湘正跟在孔医师身边,做他的助手,同时也在学习。
杨慕来这里已不是一次两次,穆湘在忙的时候,他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她,不影响到任何人。有时医馆里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便会搭把手,他不会看病,但有的是力气,就帮忙搀扶病人、提一些重物之类的。
穆湘到后院煎药的时候,他也会跟着。同她说话,和她一起煎药。
穆湘得空时,会翻看医书,或者记下今日见到的病症及对症施的针下的药,亦或者,晒药材,闻药材的气味,辨识各类药材。
她看书写字时,杨慕便坐在一旁托腮看着她,以眼描摹她的轮廓,或者回想今晨练的招式,亦或是掏出一本兵书来看。穆湘走动时,他便会跟在她身后,好像一刻都离不开她。
傍晚,她们便从医馆出来。杨慕会同穆湘坐着马车回去。
穆湘来医馆,多是穿窄袖上衣,偶尔也会穿直袖上衣,这时她便会用带子将衣袖包拢起来。
她今日便是穿着直袖对襟浅紫刺绣兰花衫。上了马车,她正欲解下裹着袖子的长带,杨慕却说道:“我来罢。”
他低头一面动作轻缓地、仔细地解着带子,一面同穆湘闲聊。
杨慕说着话,起初穆湘还会回他一两句,到最后竟是没了声。他抬头去看,才发现她已然睡着。
今日医馆着实忙碌,想是她累到了。
杨慕将解下的带子放到一旁,轻轻揽过穆湘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好教她舒服一些。
他垂眸去看穆湘,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的耳上,忆起昨夜种种,又想再去触碰,但又担心会吵醒她。
他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他直直盯着穆湘的耳朵,只觉得喉咙又是一阵发痒。最后实在忍不住,才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耳朵,不敢停留,只轻轻一点。
车厢内的温度陡然升高,杨慕下意识舔了舔略为发干的嘴唇,喉结上下滑动着。
他似是承受不住,慌乱地将双眼紧闭,一番挣扎过后,却是枉然。他复而睁开双眼,又垂眸去看怀中之人,明明耳朵露着,此刻瞧着却像被云雾笼着,又像沁了水,晶莹剔透。他想起以前有位婆婆说过,湘妹妹的耳朵,一看就是有福的。
他的视线移了一丝,便看到她的鼻子,小巧精致。
他的喉结再次滑动,又缓缓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马车经过热闹的街市,穆湘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缓缓睁开眼睛,却觉得眼前仿佛被什么东西挡着。再定睛,原来是衣袖。她反应过来,大概是刚才自己睡着时,靠到了慕哥哥身上。她连忙起身,哪知杨慕此时正欲再次轻点她的鼻尖,甫一动作,他的手指便碰上她的鼻子,又在面颊上流连。
两人皆是一惊,迅速坐直了身子。
须臾,杨慕抬眼看向穆湘,只见她微微低着头,先前被云雾缭绕的耳朵此刻覆上了一层粉色,抿着嘴,双手交缠着。
他意有所动,凑近了些,捧起她的手,唤道:“湘妹妹。”
他这一声,唤得低哑缠绵,教穆湘耳朵又红了几分。她不敢去看他,便盯着两人握在一处的手。他正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指腹的茧子带起阵阵酥痒,穆湘觉得这车厢变得逼仄起来,连空气也变得安静,她甚至听到杨慕吞咽的声音,又听到他说:“湘妹妹,我……我……”
他久久说不出完整的话,穆湘便抬头去看他,无声地询问。
杨慕的视线扫过穆湘的嘴唇,只一眼,便看向她的眼睛:“湘妹妹,我想……我想做一些唐突之事,可以么?”
穆湘微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点了点头。
她看到杨慕的双眼瞬间变得明亮起来,然后伸着脖子凑过来,下一刻,她便觉得鼻尖一阵温热。
只是一次浅尝辄止。
分离之后,杨慕右手虚握成拳,抵着嘴唇,耳朵一阵通红。穆湘则偏头抿嘴,粉颈低垂。
过了半晌,杨慕重新握住穆湘的手。两人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马车停在穆府门前。
正巧此时穆彦的马车也停在门前。
穆彦看着杨慕伸出手去接自家妹妹,心中已是波澜不惊,从小到大,她二人实在是,天天腻在一处。
穆湘下了马车,才发现穆彦正朝着他们走来。
她微微一笑,道了声:“哥哥。”
杨慕也跟着喊道:“哥哥。”
对于杨慕对自己的称呼,穆彦早就习以为常。他慢慢走近,余光里满是杨慕和穆湘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他又是见怪不怪。
随后,三人一起进了府。
彼时,穆父还未回来,他们三人去向穆母问候过了之后,穆彦便回往自己的院子,而穆湘则是带着杨慕回了她的院子。
过了廊道,左侧有一亭子,北边和西边种了成簇的竹子,夏日在此处纳凉最合适不过。亭子东边凿了条水道,四时皆是流水淙淙。右侧院中花草树木皆有,此时正值三月,园中桃花开得正盛。又,兰花多做盆栽,静然开放,淡雅有致。
杨慕站在廊中,若有所思。
她二人在亭中待了一阵,杨慕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