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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卷一·第十七章 ...

  •   圆月高悬,绿蔓迟迟等不到公主回来,开始有些心急。她差人到宫门去问,那人回来时只说,宫门的侍卫未见公主的马车。约摸过了一个时辰,绿蔓愈发心焦,再次差去问宫门侍卫的人依旧无所获。绿蔓心下慌乱,六神皆无了主,只得急急跑到皇后寝宫。

      皇后今日有些不适,已早早睡下,突然被贴身宫女叫醒,说公主身边的侍女绿蔓神情紧张,恐有急事。皇后即刻起身,披了件厚软外衣便往外走,见皇后出来,绿蔓立即跪下,说道:“奴婢有十万紧急之事,不得已深夜打搅,请皇后娘娘恕罪。”

      “可是丝荷有什么事?”

      “回娘娘,公主于今日傍晚出宫,至今未归。奴婢猜想公主见夜已深,便留在了仁王府,可不曾有口信传回,奴婢出不了宫,又无法联系仁王府,故……”

      “丝荷一夜未归?”绿蔓话未说完,便被皇后打断。“你竟然到这个时辰才来同我禀报?”

      磕头声应声而落。“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皇后根本没有心思在这个时候治什么罪,她立马叫人出宫去仁王府,若丝荷在府上,回来禀报就是。若是不在,会同仁王府的下人一起去寻。

      派出去的人迟迟未归。皇后心急如焚,焦急等待消息的时候,又想着不能让皇上知道,不能把事情闹得更大。

      屋内的烛灯燃了一夜,东方堪堪破晓,才收到仁王派人传来的消息。

      丝荷是在西南城外一间庙里被发现的。寺庙破败不堪,灰尘厚积,结着蜘蛛网的窗户摇摇欲坠,公主晕倒在血泊之中,脚踝被锁链绑着,往上一寸之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十指满是已变暗红的血迹。

      亭昫快马加鞭,带着毫无知觉的丝荷回到仁王府,已在府上待命的大夫看到满身是血的公主,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将公主裙摆掀至小腿,细细查看伤势。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大夫终于打开门,额上满是细汗。仁王和王妃迎上去,亭昫问道:“如何?”

      大夫擦去额上的汗,沉声道:“公主上皮肤破损严重,筋骨也伤得不轻,我已涂上膏药,并包扎起来。还有,公主手上也满是血渍,清洗过后未发现伤口,料想是公主自己用手挠了脚,手指才沾上了血。”

      “丝荷为何会自己去挠?”
      “这正是奇怪之处,若非奇痒无比,不至于挠得这般用力。”大夫顿了顿,继续说道,“应该不是被什么毒虫咬到了,因为伤口处未有中毒迹象。”

      亭昫沉默不言。元蓁问道:“丝荷的脚,日后可有影响?”

      “有。此次破皮伤筋,须得好几个月不能下地,而且以后再不能跳舞。”

      话音落,在场所有人俱是大惊。

      大夫拍了拍亭昫的肩,“我去配药,好了给你送来。”

      亭昫和元蓁进到房中,婢女们已为丝荷擦去血渍、换上干净的衣物。丝荷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毫无血色,脚踝处缠着几层细布。

      亭昫眼眶微红,静静坐到床边。元蓁心中不忍,偏过头,执帕无声擦拭眼角泪水。

      过了一刻钟,元蓁提醒道:“王爷,该换衣服早朝了,这儿有我守着。”

      亭昫换好朝服便往宫里赶去,脑中满是丝荷的事情。那个寺庙满是灰尘,一看便知无人迹已久,可丝荷倒下的那一处却干净无尘,仿佛是特地收拾过的。还有,那锁链应一开始是锁着的,不然丝荷早就跑出来了。可他们找到时,锁链已经打开了。这一切都太奇怪,又矛盾。

      亭昫苦苦思索,竟猜不出是谁做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才用此之策。

      许是他过于沉思,下朝后,皇上特地叫他留了下来。偌大的宫殿里只有父子二人。皇上开口道:“你似乎有什么事,上朝时心不在焉的。”

      亭昫沉心,父皇应是还未知道丝荷一夜未归之事。

      见亭昫踟蹰,皇上又说道:“你母后这几日心事重,你且进宫看看她。还有丝荷,你多劝劝她。”

      亭昫告了退,便去往皇后寝宫。皇后一夜未睡,一直在等消息。见他过来,急急迎过去,“你早前叫人传信,说是找到了丝荷。可她怎的没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亭昫将宫人悉数屏退。他心中踌躇,不知如何开口,怕母后一时接受不了,可若是不说,又怕她东猜西想。他斟酌一番,避重就轻,只说了丝荷因受了些伤正昏迷不醒,大夫已看过,叫她不要过于忧心。可皇后看着他的模样,便知他有事瞒她,哪里肯相信,追问着丝荷究竟受了多严重的伤。亭昫又落踌躇,皇后一再追问,他终于说了实话。皇后听完,双腿瞬间无力,亭昫及时托住她,才没教她跌落。

      亭昫扶着她坐到椅子上,皇后眼眶通红,泪水流个不止,她说要出宫去看丝荷,亭昫却叫她留在宫内,皇后哪里肯,她如何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受罪,而自己安坐于此。

      亭昫一再劝阻,最后一句“丝荷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宫里只能劳烦母后了”,才打消了她要出宫看丝荷的念头。宫内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切不能乱了阵脚,叫皇上和他人怀疑。

      皇后执帕擦去脸上的泪痕,沉声道:“你且好好照顾丝荷,宫里一切有我。”

      从皇后寝宫出来,亭昫又去了丝荷寝宫。

      公主寝宫里,侍女们虽面露焦色,却未行事慌乱,原来是忘昔和绿蔓一早便把她们集合起来,叫她们在宫里待着,叮嘱她们,有关于公主昨夜未归之事,半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亭昫单独向忘昔和绿蔓交代了事情,叫她们稳住宫里的侍女,丝荷不在寝宫之事,不能教外人知晓。若遇事拿不准主意,只管去找皇后。

      他心中担忧丝荷,吩咐妥当后便离开了皇宫。

      丝荷是在亭昫回府前一刻钟醒来的,她醒来时,只见元蓁双眼挂泪,“嫂嫂怎的哭了?”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觉脚上传来一阵痛意。

      她突然怔愣,记忆如流水般涌来,她记得,昨晚她出宫了,在回宫的路上陷入昏迷,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庙里,双脚还被锁着。她大声呼救,却无人应答。后来,她只觉得脚很痒,她隔着靴子去挠,丝毫得不到缓解。那痒意越来越重,她只好把靴子和袜子都脱了,用力地挠。一开始,她只是用一只手挠,可实在太痒了,她便双手并用。明明很痛,却又掺杂着微妙的愉悦,教她欲罢不能,不住地使劲地挠着。她看到自己的指甲将皮肤挠破了,露出带血的肉,很痛,她想停下,却不能够。她像是上了瘾,一下一下重重地抓挠,鲜血汩汩流出,剧痛与愉悦并存。泪水几乎糊住她的双眼,她看不真切自己的脚成了什么模样,只看到血红一片。她不知自己抓挠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昏迷前一刻,她居然庆幸,这样死了也好。

      丝荷回过神来,原来不是梦。

      见丝荷发呆,元蓁猜想,许是她想起了昨晚的事,出声安慰道:“没事了,你且安心休息。”

      “哥哥呢?”
      “王爷上朝去了。看这时辰,应是下朝了。”

      没过多久,果然有下人来报,说王爷已回府。亭昫走进屋内,只见丝荷正在吃粥。他走过去,站到元蓁旁边,与此同时婢女为他拿来一把椅子。亭昫坐下,见丝荷面色平静,稍稍舒了口气。

      待婢女将碗勺撤走,丝荷才问道:“可是哥哥找到了我?”

      “嗯。你可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丝荷摇头,“回宫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没过多久我就晕了。”见亭昫看着她的手,丝荷又说道:“脚是我自己挠的。”

      “为何?”
      “我醒来不久,就觉得痒得很,便去挠,没曾想,越挠越痒,一发不可收拾。”

      亭昫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眉头微皱,看来确实有人故意设计,但意欲何为,他实在摸不准。

      见亭昫沉默不语,丝荷问道:“我的伤大概多久能好?”再过十日,她便要随着小可汗走了,她想知道,她那时能否痊愈。

      亭昫喉头一梗,艰涩道:“过不了多久便好了。”

      丝荷刚好分了神,未发现亭昫的异常。元蓁适时转移话题,此事便暂时掀了篇。

      亭昫吩咐府上所有人,不得在丝荷面前提及脚伤,又反复叮嘱大夫,只管给丝荷看伤,莫要多嘴,叫丝荷生疑。可丝荷自小习舞,对脚伤比别人敏感,不出两日,她便察觉到,她的脚不止是破了皮而已。每次她动一下,牵扯到脚踝,便痛得出奇。而且,每次她一问到伤势,嫂子都会顾左右而言他。细细想来,实属刻意。

      一日晚间,她趁着婢女不注意,偷偷下床。脚刚沾地,一股钻心的痛便从脚踝传来。她忍着痛,刚想起身,钻心之痛更甚,瞬间跌落,膝盖重重磕到地上。婢女闻声转过头来,惊吓不已,连忙跑过来,欲扶起丝荷。可丝荷紧紧抓着她的手,问她:“我的脚到底怎么了?”

      婢女谨遵王爷吩咐,不肯告知,只一个劲地说道:“公主,地上凉,奴婢将您扶回床上。”

      她不肯说,丝荷便不起,拽着她的手,“你同我说实话,我的脚究竟伤得多重?”

      婢女哪里肯说,见丝荷紧抓不放,便扬声喊道:“快来人,公主摔倒了。”

      须臾,便有几个婢女快步走进来,合力将丝荷抬回床上。没过多久,亭昫和元蓁也到了。

      丝荷坐在床上,盯着亭昫:“哥哥,我的脚到底怎么了?你为何骗我说不严重,很快就会好的?”

      亭昫坐到床边,抬手抚摸她的头发,温声道:“哥哥没骗你,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

      丝荷推开他的手。“哥哥,伤在我脚上,有多痛我是能感觉到的。况我习舞多年,是不是只是破皮,我心中是有衡量的。若不严重,为何我站不起来,为何疼痛不减?”

      亭昫一时语塞。

      丝荷抓住他的衣袖,“哥哥,你同我说实话吧。你放心,我从来伤病不断,能受得住的。”

      亭昫还是于心不忍。

      丝荷突然松手,话锋一转:“如若哥哥说的是真的,只是破皮,那这几日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我再挠应该没什么问题。你说是么,哥哥?”

      亭昫一脸震惊,一瞬不瞬地盯着丝荷,他如何也想不到,她会以这样自伤的方式来威胁他。

      二人僵持着,可丝荷的决心更大,亭昫败下阵来。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才说道:“你脚伤严重,已伤到了筋骨。大夫说,这几个月不能下地。”

      几个月不能下地?“难道我离开那日,要人抬着我走么?父皇知道么?母后知道么?”

      亭昫摇头。

      丝荷突然想到刚才脚伤传来的剧痛,又问:“那我日后还能跳舞么?”

      亭昫再次沉默。丝荷见他这副反应,一瞬间便明白过来。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双眼瞪圆着,大颗大颗的泪珠迅速往下掉,肩膀都在颤抖,最后实在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脚……她再不能跳舞了。

      丝荷在亭昫怀中哭了许久,近乎歇斯底里。

      “哥哥啊,哥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再也不能跳舞了。”

      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北境,她的支撑便只有跳舞,如若不能再跳,她该如何熬过漫天的孤独。

      元蓁痛她所痛,悲她所悲,不觉间已泪水涟涟。婢女们不忍卒听,纷纷背过身去,悄悄擦去眼泪。

      她心中悲恸万分,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晕过去的前一刻,她自暴自弃地想着,若是那晚死去便好了。

      丝荷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她昨夜睡得不安稳,直至清晨实在熬不住,才勉强睡了过去。

      她看着面前两张忧心的脸庞,即使没有胃口,也强迫自己吃完了粥。

      元蓁为她掖好被角,丝荷看着她纤细如葱的手,想到以前抚琴起舞的日子,不觉一阵难过。她突然开口道:“哥哥,将此事告知父皇罢。”

      亭昫默然。

      “父皇早晚会知道的。若我们一直瞒着,而我又一直待在你府上,到最后,便都成了你的错,倒不如尽数告知与他,既然是他同意和亲,那自然也应由他解决。”

      亭昫带着探究的意味端详着丝荷:“妹妹可是在怨父皇?”

      丝荷却笑了。“如今再去探讨这些已毫无意义。哥哥已经为我做了许多,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你既是我的亲妹妹,我自然是要护着你的。”
      “我晓得。可眼下,不是瞒过去就可以的。”

      亭昫再次默然,确实做不到瞒天过海。事关两国,稍有差池,极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
      “好,我一会儿便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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