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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卷一·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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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有云,众人猜测公主对骆璠失了兴致,京中官员一时间心思四起,旁敲侧击或是直言问询,骆璠均直接拒绝。
曾有官员想要逼迫骆璠,可其他官员听到风声,派上家里的下人堵在府宅门前骂骂咧咧,又护在礼部门前。如此这般,也就没有官员敢动这些不上台面的心思了。
有些胆大的小姐,等在礼部对面的茶楼里,待骆璠出现,便要将亲手绣的荷包赠与他,骆璠俱是不收。
遭了拒绝的小姐们,有些便红着眼回家,日后再不来了,而有些继续等在茶楼里,日复一日。茶楼的生意那是蒸蒸日上。
礼部司众人听闻,一阵唏嘘,原是他们有眼无珠,竟不知道骆大人那么受欢迎。想到丝荷公主,又是一阵唏嘘,两人在一处时,瞧着郎才女貌,璧人一双。他们本以为再过一段时间,骆大人就会松口了,毕竟日日对着一位对自己倾心又锲而不舍的美人,很难不动心,没想到现在……哎……
恰逢新旧年交替之际,礼部虽说繁忙,却有条不紊。
礼制,元日贺正,四方来朝。平宴十六年正月初一,皇上临朝,受百官朝拜,四方友邻贺岁。北境大风族的小可汗也在此列。他这次来,并不仅仅是来贺岁的,更是来讲和的。此前,他大风一族在边境处遭到抵抗,虽骑兵翘勇善战,可边境久攻不下,日子一长,粮草便有些不足,又时值寒冬,更是捉襟见肘,若是继续如此耗费,怕是得不偿失。可汗见状,退守一方,又趁着新年贺岁之际,遣儿子进京,意欲讲和。
小可汗十二月时就已进京,下榻于专为来朝使者提供的官邸。京城人多嘴杂,消息最为灵通,不消多日,他便已知晓,当今皇帝之女丝荷公主娇俏灵艳,舞艺无双,心中竟对她生出向往。于是,这次进京,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他向皇帝贺岁,表达讲和之心。末了,说道:“我还有一事相商。我在京中住了一月,听闻丝荷公主舞艺超群,且尚未许嫁,便心生好奇,隐隐生出和亲之意。”又行礼道,“我族向来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无意冒犯。”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皇上坐于朝堂之上,垂眸看着小可汗,目光深幽不可测。
站在骆璠身边的官员用余光观察骆璠,只见他仍是低首垂眸,身子未移动半分,气息也未粗乱半分。
直到朝毕,皇上未说同意,也未说反对。他那时四两拨千斤,将话语带过,礼部尚书适时接上话,便有另一方使臣向前贺岁进贡。
当晚,丝荷便听得此等消息。她满脸惊愕,这位小可汗莫不是鬼迷心窍,还未见过,性子样貌都未可知,便想着和亲,实属有问题。
她问道:“父皇怎么说。”
见侍女吞吞吐吐,丝荷便有些急了:“父皇究竟说了什么?”
“皇上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那就是没有表态,也就是说事情还未有定论。
丝荷登时起身,直直冲向皇上宫殿。她跑进去,开口便是:“父皇,父皇。”
皇上正阖眼坐着,宫人为他按摩,今日的朝贺着实累人,晚宴又饮了不少的酒,真就是心力交瘁。
丝荷跑到他旁边,“父皇,我才不要嫁给什么小可汗,我又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父皇,我不嫁。”
皇上睁开眼,慢声道:“父皇今日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好么?”
丝荷不肯,“我不嫁!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却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真是荒唐离谱!父皇,你看,他都未见过我,便能说出这种话,可见也不是真心。反正我不嫁,父皇明日便去回绝,好不好?”
“丝荷,听话,明日再说。”
“那你答应我,明日便回绝他。”
皇上微微蹙眉,“丝荷,听话。”
他的语气较之前强硬了些,又带着些许不耐烦。丝荷一怔,鼻头随即酸胀,“父皇,我不认识他,更不喜欢他,我不想嫁。”
皇上定定看了丝荷几秒,忽地闭上双眼,“父皇累了,明日再说。”
丝荷看着眼前紧闭双眼,面无表情的父皇,有那么一刹那感到无比陌生,她深深吸了口气,却轻轻吐出,抬了抬眼,压下心中千思万绪,缓缓道:“儿臣告退。”
回宫的路上,丝荷经过花园小径,那儿的梅花也开得极好,暗香浮动。她停在树下,抬头去看,树梢之上月儿高高挂着,发着微弱的银光,不多时便被浓云吞没。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溢出,快速滑落。
第二天,丝荷将自己锁在房中,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她不想任何人来打搅她。
她头痛欲裂,昨夜一夜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脑子便混乱不已,就这样睁眼到了天明。她现在虽有困意,却如何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脑子便乱七八糟嘈杂不停。她盯着一处,双眼肿胀,目光空空。
门外有人在叫她,央她把门打开,丝荷置若罔闻。后来,皇后来了。
“丝荷,是母后,御膳房做了你最爱的糕点,把门打开好不好?”丝荷仍旧充耳不闻。
她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双眼肿胀带来的疼涩久久未褪。她听着外面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仁王已在床旁。
丝荷想起,她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砰、砰、砰”的撞击声音,想来是找人把紧锁的房门撞开了。
看,房门虽牢固,却不是牢不可破。
丝荷看着亭昫满含不忍和疼惜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父皇答应了和亲之事,是么?”
从昨晚到现在父皇的反应,她就该猜到的。
看着丝荷复又闭上眼睛,亭昫道:“妹妹放心,哥哥去同父皇求情。”
丝荷重新睁开眼睛,眼底已是泛红一片,“哥哥觉得有用么?”
“总要试试,不是么?若是此路不通,我再想别的法子。那小可汗过了元月才离开,我们还有时间。”
亭昫说到这,丝荷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她撑着床榻起身,一把扑到亭昫怀中。“哥哥,我不要嫁给那个什么小可汗,哥哥,我不嫁!”
亭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好好,不嫁,不嫁,丝荷不想嫁就不嫁。”
丝荷的眼泪顺着流到亭昫衣袍上,濡湿一片。从昨晚到刚才,她的心一直紧绷着,从天黑等到天明,等着父皇给她下的枷锁。现在亭昫说为她想办法,为她摘下枷锁,她终于能将情绪完全宣泄出来。
丝荷趴在亭昫肩上哭了许久,突然,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丝荷后知后觉,才发现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她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又大声哭了那么久,确实是饥肠辘辘了。
早已备好了饭菜,丝荷简单洗漱后,坐在桌前慢慢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她突然问道:“哥哥近日可好?”
亭昫为她擦去嘴角油渍之后才说道:“哥哥无事,近来一切都好。”
“那哥哥答应我的事情,可要记得。”
“哥哥记着呢。”
丝荷不说话了,继续安安静静地吃饭。这时,刚处理完后宫之事的皇后赶了过来,见丝荷正在吃饭,才稍稍放了心。
皇后坐到丝荷身旁,本想说几句话,接收到亭昫的眼神,便没开口。
丝荷吃完饭后,亭昫便离开了。他去了皇上宫殿,提及丝荷和亲之事,被皇上呵斥了一顿,并赶了出来。
丝荷知晓此事后,自嘲一般地笑了笑,这两日的心情真是跌宕起伏,如今的她,好像一块摆在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丝荷每日去往皇上宫殿,向他求情,央求他不要答应和亲,可皇上毫不松口,未给她一丝一毫的希望。
永嘉知晓如今丝荷的境况,向亭旸寻求帮助:“亭旸哥哥,你帮帮丝荷吧。”
“永嘉,我即使有心,也无能为力。亭昫曾向父皇求情,却被骂了一顿。丝荷日日向父皇求情,父皇那般疼爱她,都未曾遂她愿。你觉得,我如何能帮她?”
永嘉泪眼涟涟,“那难道就要看着丝荷嫁过去么?她如何受得了那里的一切?”她怎么能生活下去?她要怎么生活?“亭旸哥哥,你救救丝荷吧。”
亭旸伸手擦去永嘉的眼泪,放缓着声音:“若是父皇主意已定,那便是圣命难违。”
“那我们从小可汗那里入手,只要他收回和亲的提议,丝荷自然就不必嫁过去了。对,就从小可汗那里入手!亭旸哥哥,我们去找小可汗。”
看着永嘉愈发激动,亭旸不得已握住她的肩膀,“永嘉,小可汗是有备而来,没有那么容易的。”
“但不是不可能,不是么?我们和他谈条件,他想要什么,我们给他什么。”她停下来,想到什么,“我们去找亭昫哥哥,这样说服小可汗的可能性大些。”
“永嘉!”亭旸稍稍提高了音量,“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亭旸的话如一盆冷水,将永嘉淋个透彻,冷静下来。她低下头,双眼蓄满了泪水,鼻翼翕动,呢喃道:“可是为什么啊?凭什么啊?这对丝荷不公平。”
亭旸将她轻轻按进怀中,“生在帝王之家,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一切不过身不由己。”
所有人,都是被笼子困住的动物,被长线拉住的风筝。
永嘉泣不成声,可丝荷应该是高山上不受拘束的清风,花丛中自由自在的蝴蝶。
清风吹散了云雾,残缺的月亮复而显露,丝荷蜷缩于榻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已经连续好几日都是这样的姿势。这几天,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很喜欢抱着她,那时的父皇总是笑着,说她是他的掌上明珠。她还想起,有一年她高烧不下,她的父皇彻夜未眠地守在她床前。她还想起,她的父皇曾说:“只要是丝荷想要的,父皇都会给你。”她还想起……
往事一幕幕历历在目。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疼爱自己、对自己有求必应的父皇这一次态度那么坚决。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从未见面的人可以随意求娶。她以为,自己身为公主,起码有一些事情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她也以为,只要她像往常一样向父皇撒娇,求他,甚至是同他置气、不吃不喝,他便就会心软。
丝荷撩起裙摆,脚踝上面一寸的地方有一条伤疤,那是她一开始练舞时受伤留下的。她那时刚开始练舞,动作笨拙得很,总是摔倒扭伤。那天她练着练着,方向越来越偏,撞倒了茶几上的杯子,杯子碰地碎了一片,她跌于其中,被碎片割伤了小腿。她伤得很重,但好了之后又立马练习,因为她喜欢,而且她深信,事在人为。
可她现在发现,有些话,听听就好,莫要当真。也才发现,事在人为不假,但要看是什么人在“为”。
她又突然想到了骆璠,他如今在干什么呢?听到她要和亲的消息,他是什么反应,心中又在想什么呢?
她放下裙摆,盖住伤疤。他应该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想法罢。
云雾重新遮住月亮,丝荷看见烛火跳动了一下,复而恢复平静。此时,她心中已有认命之意。她宽慰自己,那里有无边无际的草原,她可以自由地纵马驰骋。那里的人善歌善舞,她可以同她们一起纵情歌舞。那里天高水阔,牛羊成群……
她想着,明日便去同父皇说她愿意和亲罢,随即又不免自嘲,怕是满朝文武都要夸她一句深明大义。
第二日,丝荷坐于镜前,绿蔓为她梳妆,有些难受,“公主近日瘦了许多。”说着,竟有些哽咽。
丝荷抬眼看向镜子,那里面是一张苍白无神的脸。片刻,突然笑问:“我这般模样,是不是很丑?”
绿蔓摇头,“不丑,公主永远是最漂亮的。”
丝荷勾起嘴角,却毫无笑意。漂亮又有何用,不过如镜中之花罢了,既落不到意中人的手中,又能被不相干的人轻易拿走。
“可我瞧着不好看,不若你帮我打扮得好看些罢。”
绿蔓为丝荷挽髻簪花,然后在脸颊和嘴唇涂上胭脂,晕染开,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披上貂裘,丝荷便又去了皇上寝宫。她不似前几日那样,一进门便央求她父皇不要送她去和亲,或者扬言若是同意和亲她便绝食,而是端正地行了礼,直着身子道:“儿臣既为公主,自当承该承之责,尽该尽之事。和亲既为交好友邦之策,儿臣自当不负众望。”
她看着她的父皇慢慢走向她,她看着他眼底情绪似乎在翻涌,最后只剩下一抹微红。她又看着他的手轻轻抚到她的脸上,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道:“朕的丝荷长大了,懂得以大局为重了。”
“父皇谬赞。”
过了几日,便是十五。日落西山,华灯初上时,丝荷出了宫。或许是皇上心有愧疚,知道丝荷要出宫,也并未阻拦,只是派着比往日多一倍的禁军跟随。丝荷没有任何异议,她只是想再看看京城的繁华,毕竟过了今晚,她再没机会看到了。
忘昔不在,丝荷叫她帮忙把骆璠的外衣还给他。
街上人声喧嚣,灯明如昼。丝荷行于其间,她闻到酒楼飘来的葡萄酒的香味,闻到铺子飘来的饆饠的香味,闻到摊子飘来的胡饼的香味。她看到一家人携手同游,看到俊男俏女载歌载舞,看到男男女女猜灯谜对对子,上联写着:东日起,西日落,晨钟晴空天,暮鼓晚照月 。
丝荷收回目光,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江对面升起了烟花,绚烂夺目,丝荷驻足眺望,盛大的烟花悉数落进她的眼眸,又瞬间黯淡。
烟花明,烟花暗,半江流水绿,满园落花红。
丝荷低下头,她该回去了。
马车悠悠返程,丝荷坐于其中,远处烟花盛开的声音犹在耳边。马车蓦地停下,丝荷问道:“怎么了?”,却无人应答。她凝神去听外面的动静,除了烟花的声音,再无其他。马车内的人静默许久,外面依旧毫无动静。
烟花停了,四周突然安静,几乎落针可闻。
烟花再次响起,照亮了东边的天空。待落下,马车上的人已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