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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招蜂引蝶 刻板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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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霜打车到陵州文旅局,唐秘书已提前等候在门口。
唐秘书的黑色长马尾,短袖制服,时下流行的宽腿牛仔裤,满溢大学刚毕业的青春气息。
“应小姐,我是和你邮件联系的对接人。”唐秘书迎应霜进电梯,笑眯眯,大大方方打量她,“之前就听人传,国家美术馆派来的画师是个大美女,见到本尊,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呐!”
应霜礼貌地弯了弯唇,感谢唐秘书提前与她沟通行程,以及帮忙安排住宿。
唐秘书笑着摆摆手:“小事。不过,按你的要求在静园路找住处,确实不容易,那一带基本都是老房子,要是住不习惯,随时联系我。”
聊着天,电梯到达楼层,两人前后迈入会议室。
国家美术馆计划在明年,举办一场画家林启元的特别纪念展。林启元籍贯陵州,建国初期曾被公派到苏联学习油画,学成归国,晚年投入教育事业。
陵州文旅局表示,必定全力支持纪念展筹备。
林启元的作品少而精,大多保存完好,唯有一副早期描绘家乡的油画《静园路街巷》,搬家途中存放不当,损毁严重。
应霜的任务,便是寻找当年资料,最大程度复现原作。
文旅局领导告知应霜,走了特批,允许她自由进出林启元故居,并在里头的办公区域绘画创作。故居被政府改建为博物馆,珍藏诸多史料,目前尚未对公众开放。
一下午会议结束,唐秘书热情留应霜吃了顿晚饭,饭后唐秘书自告奋勇,开车送应霜回静园路。
应霜同意了。这是她今晚最后悔的决定。
唐秘书在单位呈现的性格,乖巧且文雅,开车却凶猛异常。
高架连续超车,转弯不带减速,最后一脚急刹,没有任何缓冲,车子横停在静园路路口。
应霜惊魂未定。她晚餐提了一嘴,要去汽修店取车,希望店没关门。当时唐秘书说“我有办法让你赶上”。所谓办法,原是把汽车开成云霄飞车。
目送唐秘书的汽车尾灯汇入车流,应霜立在原地,吹夜风,缓了缓,转身走向尚且灯火通明的汽修店。
即将打烊,店员正收拾门外散放的工具箱。箱子里,金属碰撞声沉闷,断断续续。
应霜往店内走,蓦地,顿住脚步。
汽修店生意可真兴隆,这个点,还有位年轻的女客人。
女客人站在黑色奥迪车的车头,引擎盖撑立着,她身旁,是白天打过照面的那位程姓老板。
程姓老板微俯身,一手扶住漏斗,另只手提起机油桶斜倾,小臂绷出自然发力的线条,正给车加机油。
应霜抬步,继续往里走,那两人的谈笑声飘入耳膜。
女客人嗓音甜美:“老板,我平时车开得少,没到里程,也要更换机油啊?”
“是。”程严盯着液位线,放慢倾倒速度,“机油有使用期限,不只看里程。”
“你店里摆了好多机油品牌,是不是越贵越好?”
“不一定,看车型和用车情况。”
“那我这辆车呢,有推荐的吗?”
程严报出两款机油品牌,熟练介绍优点、缺点、价格对比。介绍完,机油也加满,程严顺手把油桶递给边上员工。
员工提油桶归置到货架,擦肩而过,应霜听到他窸窸窣窣嘀咕——
“嘿,加个机油,没技术含量的事儿,还非得要求老板亲自加。”
女客人细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程严耐心解答。等合上引擎盖,客人仍在找话题,程严转过身忽然笑:“你是想了解车,还是想跟我聊天?”
女客人一愣,眉毛挑起浓浓兴趣:“有什么区别?”
“想了解车,我好好给你讲车。想聊天,等我下班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想不想聊天。”
应霜默叹,这汽修店老板,应付女人示好,游刃有余,恐怕是惯来在女人堆里周旋的。不由给他打上刻板标签:招蜂引蝶。
女客人接着问:“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下班如何?”
“有够不凑巧。”程严说,“下午帮人换轮胎,忙到现在,今晚还真没精力聊天。”
一听便是推辞,女客人心知肚明。这种推辞,不叫人尴尬,亦不让人生厌,女客人撩了把头发,顺台阶道一句可惜。
孙宇盘点完营业额,从办公室出来,一眼瞥见定在原地的应霜,招手呼唤:“应小姐,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呢,打了好几通电话没人接。”
程严和女客人的注意力,同时移至应霜。
女客人下意识从头到脚端量应霜的穿衣打扮。反观程严,只聚焦应霜的脸,不知想从她平静的面容里,琢磨出什么。
应霜掠过众人,望向孙宇:“不好意思,刚才没看手机,我的车修好了吗?”
“好了好了。”孙宇丢下手头的活儿,拍拍手掌,带应霜去维修区取车。
更换轮胎,附赠洗车服务,车衣锃亮如新。应霜坐进驾驶位,点火,仪表盘上的胎压故障灯已经熄灭。
应霜调整座椅位置和高度,孙宇趁机为汽修店打广告:“应小姐,你的行驶证才半年,开的公里数不少。其他三个轮胎,还有刹车片、雨刮和机油,我们老板都给你检查过了,安心开。”
“谢谢。”
“客气了。”孙宇咧嘴,“如果对我们的服务满意,稍后请留个好评。”
应霜矜持颔首,算是答应。
隔壁奥迪先一步挂档,倒车缓慢驶离汽修店。退出半个车身,忽地停车,窗户降下,女客人探出小半张脸:“程严,你的号码我记住了,下次汽车保养,能直接联系你约时间吗?”
应霜这才知晓程姓老板的全名。程严。
“当然。”程严笑笑,一如合格的、热情的汽修店老板。
奥迪一溜烟扬长而去,孙宇回头告诉应霜,她的车可以动了。却见应霜额头抵在方向盘,手指插入发丝,身体反常地颤抖。
“应小姐?应小姐你怎么了?”
沉钝的呼吸声敲撞太阳穴,应霜听不清外界声音。
头痛的老毛病,明明很久没发作了。
央美毕业那年,应霜出过车祸,头部受伤,在家足足修养了两年,才得父母允许,去俄罗斯进修。
初愈那阵,头痛频顾,医生说是手术后遗症,没法根治,开了止痛药缓解。
后来去俄罗斯,陌生环境,头痛的频率越来越低,近一两年,应霜都不必时时随身携带止痛片。
孙宇吓得不轻,唯恐人出事店铺承担连带责任,他一个激灵:“快来人!快来人!”
话音刚落,被一股力道撇开,大步而来的程严拉开车门,弯腰解了应霜胸前安全带。
“程哥?”
“叫救护车。”
程严说完,转念想到陵州规模大些的医院,全都搬去了新城区,救护车开来有一段距离,不如直接把人送急诊。
就这短短思考间隙,应霜的痛楚过了峰值,方向盘趴伏的急促呼吸逐渐平复。
应霜慢慢抬起头,摇手示意不用去医院。不方便向陌生人阐述旧疾,她笼统解释,下午开会太久,晚上吹到风,犯了偏头痛。现在已经好了。
程严显然不赞同:“你的状态不适合开车。”
孙宇忙附和:“对对,头痛开车不安全,我给你叫个代驾。”
应霜也拒绝了。唐秘书安排的住宿,位于静园路36-1号,相隔汽修店不到一公里。等代驾接单的空闲,足够她慢吞吞开到家门口。
谁知报完地址,室内安静一瞬,程严直勾勾盯着她,孙宇则满面兴奋——
“缘分啊,静园路36号,程哥就住那儿!”
静园路36号是栋两层楼的民宅,一楼和二楼,均为独立住房,内部不连通。
36-1代表一楼。
36-2代表二楼,程严的住所。
应霜新车买了半年,头回坐自己车的副驾驶。程严掌方向盘,比唐秘书稳当许多。
“应小姐来陵州出差?”
“是的。”
日后也算是上下楼的邻居,应霜主动道:“叫我应霜就好,霜雪的‘霜’。”
程严礼尚往来自我介绍。
“出差不住酒店,怎么租静园路的房子。”
“离工作地近些。”
从汽修店开到住处,两三句对话的功夫。
拐进巷子,第二栋小楼就是静园路36号,典型的江南老式住宅,乌瓦白墙,木窗换为现代化的金属窗框,外墙钉了空调外机,还有一道通往二楼的独立楼梯。
楼前道路促狭,围墙边缘勉强划出停车位,宽度肉眼可见窄于标准车位。
程严让应霜先下车,否则稍后不好开车门。
应霜依言,下车后站远些,环顾四周,不抱希望地问:“附近有大点的停车场吗?”
“没有。遇到节假日,这些难停的车位都很紧俏。”
程严往前开出一段,调整后视镜,侧方位倒车,仅一把,车辆正正好好停入框,离围墙约莫一指宽。
应霜只在北城的胡同里,见识过此等见缝插针的卓越车技。
程严下了车,帮人到底,将后备箱的行李,运送至应霜的新住房。
房子两室一厅,唐秘书提前安排装修团队打理过,添些软装,即可拎包入住。后院一方天井庭院,人工草皮湿润油绿,墙角整齐盛放蓝色绣球。
行李箱和其他杂物卸在客厅中央,应霜同程严道谢,正说着,手机进了新来电,显示“郑则巍”。
“抱歉有电话——”
“——接吧,我回去了。”
两人望向对方同时开口。
家教修养使然,应霜先为程严拉开大门,目送他离去,才合门接通电话。
正逢每月农历十五,门外,寂寂夜空高悬一轮圆月。清冷的光,遭屋檐阻挡,落到程严周身是一片阴影。
程严立在阴影里点烟,抽一半,嫌没味道,掐灭了上楼。
“……已经回到住处,我在陵州一切顺利,你别担心了。”
袅袅青白余烟,连同应霜依稀温柔的语调,在夜色中缠绕交融,迎风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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