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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夏晓连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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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晓连续一周没来学校。
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全部石沉大海。307病房的门紧锁着,护士说夏明远三天前去世了,而他女儿"被亲戚接走了"。
"什么亲戚?"我追问。
护士摇摇头:"不清楚,好像是什么音乐公司的。"
雨夜那辆银色跑车的画面再次浮现在我眼前。我翻遍夏晓的课桌,只找到半张被橡皮擦磨损的城郊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叫"青苔巷"的地方。
周六清晨,我骑着自行车按图索骥。青苔巷在城北老区,狭窄的巷子两侧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房。7号楼3单元501——地图背面写着这行小字。
五楼没有门铃,我敲了半天门,邻居才探出头:"找谁啊?"
"夏晓...以前住这里的夏晓。"
"老夏家的丫头?"老太太上下打量我,"早搬走啦,她妈死后就没回来过。不过..."她压低声音,"那丫头偶尔会回来,在阁楼一待就是半天。"
"阁楼怎么去?"
"天台左边那个小门。"
铁制楼梯锈迹斑斑,每踏一步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阁楼门没锁,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堆满杂物:缺腿的椅子、褪色的春联、一箱箱发黄的课本。
墙角有个用防水布盖着的小箱子。我掀开布,是个标着"晓晓的幸福"的饼干盒。手指触到盒盖的瞬间,我突然有种在偷窥别人灵魂的罪恶感。
盒子里整齐地码着些零碎物件:一张母女合影,几枚褪色的发卡,一叠医院收据。下面压着的,是让我呼吸停滞的东西——一根我给她棒棒糖的包装纸,辩论赛的合影,我掉在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还有...我给她补课的笔记,每一页边缘都画满了小涂鸦。
最底下是一沓纸,第一页写着《平行线》歌词: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相近却不能相连/你在光明的轨道前行/我在黑暗里独自盘旋...」
字迹新鲜,应该是最近写的。我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随便翻别人东西,班长也干这种事?"
夏晓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她瘦了很多,宽大T恤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左手腕上多了一条我从没见过的银色手链。
"我...我找了你一周。"嗓子干得发疼。
"我知道。"她走进来,轻轻合上饼干盒,"你打了27个电话,发了43条短信。"
"那你为什么不——"
"回你?"她苦笑一下,从兜里掏出一部崭新的手机,"原来的SIM卡在这部手机里。张制片说...算了,不重要。"
"谁是张制片?那天雨夜那个男人?"
夏晓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阁楼唯一的小窗前,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爸走了。临终前签了监护权转让协议,我现在名义上是张制片的'被监护人'。"
"什么叫名义上?"
"就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他出钱料理我爸后事,帮我付学费,作为交换,我毕业后要去他的音乐公司工作。"
"这合法吗?你同意了?"
窗外飘过一片云,阴影掠过她的脸:"周星航,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权的。"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旁边的纸箱:"你可以找我啊!我家——"
"找你?"她突然笑了,声音却带着哭腔,"然后呢?让你父母觉得我不仅是个问题少女,还是个捞女?"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胸口。我哑口无言,只能看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看,这是合同。张制片答应等我高考完再'履职',还给我请了声乐老师。某种程度上说,我该感谢他。"
我夺过文件翻看,在最后一页看到了天文数字的违约金条款。"这是卖身契!"我把文件摔在地上,"夏晓,你疯了吗?"
"疯的是你!"她突然提高音量,"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人生有无数备选方案?我爸的医药费、丧葬费加起来十二万!十二万对你家可能就是个包,对我呢?"
我们像两只困兽一样对峙着。远处传来闷雷声,夏季的第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我可以帮你。"我声音发抖,"我存了些钱,再找我外公——"
"然后呢?"她打断我,"让你家一辈子用这个要挟我?周星航,我宁愿欠陌生人也不欠你。"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我。雨水开始敲打阁楼的铁皮屋顶,像无数细小的子弹。我蹲下身,一件件捡起散落的文件,突然注意到地板上有水滴——不是雨水,是我的眼泪。
"为什么..."我哽咽着问,"为什么要留着那些垃圾?糖纸,纽扣...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夏晓沉默了。雨声越来越大,几乎盖过一切声音。当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
"因为我喜欢你啊,笨蛋。"她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滚烫得像熔化的铅,"从你把自己的校牌别在我衣领那天就..."
我吻了她。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我们已经练习了一辈子。她的嘴唇有雨水和咸味,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当我们分开时,暴雨已经淹没了整个世界。
"跟我走吧。"我抵着她的额头说,"高考完,我们去南方。我打工养你,等你够年龄了——"
"然后呢?"她轻声问,"让你父母恨我一辈子?让你放弃大好前程?"
"那不重要!"
"很重要。"她抚摸我的脸颊,"周星航,我不想你有一天后悔。"
我们蜷缩在阁楼角落,听着雨声,分享那个饼干盒里的记忆。夏晓告诉我,张制片是她在夜店唱歌时认识的,承诺培养她做创作型歌手。"至少这是个出路,"她说,"总比洗碗强。"
傍晚雨停时,我们达成了妥协:我尊重她的选择,但她必须答应我,在毕业前不履行合同的任何"附加条款"。
"还有,"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废车场的合影,"这个,我想留着。"
她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翻出书包:"对了,下周校园歌手大赛,我报了名。唱《平行线》。"
"那首歌...写的是我们?"
"嗯。"她低头整理琴谱,"本来想毕业后再给你听的。"
回程的公交车上,夏晓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夕阳透过雨后的云层,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发现那条银色手链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自由。
校园歌手大赛那天,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夏晓是第七个出场,当她抱着吉他走上台时,全场响起口哨声——黑色连衣裙,齐肩短发,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左手腕上那条醒目的银色手链。
"这首歌,献给所有不得不分开的平行线。"她对着话筒说,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前奏响起,简单的四个和弦,却让整个礼堂安静下来。当她唱到副歌部分时,我听见身后有女生开始啜泣:
「我们终将回到各自的轨道/像星辰回归黑夜的怀抱/但请记得曾有光/在相交的刹那闪耀...」
歌声结束时,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夏晓鞠躬致谢,抬头时我看到她眼里有泪光闪动。评委给出了全场最高分,李老师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没想到夏晓同学这么有才华!"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因为我知道,这首歌既是开始,也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