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烬明·寰尘四洲志》流铅

33、第 33 章

　　萧珠闻言僵住，接下来准备说的话鲠在嗓子里。
　　她疏忽了，能将神骸炼入萤石球，构造出封姨城天空中日月幻象的妖修大能，又怎会不知晓神骸的存在！
　　只是没想到，浮猋在维持城池运作而妖力衰弱的情况下，依然强大到能够察觉她识海中神骸的存在。

　　见她突然沉默下来，浮猋失焦的兽瞳微转，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萧氏的小姑娘，告诉我，现今凡人界的情况如何了？”
　　萧珠心下微动，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道：“我们进入封姨城时，司徒大人曾提到当今盛国的洪武年号，司徒大人亦与景国王族有往来。”
　　“我以为，前辈应当很清楚外界的情况。”

　　“司徒大人？”妖兽饶有兴趣地道：“没想到它还给自己取了名字。”
　　司徒大人和青衫官差们，起初是他为管理城池而分离出的执念不假，但随着时间流逝，执念凝虚为实，变成恶魂，扭曲了掌控者的初衷，造下杀孽，还将天罚引到本体身上。
　　在地下沉眠数百年的妖兽本体，在被陵寝中触发的祖禁惊醒后，才刚刚知晓它们的所作所为。

　　萧珠将盛景两国千年来的纷争，以及萧氏王族气运渐衰的事情，毫无保留地与浮猋讲了。
　　听罢，妖兽嗤笑一声：“人类的欲望就是复杂，分分合合，周而复始。”
　　庞大的兽躯躺倒，他疲惫地趴回青玉地砖上，银色的长尾轻轻摆动：“我很累了，恨不得立刻去幽冥川与柔岐团聚，当然，最好别碰见萧长煜的鬼魂。”

　　他的话里充满不耐的情绪，像一位在漫长苦途上，踽踽独行到最后的疲惫旅人。
　　澹台烬环视四下瑰伟的宫殿，和岩洞顶上徐徐移动的日月星轨，感受到创造和操控这些事物的背后，是雄浑深厚的力量。
　　见浮猋的意志消沉，他替妖修感到惋惜，劝说道：“您乃当世大妖，如果现在收敛妖力，放弃封姨城，应该不会立刻堕魔，会有机缘到来，让您重新回到四洲的天地间。”

　　面对他的挽留，妖修却缓缓地摇头，说道：“创造这座封姨城，几乎消耗了我毕生灵能。”
　　“一方没有忧患的乐土，是柔岐临终前的愿望，这方城池可以因为我的妖力衰竭而没落，但我不能放弃它。”他这样说着，绿若极翠的兽瞳里却闪过其他情绪。
　　萧珠敏锐地观察到，心念一动，开口询问：“柔岐公主的愿望已经实现了，那前辈您自己的心愿呢，实现了么？”
　　“我自己的心愿……”妖兽仿佛又陷入久远的回忆，沉默良久后，说道：“我的愿望，是恢复人形，在和她最相像的形态下死去。”

　　上古陆吴的后裔，明明拥有庞大遒劲的身躯，银光华美的皮毛，却执着于恢复人形，只为尽可能靠近已逝爱人的模样。
　　琉族灵识的嘲讽之声沸起，萧珠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回想那个黑暗中的亲吻，然后硬生生将识海中的喧嚣压制下去。
　　她复而睁开眼睛，凝视着庞然巨兽，肃然问道：“前辈，如果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您打算用什么来交换？”

　　将他炼为嗜血妖兽的，和对柔岐施加禳移咒术的是同一个人修，其道法高深莫测，浮猋努力了千年亦不可解。
　　他显然不相信她所言，语带调侃：“那我就实现萧家小姑娘你的愿望。”
　　“若我想要前辈妖丹里的风神之神骸？”
　　“可以。若我能恢复人形，定不食言。”

　　与浮猋拉锯良久，终于将事情逐步引入自己期盼的走向，萧珠感到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小烬，”她长叹一声，“再帮我个忙好么？”

　　——你，你是澹台烬！你的血液能够克制妖魔，你，你真的是他！
　　慈寿寺里，叶二当面指控澹台烬时，这句话却是没有说错。
　　魔神之血天生能够克制妖魔。
　　琉族灵识残留的模糊记忆、叶二识海里关于灭世魔神的画面，以及慈寿寺中瞬间化作齑粉的覆皮妖，都能够证明。

　　萧珠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先前妖兽被祖禁影响时，撞碎在地上的顶梁金丝楠木碎片，递到澹台烬手里。
　　“澹台王族的血，是这座地下陵寝的钥匙。小烬，委屈你了，尝试把血抹在浮猋前辈身上。”
　　她一边这样对少年说，一边心下嫌弃自己：自从离开盛王宫后，她就像摆脱了鸟笼禁锢和保护的金丝雀，直接褪去娇丽羽毛，变化成为秃鹫，为了追逐猎物而不择手段——从前骄矜自持的玉壶长公主不再，只有现在心机百出、随口扯谎的萧珠。
　　旁边，浮猋则眯起翠绿色的眼瞳，并不戳穿她。

　　“嗯，好。”少年对她的话坚信不疑，接过木片。
　　右手持着木片，用其锋利的边缘划过左手掌心，剖开一道皮肉绽开的伤口，殷红的血自伤口处大量渗出。他伸出淌血的手，按在了妖兽的额头上。

　　随着鲜血浸入银白色的皮毛，浮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浑身散发出灼目的白光。
　　巨大的兽躯被笼罩在白光之中，妖兽开始痛苦地翻滚，在整个大殿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澹台烬一把扯过萧珠往旁边躲去，用手使劲压低她的头，避免她被妖兽发狂撞下的碎石和木屑迸溅到。

　　殿里一阵山崩石裂，巨大的动静足足持续了半盏茶工夫。等尘埃终于落定后，整个大殿显得更加空旷寥远——巨大的妖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在尘埃中的人形。
　　俊美的青年雪肤银发，一双眼瞳胜似极翠，即使浑浊失焦，依然透出惑人的妖异。

　　他诧异地抚摸着自己身上光滑的皮肤，怔愣了很久，仰天大笑起来。
　　直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浮猋方才稍微平静些：“一千年，已经过去一千年了！想不到我还有恢复人形的一天！”
　　“萧氏的小姑娘，澹台氏的后人，你们真是……太有趣了。”

　　浮猋的人形，虽然一眼望去就非凡人，但他无论面容还是身形都出奇美丽，很难不令人平生好感。
　　她没有猜错。
　　浮猋原是正道妖修，得道化形后，人身本就是巫族道统下妖修的本体模样。从前被人以妖邪之术炼化成妖兽，实乃逆天悖道，强大的妖兽形态和力量，皆依赖邪术支撑。
　　魔胎身上流淌的魔神之血，天生能够克制妖魔，接触妖修的身体后，化解了炼化妖兽使用的妖邪力量，使浮猋恢复成了应有的模样。

　　她赌赢了。
　　“前辈，那我们刚才约定的？”萧珠小心翼翼地问。
　　“真是个心狠的小姑娘。”妖异的青年声线清越，半开玩笑地说。
　　妖丹是妖修全部修为荟集之处，她想抽取妖丹里的神骸，等同于要他半条性命。
　　浮猋复而淡淡一笑：“说到做到，我们终究不像人类那般狡猾。”

　　他伸出骨节修长的手，稍使妖力，催动指尖生出锋利的长甲。
　　五指张开，形若锐钩，他反手掏入自己的胸口，然后痛苦地喘息着收手。再张开手掌时，掌心托着颗血淋淋的妖丹，犹自笼罩着层柔和的银白光晕。

　　“谢谢前辈。”萧珠垂着眼帘，从浮猋手里恭敬地接过染血的妖丹。
　　妖丹上附着的神力在接触到她手掌的那刻，如同一阵风，飘忽融入进她的身体。

　　是风神，是陆吴！又一个叛徒的灵机回归我族了！
　　神骸沉入识海的瞬间，那些声音叫嚣起来。
　　闭嘴！她第一次反感起它们的形容，强硬地呵斥道。
　　好凶……我们不要起内讧呀……识海中喧嚣的声音讪讪地低了下去。

　　失去神骸的妖丹倏忽变得黯淡，借助陆吴神力修炼而来的妖力，随之散去了大半。
　　萧珠小心翼翼地捧着妖丹，想归还给浮猋，他却摇头拒绝了。
　　“我累了。”妖修说。
　　独自盘踞在封姨城的地下陵寝中，一梦几百年。醒来后，从前认识的人，无论爱人或仇人，全都已经不在了。

　　白银长发散落在身上，翡翠瞳仁里流露出疲惫：“从前是先景王宫，后来是这里。我坐了一千年的牢，真的坐够了。”
　　浮生长梦，皆为虚妄，吾之所求，当为自由……妖修全身浮起一层细软柔和的光芒。
　　那些光芒如同被惊起的漫天萤火虫，脱离开他的身体，纷纷繁繁飘舞在空旷的大殿中，有的没入青玉地砖，有的则消失在粗砺石壁间，好像一场终于破碎的美梦，给庄严的殿堂笼罩上轻柔的哀伤。
　　随着光芒尽数离开，银缎般的发丝失去了光泽，翠绿的眼瞳缓缓闭合，妖修端坐在大殿之中，就像重新进入了沉眠。

　　萧珠一手捧着妖丹，一手攥住少年的衣袖，轻声道：“浮猋前辈殒落了。”
　　妖修本就在承受天罚，又拒绝了她归还妖丹，为的就是让自己妖力衰竭，在天罚之下殒命。

　　少年怔怔地注视着眼前宛若熟睡的美丽躯壳。
　　这具躯壳的主人，拥有颠覆凡人国度政权的妖力，以及操控整座封姨城万千人生谱的灵智，无论哪个方面，都令人艳羡而神往。
　　“长公主，你说，究竟是什么，能让如此强大的妖修感到疲惫，甚至自愿殒落？”
　　澹台烬感到困惑：“既然累了，他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出去凡人界或者修真界？外面海阔天高，他完全可以成为盘踞一方的大妖，接受万民朝拜。”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情劫。”
　　萧珠凝视着掌心的妖丹，轻声说：“这道情劫，浮猋前辈没能过得了。现在的结局，对他而言反倒是解脱。”
　　“什么是情劫？”澹台烬抓住了关键词。
　　“就是由情感编织的劫难。”她看着他：“至于具体是什么情感……小烬，我祝愿你这辈子都不要体会到。”

　　留下少年自己在原地苦思，她走到妖修的遗体前，轻轻捋过银色的发丝。
　　“浮猋前辈，请宽恕我的冒昧。”
　　她抬手向前一送，掌中带血的妖丹飘浮到半空，自发回到已经失去生机的躯壳之中。
　　“您自由了，幽冥川是众生魂归之处，但这具躯壳如果就此作土，太过可惜了。”
　　“前辈啊……”她轻声叹息：“您这一辈子都在为凡人奔命，最后，再帮晚辈还个人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