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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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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白玉祭台上的血迹未干,九幽冰魄还散发着莹蓝的光。
萧珠凝视着祭台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今与神共,皆成大冥,拔度途苦,颠覆九玄!”她双手结印,合于眉心,口中低声吟诵移魂法咒,同时催动了识海中的木神神骸。
移花接木,草木春生——没有生命的榆木面具能够变成覆皮妖,缘于木神是掌管新生的神明,其神骸能够焕发万物之生机,颠覆乾坤之阴阳。
她的灵流引着神骸之力,悉数从识海中钻出,凝聚作一道生机勃勃的青绿色光带,向白玉祭台的方向飞去。
俄顷,九幽冰魄离开白玉祭台,被灵流拖曳至半空,宝玉中的光丝开始快速流转,彼此缠绕纠结,困在其中的欢彦的人魂,受到木神之神力搅动,变得躁动不安。
在时间结界里找寻阵眼,亦或对叶二搜魂时,她可以通过夺取澹台烬的魔息来滋养灵识、实现目的,但想利用魔息去驱动神骸,是不可能的。
巫族道统下,十二真神与魔神是对立的光与影,神骸上残存的神明意志,自始至终,与魔神法力势不两立。
萧珠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术法反噬,五脏六腑开始剧烈地绞痛,一股股腥甜的液体涌进嘴里,又被强忍着咽了回去。
移魂法咒虽然比不上禳移之邪,但从原体抽取生魂换壳的行为,类似夺舍,是禁术之一。
反噬之力如潮水般袭来,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
身边,澹台烬似乎在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但她的耳鼓好像与外界隔了层膜,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次,他唤的是“长公主”还是“萧珠”?她头脑已经不大清醒了,迷迷糊糊地想。
这时,有人从身后环抱住她,托举住双臂,帮助她保持结印的手势。
借助来自背后简单却有效的帮助,她咬破舌尖,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努力回想那被刺穿在白玉祭台上的人,临死前平静的凤目。
被所有人轻贱的嬖童,在舍身平息轰鸣的祖禁时,便成就了自己的道。
这样的人,命不该绝于此。
“欢彦,我给你换个躯壳,还了这份人情……”她拼着最后的力气祭出法印。
移魂法印呈内外双重,内括三魂,外拢七魄,附灵于九幽冰魄之上,像指路的引子,刹那间吸引着神骸碎芒尽数没入冰魄。
九幽冰魄天青色的本体,逐渐被神骸的青绿所取代,被困在冰魄中的人魂终于找到凭依,一丝丝、一缕缕地冲破灵宝溢出,在大殿半空中凝聚成朦胧的人形轮廓。
脱离了躯壳的生魂没有自主意识,开始自发找寻附近的容纳之处——浮猋留下的躯壳。
一直撑到欢彦的生魂尽数没入躯壳,萧珠才松了气,浑身懈劲,大口地呕出鲜血来。
移魂法印消散,到处恍恍惚惚的,整个地下宫殿在她眼里,仅剩一片光怪陆离的晕眩。
琉族道统啊,天地间再找不出第二个我这样的共犯了,你们且看着办……昏死过去之前,她对自己识海中的灵识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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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时间过得很慢。
又做梦了,这次没有再行走在荒原之中,而是静默地躺在黑暗里。
耳边,魔物们在厮打、咒骂,但没人发觉她的存在。
她静静地躺着,似乎醒着,又似乎在沉睡,神思在黑暗中不断向上飘浮——黑暗的上方,有光亮。
光亮之处,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大战。
白甲银枪的真神英姿飒爽,但显然与对手不在同个级别。
身着黑袍的末法神明,身负巫族道统下最为强大的灵机。他像逗弄一只狸奴,引诱战神与自己缠斗在一起,时不时露出些破绽,让对手觉得有机可乘。
六臂恶魔威武凶煞,双生文尊法相端方。
魔神游刃有余地戏耍了对手一会儿,似乎觉得腻味了,倏尔出手反击,直掏入战神的心口——胜负立现。
真神的鲜血,从荒渊上空洒下,殷红而刺目,如同人间冬日里,被凛风吹落的梅瓣。
几十万年来浑浑噩噩,沉眠之处从混沌化为沧海,海中耸起碣石为川,山川塌方下陷为渊……直到巫族道统下发生大战,这里成为万千妖魔的封印之所,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原来,是这样苏醒的。
万年前神魔大战之时,曾有战神心头血,滴落在我身。
她蓦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青布罗帷的边缘装饰着藤黄色穗子,身下的被褥柔软,周围光线柔和而明亮。
萧珠试着活动了下身体,感到脖颈和四肢有些僵硬。
她转头看向屋内,发觉视线还是有些模糊。方桌旁边的罗汉椅上,熟悉的身影正盘膝坐在上面,安安静静地打坐运气。
见他双手合印于丹田位置,运完一个小周天,她开口唤他:“小烬?”
“长公主……你醒了?”他闻言惊喜不已,急忙从罗汉椅下来。
等他来到床前近些的地方后,她才重新看清这张面庞,年轻,单纯,丝毫没有梦中上古魔神那带着戏谑的残忍。真好。
忍不住伸手触碰了下他的脸,她问:“我睡了多久?”
听见萧珠的声音嘶哑,少年倒了杯温茶,扶她坐起来,喝了些茶水润嗓子。他话里带了以前不曾有过的委屈:“你都睡六天了,我很害怕,怕你醒不过来”。
“怎么会呢,真的要死掉时,我会提前告诉你的。”她郑重其事地保证。
澹台烬听了却不太高兴:“别说这些话,你会一直好好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昏迷的时候,我尝试过向你体内输送真气,就像在慈寿寺时那样,但没什么用……你反而看起来更不好了。”他很愧疚地说。
“中途浮猋……不对,是欢彦,他来看过你,说我和你修行的道法相克,但又不肯细说。”
他指了指放在门边的巨大金丝楠木箱子,说:“那是欢彦送来给你的,放屋里都不用点灯。”
木箱的盖子敞开,露出里面一对巨大的萤石球,日神与月神的神骸嵌入其中,晶莹的矿石分别散发着金黄与银白的光芒,好像刚从天际摘下来的日与月,正是她醒来时,周围柔和光线的来源。
萧珠注视着箱子里的赠礼,说:“这几天,欢彦忙得焦头烂额吧?”
地下陵寝的岩洞顶上,萤石球里嵌有神骸的事情,应该只有她和浮猋知晓。
妖修虽然已经陨落,魂魄消散归于幽冥川,但其遗留下的躯壳,依然残存千年大妖的妖力,甚至有少许原主人的记忆。
魂魄为虚,道法为实,这也是无论何种出身的大能,在预感自己将要陨落前,都会苦心寻找隐蔽之处闭关的缘由——避免残留法力的尸身被别有用心之徒窃取,令其殒落后不得安宁。
盗用妖修遗体的行为属实下作,然而,欢彦原本的人类身躯,心肺被晷针刺穿后无法修复,九幽冰魄强行锢魂的时效有限,她等不起。
搜魂、移魂……不磊落的事情,萧珠已经做过很多。
天道失衡,乱世将起,仁义道德只适用太平盛世。
借用木神的力量施展移魂禁术,将欢彦的人魂移入浮猋的身躯,让他获得妖修强健躯壳的同时,还承袭了妖力和部分记忆。
她拼得被神骸反噬的惨重后果,还了嬖童以身献祭祖禁的救命恩情,了却自己一桩心结。
“这几日城中乱的很,欢彦除了外表与以前不同外,里子也跟换了个人似的。”
澹台烬告诉她:“他现在是封姨城的城主了。”
浮猋的本体殒落后,司徒大人和青衫官差们作为其分离出的执念,也随之灰飞烟灭。
笼罩封姨城的幻术崩塌,生谱的效力消失,城民们纷纷惊觉,加上没有青衫人们维持秩序,城中到处混乱不堪。
欢彦开启了甬道路程最短的巽门,出去就是与现下封姨城所坐落的位置,同属于北俱芦洲的冀县,放想走的城民离开。同时,他从想留下的城民中招募良士,组成卫队,协助其重新整顿城中秩序。
“他怎么处置的梁拙庸?”萧珠有些好奇,重获新生的嬖童,会如何对待曾经伤害欺凌过他的人。
提到这事,澹台烬有些唏嘘,当时他亲手处理过欢彦原身的伤处,比谁都清楚伤情的严重程度。
“欢彦也真行,从前人人可欺,现在突然成为城主,我以为他会亲手剐了梁拙庸,谁料想他只是逼那秀才进了坤门,事情没做绝。”
见她有些迷惑,他解释说:“坤门里的甬道,直通景国国都。”
眼下盛景正在交战,加上两国之间本就有千年宿怨,梁拙庸一个身无长物的穷酸秀才,被放逐到景京后,除非他有本事不从口音、行为等任何地方暴露盛国人身份,然后突破层层哨卡回到盛国,否则,只有被当做奸细抓捕,或被卖为奴隶两条出路。
如澹台烬所说,欢彦对梁拙庸的处置方式,事没做绝,但也绝没有让他好过。
“那梁赵氏呢?”她想起梁拙庸的妻子,那个羞涩温顺的女人,织布时衣袖下露出的伤痕,问道。
“欢彦与梁赵氏之间没有龃龉,同意她留在城里,毕竟对于女子而言,相比城外到处饥荒战乱,封姨城好歹有大妖庇护。”
说到梁赵氏,少年面上露出不认同的神色:“但梁赵氏说自己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竟然硬是陪梁拙庸一起进了坤门。”
真傻。萧珠轻叹一声:“做出这个选择,也不能全怨她,人各有命罢了。”
不似修真界以道法高低划分强弱,几千年来,凡人国度在农耕、打仗时依赖体力方面占据优势的男性,女子则为附庸,观念根深蒂固。
纵然有个靠自己养活的废物丈夫,还不时被其虐打,但梁赵氏深信“好女不二嫁”,愿意一辈子吊死在这颗歪脖子树上,既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世俗的裹挟。
民生碌碌,如欢彦那般身陷泥泞却不认命之人,毕竟是少数,即使存在,也大多在世道苦厄中被折损消亡,能改命翻身的寥寥无几。从这个角度而言,欢彦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对少年说,“我们被困在这座封姨城里有月余时间,也该挪挪地方了。”
“既然通往外界的卦门已开,我们去拜会过新城主后,就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