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烬明·寰尘四洲志》流铅

32、第 32 章

　　“莫说千年以前，即使现在，人与妖修之间，也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隐约猜到后来的走向，萧珠斟字酌句地说：“柔岐公主只是个凡人，没有勇气跨越鸿沟很正常，怨不得她。”

　　殿中的庞然妖兽，拥有上古陆吴的血脉，而风神的原身，就是肖似猛虎的陆吴。
　　浮猋身负神明血脉，在世人眼中，依然与妖邪为伍，天生低人一等。这就是巫族道统下，比修真者与凡人之间更森严的等级差异。
　　纵使是超然世间的十二真神，风神原身陆吴，宇神出身凤凰族，战神则是九天应龙的后裔支脉——但在巫族道统之下，他们的神躯和法相，无一例外是人形。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从没有怨过她……”为数不多的温情记忆，让妖兽的神情变得柔和，失焦的双瞳停留在澹台烬和萧珠站立的方向。
　　他甩了甩头：“原谅我说话颠三倒四，这里很安静，从前没有外人闯入触发祖禁，我有几百年没与人交谈过了。”

　　浮猋在大殿当中缓缓趴下，努力嗅闻着面前熟悉的澹台王族血脉气息，似乎沉浸于那些年代久远，又无比清晰的往事。
　　“柔岐成婚后，我劝过她，不要向萧家透露我的存在，更不要透露任何景帝在朝外的言谈。”
　　翠绿的兽瞳流露出懊悔和愤怒：“但她还是被萧长煜蛊惑，进了贼子的圈套。”

　　当时的萧氏，是景国豪族世家，族中出过十几位丞相，到了萧相这一代，已经不满足止步于此。
　　凭靠先祖荫蔽，景帝安逸守成多年，子嗣不多，最为宠爱幼女，是以父女间闲谈不曾刻意避讳朝政。
　　澹台柔岐涉世未深，经不住丈夫的温存套诱。萧长煜从景帝与她对话的碎片里，拼凑出景国的兵力布防，并且知晓了浮猋的存在。

　　“萧家利用柔岐，操控我为他们效命。”深埋地下的大殿广场上，青玉铺就的地面反射着洞顶日月的冷光，妖兽庞大的身躯无力地趴伏，银锻皮毛覆在青玉砖上，更显寒凉。
　　“至于操控的方式……”浮猋缓缓地说出一个让萧珠胆战心惊的词：“禳移。”

　　得知浮猋的妖修身份后，萧相不知从何处寻来道法大能，利用禳移咒术，使澹台柔岐成为萧长煜的禳偶。
　　她被软禁了起来，生死系于萧相一念之间。
　　君臣之道，宗庙社稷，对浮猋而言不过凡人国度的缛节，他在乎的，只有一人而已。
　　已经修成人形的妖修，向萧家俯首，任由自己被秘术炼制成嗜血妖兽，被役使成为萧家谋逆的战争武器。

　　这场凡人界的大战持续了将近十年时间。
　　禳移和役使妖兽杀戮均是悖道之术，景国澹台氏的帝王气运尚且鼎盛，后起的萧氏逆天而行，实力亦不容小觑。
　　在漫长的角逐中，萧相病逝，其子萧长煜掌权，率军攻破了景京。
　　景帝在宫中自缢殉国，太子率部东撤迁都，以东胜神洲为新根基，利用墨河天堑，重立后景，保下了澹台氏的宗庙。

　　后景立国后，心腹大臣向萧长煜进言：天下大局已定，役使妖兽到底落人口舌，还请主君尽早将其处理。
　　先景公主则罕见地派人传话：既然用不着了，就把浮猋还回来，他本就是你从我这里偷走的。
　　萧长煜犹豫后，允了。因为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

　　软禁她的寝宫里，吃食物品每天被仔细得不能再仔细地检查，萧长煜想要这个王嗣。
　　但澹台柔岐不想。
　　午夜时分，宫婢尽数退下后，她褪去罗裙，趴在冰冷的青玉地砖上，用力地捶打小腹。
　　妖兽守在她身边，睁着一双翠绿色的瞳，悲伤地看着几近疯癫的公主，却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她腹中的胎儿夭折了。
　　一盆又一盆血水从寝宫里端出，萧长煜从太医那里问得原因，怒不可竭。
　　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女人，披头散发地从屋里冲出来，拿着剪刀，将一把青丝掷在丈夫脚前：我是澹台氏的公主，你是窃国侫臣，覆国之恨不共戴天，只愿死生不复相见！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萧长煜。
　　天下大势已定，新立的盛国与后景残部划江而治，帝制不存，各自称王，凡人界的势力被重新分割。萧长煜忙于建邦立制，不曾再与先景公主纠缠。

　　长夜漫漫，更漏声残，他以无法化形的妖兽之躯，陪她度过了在冷宫里的最后几年时光。
　　——等我死后，吃掉我的身体吧。我这样的人，无颜下葬澹台氏祖陵，萧氏的陵墓，我不想进。
　　积郁和小产早早耗尽了她的健康，三十几许的年纪，鬓间已生华发。
　　她抚摸着妖兽银白色的皮毛，缓缓地说：浮猋，你化成人形时很美，现在的模样也好看。可惜我这辈子都缺乏勇气，没有努力为你我争取个好结局。
　　弥留时刻，她窝进妖兽华丽的银色皮毛间，一如当年手持竹简的少女：如果有来生，希望这世间有方乐土，我们会和那里所有恩爱的夫妻一样，有自己的家，生一个或者几个小孩，没有离别，没有苦难，完满地度过余生……

　　浮猋的目光柔和而悲哀，寥寥几句，便讲完了千年前发生的故事，其中究竟发生过哪些爱恨纠葛，已经不得而知。
　　萧珠熟读盛国史书，正史的记载里，盛高祖原配的姓名被草草忽略，未上萧氏宗碟，只说是位世家女。澹台柔岐的名字，出现在野史戏说中。
　　然而，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记录萧长煜除了原配妻子外，不曾纳娶其他妃嫔，亦没有子嗣传承。他在大盛正式立国的次年崩殂，将王位拱手送给了胞弟。
　　萧长煜以凡人之身逆天而行，将景国裂分为盛景两国，是先景佞臣，但对后世的盛国而言，当是千秋功业。
　　盛高祖传世的名字是萧忘，不知是想让世人遗忘他，还是他想遗忘谁。

　　浮猋则与萧长煜相反，一日都不曾忘记。
　　无法恢复人形的妖兽，一字一句地记下澹台柔岐临终前的话语。吞噬了先景公主的尸身后，妖兽花了数百年时间，建成了这座封姨城。

　　萧珠注视着眼前的庞然妖兽。
　　它，或者应该说是他，华美雄劲的身体里，散发着浓郁的神骸气息。
　　这座凭靠妖力运作的城池，连八蛸触手般伸向各地的甬道里的风，都侵染了神骸之力，引诱她自愿踏入玄青客栈的圈套。

　　妖修浮猋是上古陆吴的后裔，与十二真神中的风神同出一族，能最好地融合风神之神骸，发挥其中残存的神力。
　　风主幻，如风似幻，作假亦真。
　　司徒大人和那些青衫官差，机械单调又整齐划一的做派，正是妖修执念的化实。它们遵从他的意志，利用司卦人和生谱，将这座封姨城，打造成了家家夫妻恩爱、子女承欢膝下，没有灾厄与痛苦的方外之地——那是千年前的妖修浮猋和澹台氏公主，终其一生没能实现的愿望。
　　然而，终究是一片虚妄之境。

　　被浮猋点拨，封姨城中的种种怪异之象，和史书上的记载勾连起来，所有的疑惑顿时解开。萧珠先前一直紧张地抓着少年衣袖，此时终于松开手。
　　澹台烬察觉到她的动作，但他在冷宫角落长大，没有条件像她那般阅遍典籍和野史，对方才妖兽的话语半知半解。
　　“长公主……”见她从身后越过自己，试图靠近妖兽，他反手抓住她的胳膊，有些紧张。
　　“无妨。”她安抚地轻握了下他的手。

　　萧珠走上前去，大着胆子将手抚上妖兽的脸侧：“前辈，您的眼睛，是天罚对么？”
　　曾被役使在凡人界的裂国争战中杀戮，以妖修之身沾染凡人血腥，是为悖道，当被天罚。
　　被她触碰到，浮猋僵硬了一瞬，继而缓缓点头。
　　萧珠凝视着翠绿浑浊的兽瞳，轻声道：“前辈，您已经很累了，这样下去，会堕魔的。”

　　笼罩整座城池的幻术正在减弱，青衫人们的虚疲，正是妖力衰减的体现。
　　惊觉的城民越来越多，乾门内的甬道里堆起了尸山——脱离生谱后的惊觉无法逆转，封姨城这处世外之境，又不能在外界暴露，为此对惊觉城民的杀戮，是天罚的由、入魔的路引，何况浮猋这样被邪术炼化过的妖兽。

　　她抚摸着妖兽华丽的银白色皮毛，语调轻柔，却带了蛊惑的意味：“柔岐公主的魂魄，已经在幽冥川中等待了您一千年。”
　　“魔物游离于三界之外，前辈的杀孽深重，倘若堕魔，魂魄将永远无法与她重逢。”

　　堕魔乃天道所弃，魂魄将被拒绝在幽冥川外，永远无法与故人重逢。浮猋怔住了，整个大殿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突然，妖兽朗声大笑起来：“萧氏的小姑娘，你就像你的先祖那样狡猾。”
　　虎鼻翕动，巨大的兽首向前探闻，触碰到她的身体：“金神、木神、宇神、宙神……你在寻找什么，真当我察觉不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