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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为他·出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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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气温直跌,风尤其大。
沈安宁勾了勾已经到顶的外套拉链头,面向升旗台下整齐紧凑的人群时第一次感到有些紧张。
学校领导的长篇大论总算结束,她上前接过话筒,稿子已经在心里面过了千万遍。
寒风凛冽,底下学生的朦胧睡意都醒了大半,躲进人海里勾肩搭背,默念着这最后一项优秀学生代表讲话赶紧过去。
沈安宁一人站在台上,风吹得马尾高扬,单薄身躯笔直挺着。
“各位早上好,我演讲的主题是——偏见。”
她并没有刻意看向某一个人或是加重音量,但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那股平静的力量。
“我还记得小学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止步省赛,第二名。数学老师说,男生天生数学比女生更好些,县里的第一不如市里的很正常。”
嗓音听着一如既往的淡,祁燃却想起初三那会沈安宁愤愤不平地连发几条动态反驳“女生就是不如男生有理科思维”的悖论。
他似乎知道她要讲什么了。
寒风不止,沈安宁反而更滚烫。
“同样,这种看似客观的分析也发生在今天,在附中。有人打着思考的名义,实际上却是堆砌出自己的偏见。”
这两天事情不断发酵,祁燃从不回应,谣言也就越演越烈,料定他心虚才不敢出来证明。
她寥寥几句话引起了不小讨论,听信谣言的人中有些确实受到了动摇,但还有许多等着祁燃自证。
沈安宁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自证说起来轻巧,可谁又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从未做过的事?
注意到徐秉峰快步往这边走来,她跳到结尾,字字有力地讲出最后一句,“判其有罪,并非难事,证己清白,何其荒谬。”
说完,沈安宁放下话筒下了台,主动走向徐秉峰领罚。
人潮暗涌,窃窃私语汇成喧嚣讨论,徐秉峰压不住,只好喊了句解散。
错综身影在眼前来来又往往,祁燃却只能看见那道清绝的背影,温和而锋利,永远也不低头。
让人自证极其荒谬,他向来不愿意多解释什么,一朝跌落谷底也躺平任嘲,时不时还要拦一把周围被气到要干架的朋友。
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受仰望的高台,为他出头。
心脏狂跳。
祁燃迅速找到章仁亮,拉着人挡在沈安宁身前,给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章仁亮气还没喘顺,一抬头就是徐秉峰朝天的鼻孔,忍不住说了两嘴,“老徐啊,你脾气还得收收,学生……”
“学生?”徐秉峰重重哼了声,意有所指,“我看你们班一个比一个厉害,就差没炸学校了。”
“这才哪到哪……”章仁亮脱口而出,赶紧把话头往回拉,“唉呀,小孩子打打闹闹,也没做多过分的事。”
说着还给旁边的祁燃打手势,示意他赶紧带后边的沈安宁离开。
徐秉峰眉毛皱得能夹死只苍蝇:“这群学生少管一点,都不知道……等等!你们俩给我回来!”
猫着腰开溜的两人脚步一顿,交换过目光,毫不犹豫跑起来,将身后被章仁亮拉着打马虎眼的徐秉峰远远甩开。
一直跑到教学楼下,他们才停下来。
沈安宁扶着腰还在喘气,祁燃倒呼吸很稳,淡定地从兜里边翻出包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纸擦干净汗,抬眼,安静地和他对视。
祁燃少有地感到些局促,先一步上了楼梯,走得很慢,数不清多少个问题在嗓子眼滚了又滚。
最想问而又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当然是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安宁悠悠跟着,始终慢他两节台阶。
低头看,光影一阶一阶往上爬,映着他抬脚时露出的一截脚踝,跟腱细长,骨感分明。
抬头看,他的背影清瘦而宽广,稍稍弯着,和那山脊一样,看着让人想攀爬。
沈安宁别开眼,听见前边的人问,“为什么替我出头?”
她本来可以拿朋友的理由搪塞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坦诚点,“之前拿你下注打赌那回,我心里边一直在说,不能让你输。”
因为我要你赢。
因为你本该风光无限。
祁燃一下有点走不动路,前天晚上章训的话把脑子搅得天翻地覆,心下压着的火星子将燃未燃,疯狂冒出头。
他转过身,低着头去寻求眼神的对视,“要是因为这事受罚了,怎么办?”
“对的永远是对的。”沈安宁坦然,而且她也设想过最坏的结果,“记过了也没关系,我不打算走保送。”
祁燃顿了顿,本来挺严肃的神情化作有些怅然的笑,“我是说,你让我怎么办?”
这会临近打铃,周边匆匆跑过几名赶着上课的学生,带起阵风,轻轻拨了下沈安宁不平静的心。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放心,最多扣点班级分。”他也没打算让人答,撑着扶手弯下点腰,和她目光平行,“恩人,待会换位置打算坐哪?”
升旗以后固定一节班会,每月这个时候启航班都在调座位。
“都行。”沈安宁不自在地挪开眼,那种熟悉的痒又一点一点缠上来。
祁燃眉眼弯了弯,“坐那等我过去也行?”
……这人怎么说话听着怪狗的。
“随便。”沈安宁丢下这么一句,错身向前,大步流星往教室走。
她本人来不及注意,但祁燃看得分明,她啊,面上镇定自如的,走路却同手同脚。
他不自觉扬起嘴角,闲闲跟上。
两人坐好没多久,章仁亮进门简单喂了点心灵鸡汤,也没提升旗演讲的事,火速组织起换位置。
上个月听说祁燃要参考,见识过他逆天程度的同班同学都卯足了劲,此次成绩格外好看,一个外班的也没放进来。
祁燃果然第一个选走了徐经铎的座位,沈安宁也在起哄声中选择了不换座位。
名次轮完,教室里大部分人还在整理东西或是和邻座告别,已经连桌带椅搬到徐经铎的祁燃看着分外显眼。
祁燃也没催,就那么半靠着自己的课桌,单手插兜,长腿自在往前边空地上一搁,瞧着散漫。
徐经铎只觉得他装逼,装好最后一本书的时候犹豫了下,飞快地推了张纸条到沈安宁桌上。
祁燃眼神一凛,目及沈安宁满脸茫然才松懈几分,不过当下也不打算再给徐经铎留面子。
开玩笑,都骑脸上来了哪还有不计较的道理?
“我说,”祁燃叩了叩桌面,说话声不大不小,刚好够三个人都听见,“人总活在嫉妒里边,也太浪费生命了。”
这世界已经够大,未逢探索的领域尚很宽广,哪怕用尽所有精力都不能及其万一,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所有嫉妒与不甘简直无聊又可笑。
可惜,徐经铎还不懂这个道理,他只当受了嘲讽,连惯用的温和假面也崩裂,重重将桌子挪走。
祁燃没打算当那规劝渡人的菩萨,搬着桌子并齐同桌,大爷似地瘫上椅背,颇为满意地翘了个腿。
除去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看着特不顺眼。
“不打开?”他支着下巴望她,眉目间的不爽快要溢出来。
沈安宁瞧他这意思有点你敢看试试,像是……吃醋?
她不敢肯定,也没感觉那几乎没什么交流的前同桌会有什么其他心思,但出于礼貌还是打开了纸条。
上面就几个字:你永远是第一。
看着挺别扭,也不知道怎么回好,沈安宁就放到一边没再管。
祁燃转了会笔,又拿起本题册翻了几页,眼神巡视一圈,看上去闲得发慌,不经意问,“他写什么了?”
“没看清。”内容算不上需要保密,但她忽然想逗逗他。
他皮笑肉不笑地拆穿:“你眼镜还没摘。”
而且那么小一张纸条还看了三十秒,祁燃在心里补上句。
“现在摘了。”沈安宁摘下眼镜,状似专注地看向讲台上动员众人参加校庆的章仁亮,实则飘忽着拿余光瞄她气闷的同桌。
校庆表演几乎都给高一高二包圆了,高三年级除去艺术班以外少有人会花时间在准备节目上。
不过听见社庆拿奖可以给班级加分后,沈安宁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祁燃瞥了几眼纸条,目光又被不经意扬起的窗帘吸引,脑海中适时浮现出上月初发生的一幕。
啧,风水轮流转。
他漫不经心地往徐经铎的方向望了眼,笑了,在对方的注视下侧身,一点一点向同桌靠近。
距离越缩越短,不同于上次快速躲开徐经铎,沈安宁直愣愣地看着祁燃逼近。
日光正到了刺眼的时候,灿金光晕落在他眼底,一双瞳孔竟然像是有琥珀在流淌,眨也不眨地将她注视、裹挟、沉溺。
直到祁燃抬起只手,耳边传来唰地一声,沈安宁片刻宕机的大脑才缓慢又恢复运作。
“沈冬冬,你脸红什么?”他没急着退开,哼笑了声,头往肩上歪了歪,眼角眉梢带着势在必行的得意。
她往校服里缩了缩下巴,强装镇定地看回去,又败在他戏谑的眼神里,慌张答了句“太阳晒的”,端正坐好写起作业。
迟迟没下笔的那面数学题早已写满了答案,祁燃看在眼里,笑意不掩,拉长着调感慨,“今天天气真好。”
意思是,我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