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冬》鲨叻鲨

35、车站·送别

　　午间数学小测后，章仁亮常常抓学生去办公室喝茶，美其名曰心理疏导。

　　这次抓到沈安宁，她心里有数，左右逃不过是谈关于祁燃的事。

　　“早上你那演讲怎么想的……”章仁亮往保温杯里填了撮茶叶，没看她。

　　果不其然。

　　沈安宁和他面对面坐着，低着头看上去挺乖巧，心里面已经模拟了好几轮据理力争。

　　章仁亮吹散杯口腾起的雾，语气很感慨，“讲的太好了！”

　　“老师，我不认为……”沈安宁话到一半，懵了，“啊？”

　　“不认为什么？”章仁亮大腿一拍，“不认为祁燃那小子比你强是吧？我也认为！”

　　……？

　　沈安宁愣神的间隙，章仁亮热血沸腾地发表了一通讲话，无非是说单论某回的名次先后没有意义，让她不要灰心。

　　哦，原来是怕把她信心给挫伤了。

　　沈安宁其实挺慕强，受挫感不是没有，但更多是股往前冲、赶上去的劲头。

　　不过老师好心安慰，她总不能大言不惭地说您多虑了吧？

　　等章仁亮大肆表扬到她的短板英语涨了十来分，门口忽地响起阵敲门声。

　　“老章，签个字。”祁燃拎着张请假条，大刺刺往里走。

　　把请假条放上桌台以后，他半侧身靠着墙，单手往裤兜一插，顺势显出格外好的比例。

　　总之有种，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有精心设计过。

　　沈安宁还以为是她过于敏感，直到章仁亮忍无可忍地把人从墙边撵起来数落，“你小子在这给我装个什么劲？”

　　祁燃微弯的唇角一僵，收回挡路的长腿，施施然站直，貌似挺无辜，好像在说：唉，长得帅就这点不好，干什么都得被过度解读。

　　真的，很装。

　　沈安宁憋笑憋得辛苦，触及他那颇为自得的眼神更忍不住翻个白眼，飞快将视线挪到章仁亮手边刚签好的请假条上——

　　因外出比赛，需离校五日。

　　他那个AI大赛竟然要这么久？

　　章仁亮脱口而出沈安宁的心声，“走这么多天啊？”

　　何云洁正巧搬了堆英语作业进门，“又要翘掉几天课？”

　　“我哪敢趁机旷课，比完赛当天就回。”祁燃几步走过去，搭了下沈安宁的肩示意她坐回去，从何云洁手里接过作业，放好。

　　他想到什么，笑了下，“怎么？舍不得我啊？”

　　两位老师都受不了这厚脸皮，半笑半骂地怼了几句。

　　祁燃不当回事，把话噎回去，似笑非笑地扫了眼沈安宁，“怎么没人舍不得我？光班里都不知道有多少，你说是不是，同桌？”

　　末尾两字拖得老长，低沉音色悠悠缠了一圈又一圈，腔调散漫挠人。

　　话再直白些，可以看作在问：你呢？会舍不得我吗？

　　当着老师的面被他这么问，沈安宁心底腾起些心虚，面上不显，淡淡应了句可能吧。

　　换做以前，祁燃大概不会注意到她攥紧又松开的拳，但现在多了几分把握，他看什么都感觉有戏。

　　章仁亮听不下去，把请假条丢给他，开始赶人，“行了行了，都回去上课，祁燃你小子尤其，别天天给我耍嘴皮子……”

　　这会离上课还有段时间，班里一帮学生睡得正酣，沈安宁想了想，决定找间舞蹈室准备校庆节目。

　　黄叶遍地，一前一后两道松脆的响声流转。

　　走在后边的祁燃先开了口：“我们去哪？”

　　听这架势像是她往哪走都陪着，沈安宁心念微动，脚步也顿了顿，“舞蹈室。”

　　祁燃填上那几秒的空缺，和她并肩，表情颇感意外，“准备校庆跳舞？跳什么？”

　　“芭蕾吧，还没想好哪首曲。”沈安宁没注意到身边人忽然怪异的神色，思绪还停留在他的请假条上，“你今天去宁绪？”

　　“棉花……啊？”祁燃适时刹住话头，手下意识去插兜却总擦着边滑下去，“呃，是，晚修走。”

　　沈安宁按五天算了下，他回来那天刚好是她生日，“什么时候回？”

　　“周六……”祁燃没和裤兜较劲，手往后脖处抹了下，后知后觉些什么，笑了笑，“那天很重要，能回多早就多早。”

　　他说完特意弯下点腰，略长黑发散落额前，一贯耷拉的眉眼稍扬，顺带附赠个闲闲挑眉。

　　让人觉得，在暗示什么。

　　沈安宁脸颊微烫，真花上几秒思考了下自己有没有提过生日这回事，确定过没有后又难免一酸，干巴巴应了个哦。

　　“给某人过生日。”祁燃逗够了，以防她误会，又补一句。

　　心跃如雀，沈安宁错愕地抬起头，不自在地别了别耳边碎发，再次确认，“给谁？”

　　“给、谁？”祁燃一字一断又重复了遍，意味深长地瞧着她，“你难道不知道吗？”

　　沈安宁不惯着他似是而非的试探，眨了眨眼，“我应该知道吗？”

　　她仰起脸望回去，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是落进去的阳光，也是难掩期待欣然。

　　祁燃怔了怔，喉结几滚，拿反问句堵回去，“寿星不应该知道吗？”

　　答案一目了然。

　　他也计划过再拉扯几回逗逗她，只是一想到这样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生出些烦心情绪，又作罢。

　　学校绿化做得相当好，两排高大香樟将午后阳光掩去大半，送来穿堂而过的风。

　　两人在沙沙风声中静默对视，笑意直达眼底。

　　----

　　晚修铃一打，教室里只剩下边啃面包边学习的卷王。

　　沈安宁喝了口温水，目光不自觉停在身边空落落的座位上。

　　祁燃的桌面从不摆一大堆书，叠着题册往上边摊，厚厚几沓没全写，大多只记下了关键步骤，和他这人一样简傲。

　　犹豫了会，沈安宁趴在桌子上，不甚熟练地遮掩着拿出手机给他发信息。

　　【S：作业带了吗】

　　发出去她又有点后悔，谁这么扫兴张口就让别人记得写作业啊？

　　祁燃回得很快，完全不给撤回的机会。

　　【FU：我公交都上了，现在问会不会太晚？】
　　【FU：等会儿】
　　【FU：真有样忘带了】

　　沈安宁输入“忘了什么？我给你送去火车站”，转念一想，晏连泽他们都被拒绝送行了，她跑去也不是回事，又默默删除后半句。

　　【FU：素描本】
　　【FU：画玩意儿那本】

　　那本素描本一直摆在两张桌子的交界线上，显眼得不行，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忘记。

　　沈安宁没多想，收起本子接着打字：找到了，我给你顺丰过去还是？

　　消息还没发出去，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沈安宁手一滑，手机落地发出声闷响，听起来摔的不轻。

　　拍她的游子舟也没想到会这样，别扭地道了句歉，仍保持着拿下巴看人的姿态，“祁……零分去哪了？”

　　同学，你虐恋吗？

　　“关你什么事？”沈安宁直接白了他眼，捡起手机，带上素描本往外走。

　　游子舟被凶得莫名，不是说转学生温柔可亲？怎么跟祁燃那逼一样一样的？

　　沈安宁不知道身后的人呆愣着在想什么，当然也没兴趣，她现在比较在乎兜里已经打不开的手机。

　　试过几遍也无果，她揉了揉脸，几番挣扎后决定把素描本送去火车站。

　　附中这片又堵又难打车，出租还不如小电驴来得快，沈安宁头一回车速封了顶，边喊着麻烦让让边提心吊胆飙车。

　　车停到火车站门口，她往里边大屏张望时才想起来自己只知道祁燃的发车时间，而且没买票也进不去站，很难见到人。

　　……

　　来都来了。

　　就这么伸长脖子左看右找，还真让她和自动扶梯上东张西望的人对上了目光。

　　祁燃只往校服外边套了件帽衫，脑袋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只剩抿直的唇角，饶是这样，清俊身形仍招去不少关注。

　　“我看人家八成是给你回消息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老师把手机没收了，也就你，还什么我有直觉她会来……”

　　视线交织那一刻，耳边的喋喋不休完全能忽略，祁燃心脏振了几振，随手把包塞进章训怀里，话都不说一句，转身往下跑。

　　章训那“狗屁直觉”四个字噎在喉咙里没说出口，半只脚已经踏上了候车层，忙尔康手喊：“哥！先上后下懂不懂啊！”

　　沈安宁听不见他俩的对话，只能看见祁燃从目光的尽头处向她跑来。

　　工作日期间火车站人并不多，自动扶梯载着它那仅有的几个乘客缓缓上行，章训喊不住祁燃，只能帮着他喊“下面的朋友麻烦让让”。

　　橘黄色日光洋洋洒洒地透过高楼，透过窗户，透过每一个人的面庞。

　　最后，落在了他们隔着检票口对视的侧脸。

　　祁燃跑出了满身汗，鬓角淋湿，半靠着护栏稳了稳呼吸，眼神盯着她的，笑了声，“你来了。”

　　寡冷惯了的一双眼弯出柔和弧度，释然、庆幸、笃定种种情绪翻涌，化归为溢出的笑。

　　“对，”沈安宁点点头肯定，也笑，把素描本递过去，不想再找任何借口，“我来送你。”

　　她很少这么直白地去表达什么，祁燃愣了下，单手撑着护栏，微微歪头，另一只手拎着素描本晃了晃，“里面的画，看见了？”

　　沈安宁没来得及答，候车层的章训先顾不上面子地大喊：“快点！车要走了！”

　　祁燃叹了口气，站直身子挥挥手，“等我回来。”

　　目光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停了又停，他伸出手，行至一半转了个方向，只是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别至耳后，“有话想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