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季康子

15、第 15 章

　　李妈进来的时候，观澜正倚在沙发上看书。楼外一阵阵的雨声，窸窸窣窣下个不止。那雨本是松一阵，紧一阵，下得紧的时候，也不过听到屋上树上，一片潮声。

　　她啪一声将茶壶搁在桌上，声音清脆响亮，像是隐隐带有丝怒意。观澜终于抬起头瞧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书，声音倒是平静无澜：“李妈，从今儿早上你就在我面前来来回回地转，竟使脸色给我瞧，你到底想干麽？你要是真不愿意做添个开水之类的活，可以唤秋生、云珠、阿宝她们去，我不是非要你在身边侍候不可。”

　　李妈自觉做得过分了些，便缓了脸色：“姑爷此刻正发着高烧，低下的人怎么劝都不喝药。小姐，你不过去看看麽？”

　　观澜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我已经去过了，他不喝我有什麽法子。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要哄着他吃药不成。”

　　“听医生说姑爷是过度疲劳又淋了雨，寒气入体所致，现在都高烧未退。”她重重强调淋了雨，那尾音拖得老长老长。

　　观澜快速翻着书，头也不抬，“你这是操的哪门子的心？还有你一口一个姑爷唤得亲热，他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笼络住了你，让你这麽向着他？”

　　李妈叹了口气，忍不住说：“俗话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姑爷就是脾气大一点，心倒不见得怎么坏。再说你们是夫妻，应该患难与共，互相照顾。这时候你就应该守在床边好好照顾他。人呢在生病的时候，感情最是脆弱。你真心待他，姑爷自然记得你的好。两个人的感情慢慢也就融洽了，这叫细水长流。”

　　观澜禁不住笑了出来：“得了，你再这样文绉绉说下去，我牙都要酸掉了。他身旁自有体己的人，照顾得恐怕也不必咱们差，你就甭操这个心了。”

　　说归这样说，观澜到底还是去了。怎么说她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昨晚他们两人大吵一架，他气得拂袖而去，这才淋了雨发了高烧。不过昨晚他喝了那样多的酒，语气又不善，处处挑衅，她被他激得实在忍无可忍。也不能全怪她一个人，更何况是他主动过来，想到这里观澜有些不自觉得红了脸。

　　云珠拿着食盒默默跟在观澜身后，观澜问了值班的侍从，才知道赵则昀一醒来就去办公了。她这才一路走到偏厅。这间偏厅被布置成吸烟室的样子，原来是赵则昀用来招待客人的，现在临时当作书房。观澜从侧开的门扇里望了一眼，只见里面气氛凝重，三五个高级长官一字排开，像是在汇报什么军情。

　　赵则昀病后有些体弱，整个人倒清减削弱了不少。观澜瞧着心里有些好笑，那样一个最修边幅的人，此刻任由额前的碎发零乱，连着胡须都隐隐滋生了出来。不过这个样子，倒减去几分眉峰间的气势凌人，添了一丝年轻男子的平和俊朗。起码在观澜看来，是多了一丝人情味。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身后有人叫：“少奶奶！”将她唬了一大跳。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送茶点的仆人，见着她所以恭敬的叫了声。厅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些长官纷纷回头行礼。赵则昀微微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看着倒是极为疲惫的样子，他只管看着她不作声。

　　观澜强自镇定，缓缓走过去，笑笑说：“等谈完事喝药还是现在喝？”

　　他淡淡蹙起眉，表情有些不耐：“等下再喝。”

　　观澜温婉一笑，优雅地在另一端沙发处坐下，连声音都放得柔柔的：“那我等你谈完公事。”她其实就是想看着赵则昀出糗的样子，他最怕喝药，那眉头皱得老高老高，一副活生生被逼着上刑场的样子，想想就觉得解气。

　　赵则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当然当着众人的面，他也发不了脾气。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好心好意来送药。观澜知道他是个面子里子都顾及的人，就是再有怨气也只能往肚里咽，所以她才能有恃无恐坐在这里。其实最主要的她是来探听探听有没有言玉兰的消息。

　　她都失踪了两天，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说她私奔吧，程小芙还躺在医院。说她逃跑吧，金银细软都没收拾。更何况赵占奎一开始闹了这麽大动静寻找她，仅仅过了一天，一切都石沉大海、无声无息了。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观澜正想着事，只听有人说：“四少，您看还要传什么人过来问话吗？”

　　“不用了。”停了一停，赵则昀又问：“曹老二是被什么枪打伤的？”

　　“美国的□□，那种枪劲道倒不大。打在曹老二腹部，只是把他打成重伤，并不能致死。”

　　赵则昀点了点头，“他身上既带着重伤，又骑不得马，肯定跑不远。身边还绑着个女人，目标太明显，只能就近藏匿。要想活命就只能找药医治，沿着这一条，你们就顺藤摸瓜，我就不信拿不着他。”顿了一顿，又说：“可仔细别伤着五姨太。”

　　观澜心中如闷雷轰隆一声炸开，把她整个人都震在了那里，动弹不得。这麽说，言玉兰竟是被绑架了？

　　她还为来得及细想，就听赵则昀又说：“你多派一些卫兵，守住各条交通要道，凡车船轿担，严加盘查。只要发现腹部带伤者，一律拿下。另外贴张画像公告百姓，若有发现或知情者，举报此人的官府重重有赏。还有晓谕药铺郎中，盯紧各家医院，只要有大批购买伤药者，一律报告警备厅。如果查明真相将药售予要犯的，一律以枪毙处决。”他唇角抿成一道优雅的轻弧：“撒下这么一幅大网，我就不信打不着他这条大鱼。”

　　观澜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赵则昀的手段。这样铺天盖地撒下弥天大网，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她不敢想象，他将来要是拿这手段对付她，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只觉手足冰冷。

　　她再抬首时，所有人都已静悄悄的退了出去，就连云珠也不在了。赵则昀躺在软椅上闭目养神，并不搭理她。一时间四下安寂，她有些悻悻说道：“把药喝了再睡吧。再说你这样睡着，反而会加重病情。”

　　他轻哼了一声，连浓浓的鼻音都清晰入耳，“要你管？”

　　观澜见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后悔自己干嘛过来要找罪受。于是便蛮横地伸手过来拉他。

　　她一边拽过他，一边又端着药，绷着脸说道： “谁要管你，把药喝了。”

　　他冷笑一声，“你不是巴不得我死麽？这麽巴巴的端着药过来，做给谁看啊？”

　　观澜看着他，眸光清利笼住他深沉的眸子竟是深深凝视，“还想有力气跟我吵，就把药喝了。”

　　他发觉彼此靠得太近，闻着她的气息都是甜的，像是一缕缕茉莉冷幽的香气，仿佛无处不在。他突然心浮气躁起来，甩开她的手，从她手中接过药碗，仰头就把药喝光了。

　　观澜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又拿出一碟蜜饯：“你看像这样好好吃药多好。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想一剂药就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那只能是猛药。良药苦口利于病，所以你得天天坚持喝药。”

　　赵则昀撇了撇嘴，“你怎么这麽啰嗦。”他还是挑了一颗蜜饯放在嘴里，是真的甜，甜得他整个人都觉甘甜如蜜。

　　观澜收拾着食盒，头也不抬，“我这是忠言逆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