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四海》雁飞云罗

50、心念一动

　　门开，紫嫣举着托盘捧了一碗茶来，臂上搭着一套外衣，落落大方，款款走近前来，道：“小元，接着，小心烫手。”

　　元屹连忙接过。魏本谟心知自己这几天都很难顺意动弹身体，纵然千般不愿，也无可奈何，这一碗居然是用酥酪煮的茶，又加了饴糖，十分香甜，喝下去后气力多了三分，神智也清楚了许多。还自斟酌如何道谢，也不知如何启口时，紫嫣却笑了，似乎完全看透自己的心思——

　　“论理，大人对小女子行止多有不屑，小女子也对大人颇有腹议，只是昨夜情况紧急，为了救你性命，也就不顾其他了。”

　　魏本谟自然明白“不顾其他”所谓何事，听她如此直言，亦生愧意，恳切道：“姑娘不计前嫌，胸怀可敬，何论其他。只请问姑娘来杭州所为何事？此番相救，无以为报，若能了却姑娘一桩心事，我也能安心一二。”

　　紫嫣垂首一笑，道：“呵呵，大人虽偶尔迂腐，却不失实诚。不瞒大人，小女子千里南下，原是为寻找一人。”

　　魏本谟颔首静听，欣然会意。

　　紫嫣却道：“可伤故人已逝。逗留在此，只因故人曾有言‘将来若能归隐，必隐于西湖边’，然终其一生，未能亲见西湖片刻。此为故人之憾，而我于此流连，实为中意此处山水。——只是西湖再好，不是故乡，我终究是要走的。”

　　魏本谟见她流露出十分动情神色，却有些奇怪她美目流转，为何多番停在元屹身上，因此道：“生死在天，终非人力可以强求。只是姑娘既然喜欢此处，何不长留？故人若地下有知，也当感欣慰。”

　　“故人如若有知，应当欣慰了。”紫嫣微笑。

　　“这是为什么？”元屹一直乖乖在旁听着，听到这里，十分不解，问道。

　　“因为他有一个像你一样可爱伶俐的孩子呀。”紫嫣笑道，“后生可畏，家学不绝，不应欣慰么？”

　　魏本谟听了，淡然一笑，倒也无话了。

　　“魏大人，你这几日最好是躺着静养，只是在我这里住着，恐怕不妥。不知大人有何打算？”紫嫣收了碗盏，问道。

　　魏本谟点点头，道：“我也正在想这事。”

　　“这事好办。”元屹嘻嘻一笑，道：“同我回家去休养几天，有我和娘在，很快就好了。”

　　“屹儿！”魏本谟见他如此，不禁笑了，道，“明日你过生日，我本来是要去贺的，可现在这样过去，算是什么道理？实在不像话。”

　　“小元的主意不坏。”紫嫣在旁笑道，“我这船直接到南湖边，坐车到元府住下后，再派人通知亲随，城中人都不用惊动。等大人康复了再回府衙，岂不少了许多麻烦？”

　　魏本谟摇头道：“话虽如此，还是不行。”

　　“那伯伯打算怎么做？昨夜有人明目张胆的加害你，一计不成，不会善罢甘休的。”元屹道。

　　“屹儿，你的好意我明白，只是我尚未正式求聘，于情于理都不合。”魏本谟说罢，向紫嫣道，“劳烦姑娘把船开回涌金门。我今日便要正大光明的回去。对此等阴险小人，岂能示弱？”

　　紫嫣听了，颇有赞叹之意，道：“我如今才算明白，为何元夫人会对大人有情如此了。”

　　元屹听了这话，甚是惊讶，不禁道：“姐姐怎么知道我娘和伯伯的事？”

　　“小傻瓜！”紫嫣点了点元屹的鼻子，道：“你之前满口‘我和我娘’，还需要人多问么？”

　　魏本谟却另有所思，他本不惯于直视女子，这回却细细端详了一阵眼前之人，心念一动，忽然了悟，微笑起来，道：“紫嫣姑娘，多谢……姑娘的胸襟，还在我意料之上。”

　　紫嫣明眸微闪，似已会意，只不说破，露出一丝狡黠微笑，道：“大人虽行事磊落，却不知这城中早已风波暗藏，本朝律例严禁官员出入风月场所，何必让人寻去话头来告你一状？”

　　魏本谟细嚼她话中意味，更多敬重，道：“这点姑娘不必多虑，我自有说法。”

　　“既是如此，那就按大人的意思，回涌金门。”紫嫣将衣服放下后，回身而去。

　　元屹举起外衣，却见是件枣色夹袄，十分轻软温暖，袖口和衣襟都镶了边绣着草叶纹，不禁笑了，道：“这衣服却好看的很。”

　　魏本谟摇摇头，道：“去把我的衣服找来。”

　　“你的破衣服现在穿着出去，岂不是要冻坏了？”元屹一本正经道，说着，便把新衣服给魏本谟穿上了。

　　魏本谟无奈，只好穿了。元屹笑着抱膝而坐，二人对视，一时无言，却听楼下传来笛声低沉悠扬，伴着船行流水之声，雅致深远。

　　魏本谟侧耳细听，心中豁然开阔，想到昨夜湖边的种种，前因后果，渐次明朗。再看元屹，听的入神不已。想到紫嫣那句“故人已逝”，不禁深深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