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四海》雁飞云罗

51、老竹不折

　　船驶得极慢，想来紫嫣故意为之。一时笛声攸停，又有小丫头送了点心和热茶上来。魏本谟虽没有胃口，元屹还是“硬灌”了他一碗茶。

　　“屹儿，你不必管我了，你今天进城来，本要学吹笛，下去找紫嫣吧。我躺一躺就好。”魏本谟道。

　　元屹听了，安置好魏本谟躺好，便下楼去了。

　　楼下移门中的小室正是紫嫣的日常所在。元屹不敢进去，只在门口立着。

　　“进来吧。”紫嫣声音婉转，道。

　　元屹推门而入，只见这间精巧的小室更似男子的书斋。一墙的书累着，一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幅文士画像，卧在亭中，手持书卷，腰间别着一只竹笛，面目清朗，神态飘逸，亭外烟雨茫茫，上面题道：

　　松亭卧听雨，山川为子妍

　　元屹细细看着那画，心奇为何画中人倒有些眼熟。

　　紫嫣见元屹凝视那画，不禁轻轻一笑，道：“你来找我，是要学吹笛子，还是来发呆？”

　　“姐姐……”元屹指了指那画，道：“我见这画上的人眼熟，因此有点看呆了。对了，这题字里竟然谐着姐姐的名字呢。山川为子妍，子妍，紫嫣……姐姐，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这么珍惜这画？”

　　紫嫣听得元屹无心之语，讶异不已，只道：“好好坐下来学吹笛子罢。再过一会儿就到涌金门了。你魏伯伯病成那样，可有得忙了。”

　　于是便取了一直细管笛子，耐心教起了元屹。

　　元屹领悟极快，贴罢笛膜，按笛吐气，断断续续吹出了几个音来。

　　“不错，气息吐纳，是吹笛首先要领。”紫嫣说着，纠正着他的姿势……

　　魏本谟在上面舱内听到元屹下面吱吱呀呀的吹着笛子，不觉失笑，心思以后难免要听他呕哑嘲哳一阵了。

　　船驶回涌金门，魏本谟出舱勉力走了几步，只觉沉重不已，只得让元屹扶了。待走下船来，抬头一望，日已高升，涌金门一带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与清晨的清冷截然不同。

　　佣工等几个眼尖的路人早见知府竟从紫嫣的画舫里出来，目瞪口呆之余，却不敢明言，再看魏本谟气色欠奉，不免更多猜测，各个腹内嘀咕之际，只听魏本谟勉力集结了声音道：“诸位不必惊讶，本府昨夜遇险，几乎丧命，幸得紫嫣姑娘不计前嫌，倾力相救。此之义举，当为褒扬。”

　　元屹明白过来，原来他有意现身市井，开诚布公，这样一来，反不招人非议。果然众人疑虑得释，亦甚感叹。有人已然高声道：“谁人这么大胆，竟敢谋害魏大人性命？叫我们知道了，定然不饶。”

　　又有人道：“这杭州城中，最近是怎么了？范佐成先生被害没几天，现在又有人要害魏大人……”

　　亦有人道：“幸而紫嫣姑娘热心，我就说她与众不同……”

　　纷纷云云，议论不停。魏本谟却不再理论，坐上莫为赶来的车，同元屹登车而去。

　　差役们见知府忽然病容归来——也不知道他是几时出去的，面面相觑，又不认得赶车的短小汉子。

　　魏本谟挥挥手，强打精神，道：“不要慌，我只是感了风寒，并无大碍，子平，你把车里的东西带到我的房里来，我有话说。”说罢，便同元屹回了后院。

　　刘子平会意，取了车上的物什，不过是一坛酒，还有魏本谟的衣物，进屋问道：“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卧室中，元屹已添了几个火盆，魏本谟拥着被子，说罢前事，仿佛力尽，自嘲一笑道：“我前几日贴了告示说病了，如今倒真是病了。”

　　“大人……”

　　“子平，你去替我办两件事，一，把这酒坛子的酒取了样，给徐元辰送去，让他查验。二，你着人查访清楚，这酒坛是哪个酒铺子的。”

　　刘子平去后，元屹一面给火盆添炭，一面撅嘴道，“伯伯也太不小心了。”

　　“我怎么不小心了？”魏本谟听元屹 “教训”自己，认真道，“我昨日下午换了便服出门办事，事毕顺路绕到范宅后面察看了一遍后园。自范佐成遇害后，又是几场风雪，后院的竹子却没有折断。因此心中烦虑。”

　　“竹子没有折断？”元屹听了，略加思索，道：“是不是说，范先生遇害那夜，极有可能有人从后院溜进范宅了？”

　　“是。”魏本谟道：“虽不能肯定，也有八，九分。十五夜，近子时范良听到折竹声，古韵时熄灯前也听到声响。这个声响值得深思。第二日范良报案后，我亦到后园察看过，并无足迹——因一夜风雪，即便有也埋了。竹子却有折断，落在雪里。当时以为是雪压的，但是后来对着卷宗细思，觉得蹊跷。后院的竹子都是粗壮老竹，本来不易为雪压断。”

　　“嗯。”元屹听他说的有理，道：“如果有人潜入宅子，那个人会是丁公子么？”

　　“丁公子？”魏本谟颇为吃惊，道：“你怎么想到是他？”

　　“伯伯这几天装病不是让人暗中看着丁姨的动静么？”元屹嘻嘻一笑。

　　说话间，有人来报，说是和丰堂的伙计来送货。

　　元屹心奇魏本谟怎么有闲钱到和丰堂去买东西？那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魏本谟道：“让他把东西放下就是。”

　　过了片时，差役捧进来一个盒子。

　　元屹看那盒子大小，却猜不出是什么来。只觉像是个玩物。

　　“屹儿，”魏本谟直起身子，将盒子递到元屹手中，道：“这件礼物，本来是想明天给你的。我这样子，明天也动不了。只好请你见谅，现在就收下吧。”

　　“伯伯……”元屹这才明白，原来昨天魏本谟出去办事，是给自己买礼物。心中感动，接过了盒子，好奇心大起，问：“我现在能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