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四海》雁飞云罗

48、云天旷逸

　　“屹儿因何觉得是丁公子，而不是别人？”奇舒夜笑问。

　　“这……”元屹低头略想，道：“学生这般想，先生听听是否有理。一则，家里有这样的一个父亲，丁姨认识的人应当极少，熟识到能在夜里认出来，丁公子必是其中一个。二则，那人装范先生装的十分像，以至于晴儿都以为是爹爹，除了要认识范先生外，还要精通化妆之术。正巧，丁公子善画人物，又喜扮优伶。两处合一，学生才有如此推测。”

　　奇舒夜听罢，笑容更多，道：“屹儿，你说的这些都不错。不过，也许那人是丁氏的情人呢？又或许他也精通化妆之术呢？再者，即便丁氏那日见到的是她哥哥，也不能说杀害范佐成的就一定是同一人。”

　　元屹一听怀疑丁氏有私，便脸上不自在起来，道：“丁姨不是那样的人。……她即便心里有谁，也顶多放在心里。绝不会做出对不起范先生的事来。”

　　奇舒夜见他一脸认真的辩解，不觉又笑了，故意道：“屹儿，那你说说，她心里有谁呢？”

　　“这……”元屹此时词穷，急道：“我并无怀疑丁姨的意思。丁姨这两年来，就我所见，好好的照顾着一家老小，十分辛劳，范先生毕竟年纪大了，老夫人又整日念佛，若不是丁姨操持，一家十来口人，怎么能如此周全？”

　　奇舒夜见他年纪虽小，却颇能体谅别人，心有所感，似见故人遗风，郑重道：“屹儿，这番话说的好，猜度容易宽解难，这点，我不如也。”

　　元屹不甚明白他最后一句的意思，只道：“先生，那日我还在范先生书房里找到了一盒印，正巧是八枚，可那盒印却被人偷走了。十分奇怪。”

　　“哦？”奇舒夜听了，眉间掠过一丝思虑，旋而恢复如常神色，道：“且先不论这印章。我们先说说那帖子。那日我也细看了，那卷轴里是没有藏着什么。人人都想得到它，恐怕是这帖子上有个秘密。而既然书斋里正巧有八枚印，多少和书帖都有干系。偷印者定是急于知道印帖的秘密，只是他出入衙门如同无物，恐怕不是一般的角色。杀人者无论如何，并没有使出真正高明的手段来，可见也不过如此。——因此我以为，杀人和偷印的，必定不是同一人。”

　　奇舒夜说罢这篇话后，见元屹听得眉头大皱，似乎不甚明白的样子，便宽慰道：“屹儿，你也不用急，慢慢来，必定会水落石出。今日实在太晚了，我们就此告别罢。”

　　“先生！”元屹心中又不忍相别，还要说话，却被奇舒夜摇头制止，只听他道：“后天你生日，我定会来的。现在去吧。”

　　元屹听了这话，含笑点头，向奇舒夜挥手作别，回了家。

　　已是十二月二十六。元屹探头一望窗外，天色一亮，便急急的起床了，到母亲的房里来问早。
　　“这么早起，又是想出门玩儿吧？”元氏一眼看穿儿子的心思，笑问。

　　元屹见母亲近来欢笑甚多，也觉快乐不少，便点头承认了。

　　“难得前几日在家用功了几天，这两日又坐不住了。明天就是你生日了。今天又要去忙什么？”元氏问。

　　“不过想到湖边散散心。娘……就依了我吧。”元屹央求道，“今日湖上放晴，雪光山色的，必定是极好的风景。昨日我虽进城去见新先生，却没有闲往湖边去。”

　　元氏见儿子这般说，也就应了，又道：“既然这样，我也就不拦你了。湖边看看风景就好，别失脚掉湖里去。去夏你才学了浮水，虽然听王伯说你的水性不错，可这样冰天雪地的，掉到湖里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行，还是让王伯陪着你去。你一个人到湖边玩，我不放心。”

　　元屹自然不愿王伯陪着到紫嫣的画舫上去，因此又做出扭捏状来。

　　元氏被他缠不过，只得应了，元屹这才心满意足，吃饱了早饭，一溜烟的往外跑了。

　　涌金门离得不近，加之连日天气和暖，湖上薄冰消融，时间又宽裕，元屹心思不如坐船过去，便走到南湖，码头边只有一只小艇，船家是个水上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见要船的却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以为是戏弄她，别过头去不理元屹。

　　元屹见了，并不气恼，反而愈发谦恭，又问了一遍道：“姐姐，学生要到涌金门去，可使得？”

　　“涌金门？”少女见他问的一本正经，可笑他人小却行大人事，更有心戏弄，道：“去那么远，至少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学生没有。”元屹虽知她有嘲弄之意，但见少女一身轻红，面貌虽不十分美丽，却在茫茫湖山间笑得明媚，心中生不起气来，道，“姐姐既然不愿载我，那也无法了。我就慢慢的沿着湖边走过去吧。”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少女见他不愠不恼，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元屹一听，连忙立住脚，回过头来，高兴的说：“姐姐改变主意了？肯载我了？”

　　少女点点头，道：“上来吧，二钱银子船费，不能再少了。”

　　“多谢姐姐！”元屹道谢，上了小艇。

　　少女将一只暖炉送到他怀里，道：“抱着暖和些，到涌金门要好一阵呢。”说着，便荡开双桨，小艇极快的往湖中窜去。

　　元屹拥炉而坐，接连十日风波丛生，莫论其他，就连生死在他这样的年纪看来，都是似懂非懂而已。一时悲切，转眼又觉欢喜。此时云天山水，上下一白，晴阳落在身上，并不觉得冷，心中旷逸，倒把那些烦乱的事都丢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