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故友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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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屹一抬头，见魏本谟神色十分严肃，知道他这是又要一番“说教”了，果不其然，只听他冷笑一声，道：“在下却想问一问，梅花好在哪里？”
“这还用问么？”丁广如“哼”了一声，“傲雪卓立，清绝天下。”
“那就是了。”魏本谟语气一沉，正要说话，却被元屹打断了——
元屹未言先笑，想起去年正月孤山上梅花开放，自己也忍不住要折一枝回去，却被奇舒夜训导了一番，此时有意阻止二人争锋相对，便引其言道；“老先生既然喜欢傲雪的梅花，又为什么要折下她来供在瓶中？供在瓶中，虽能饱人眼福，却终究没有傲立风雪的清卓之姿了，更何况，没有泥土滋养，花儿不过数日，便枯萎凋零。如此，难道不可惜么？唐人有诗云‘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说的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吧。”
魏本谟数日以来，已渐渐习惯了元屹的出言老成，这番话如此正中他心思——倒是不曾想到。
丁广如更未料到眼前小儿，竟能如此“出口成章”，心中惊异，不由定睛细看了几眼，却见元屹仍旧含笑望着自己，不知为何，自己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却无法生气。转而勾起心事，不免长叹了口气，对二人道：“天寒地冻，远道而来，当不会只是为了训斥老夫两句吧，既然相见了，进来一坐罢。”
深冬季节，小村尽头的二进小院草木萧条，主人鳏居多年，行事乖僻，家中大小事务，庶几亲为。魏本谟扫视了一遍院落，只见一间厢房外上了锁，窗格上积灰不少，仿佛久已无人居住。
客堂中，丁广如笃定的将梅枝插入瓶中，置于几案之上。元屹举目望去，却见一应陈设并无新奇之处，然而四面墙上悬挂着许多画轴，正中一幅孔子圣迹图，画的是圣人见麒麟而哭，笔触着色，都是一流，却不知为何，少了些用功心思。
一一观之，众多画作之中，最好的一幅显然是那幅落在角落处的天女散花图，天女身披纱衣，衣带飘风，手持花篮洒下五色花瓣，那天女姿容秀丽，嘴角隐隐含笑，却并不流俗轻佻，元屹看了又看，只觉天女眼底眉间，颇似白衣女风致，然而五官却十分不同……奇怪的却是，没有一幅画上署了名。
此时，丁广如奉上茶水后，便正襟危坐，魏本谟喝了一口茶，心中赞叹，口中却一言不发。
元屹见状，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却也说不出话来。
还是魏本谟将茶盏轻轻放下，开口道：“老先生回乡定居，有多少年了？”
“先生是在盘问老夫么？”丁广如道。
“那倒不是。”魏本谟语气颇为诚恳，“我这次来，只想说说老先生家事。”
“哦？”丁广如眉间一耸，仿佛未曾料到，随即再望了魏本谟一眼，沉声道：“阁下到底是谁？”
“在下便是杭州现任知府。”魏本谟开门见山，说完这话，神色严正。
丁广如听此，脸上再不能掩饰惊讶神色，喃喃道：“这……莫非那畜生惹事了……”
“畜生”？元屹听不大懂。
“丁爷爷说的畜生是谁？”元屹顺口将丁广如也归类到“爷爷”了。这般熟络的称呼让一向冷然的丁广如不免心中一动。
“屹儿，不要乱说。”魏本谟颜色和蔼许多，道，“老先生不必慌张。本府前来，先是有两件事要告知先生。一则，本月十五夜间，范佐成先生为人杀害了，本府还没有找到凶手……”
丁广如听此消息，脸色转白，竟有十分悲意，然而眼中湿润，眼泪却没有落下来。
魏本谟似乎并不在意，继续道：“二则，令女丁氏虽被休回家，据本府所知，此事并非失德所致，恐怕另有隐情。你以维护道统自居，竟对亲女棍棒相对。然而，本府明言在此：此等行为，有负斯文。如若再行，必以追究。你可听明白了？”
丁广如再如何，也不能忽视现任知府的训斥，只得起身道罪。
“再有，本府也有几个问题。”魏本谟摆摆手，道：“老先生为什么要将女儿送到范府为妾？”
“这……”丁广如略显犹豫，定了定神，才道，“说来话长，前朝时，老夫游学四方，偶遇范佐成范助之于瑞安，是时，助之正当英年，有志效法先贤，重立碧山书院，吸引一众江浙才子。我虽虚长其几岁，与其却相谈甚欢，他见我家境贫寒，更无私资助，三年后，我考取功名，再到瑞安寻访故人，谁知他因战乱，迁居他方了。如此二十年过去，不想十年前，竟在西子湖畔重遇。当时小女不过二八，助之已过半百，夫人多病，膝下无儿无女。重遇之后，我二人时常相聚，小女服侍左右。我见他颇喜爱小女伶俐，小女对他也十分敬重。因此做了主张，送小女为妾，只望她能延续范家香火，谁知数年过去，她竟无出，这也罢了，五年前，助之不知从什么地方收养了一个女孩，视若几出，怜爱不已，自此往后，他便不常与我往来了，十多天前，小女又被休回家，问之原因，却言语支吾，我想定是她不耐寂寞，实在气不过，出手打了她。……唉，是我不对了。只是，助之怎会……唉，唉！”丁广如说到这里，再说不下去，掩面拭泪。
魏本谟颔首思索，一时无言。
元屹细细听了，不想范先生竟有这样的生平故事。只是，之前，丁广如所说的那个“畜生”到底是谁？
“老先生是否还有一个儿子？”魏本谟忽然问。
丁广如听见这一问后，身子不自觉向后重重靠去，花白的胡子抖了抖，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故友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