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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   『船上……船舱里漫出了深黑色的海泥。那些泥土……
      绿得发黑,像是死去的海洋生物的颜色。』

      =
      『1862年,新英格兰的水手来到了此处。借着江户湾开港的便利,各地的船队蜂拥而至,都想在别人拿到好处以前,先分一杯羹……
      但在刚刚停靠进港口的当晚,沙南耶号的水手突然失踪了。仿佛一夜之间蒸发……全体船员都不知所踪。

      『他们原本认为,又是一起浪人武士刺杀外来水手的事件*。自从大英外交官与幕府谈判起,这等暗中的对抗屡见不鲜。

      『但在与幕府紧急交涉过后,他们惊愕地发现,事件远不比他们想象得简单。或者说,如果真相真是那样的话,反而对活着的所有人都安全得多……』

      **

      “这个故事,和齐山老板以前所讲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咖啡氤氲的热气里,两个年轻游客转述着那天、从齐山那里听来的当地奇闻。

      “是吧?Amuro先生是追逐传闻的侦探的话,那你也一定知道——

      “就是各种山中传闻里,常常有那种当地的村子,会把自己称作‘大山的子民’、或者‘森林的子民’之类的吧?”

      “但在这座森林里,流传着比那更早、更早的故事——”

      “在森林还不是森林、山还不属于山时的故事。”

      他们继续往下讲。安室透专注的神色,成了他们畅所欲言的佐料:

      “……那是齐山老板的父亲,为他讲述的一段离奇历史。”

      “明明是山里,这里在很久以前,却已经有了关于一艘‘沉船’的传说。”

      “船的影子沉进了石头的湖里,在森林里洒下金酒的时候,月光的子民就会借着那些石头爬回来。

      “大侦探先生,您听过这段久远的民歌吗?那据说是很久以前,山民们传唱的。”

      “船?”

      安室透的反问,让那两位孩子气的游客得到了分享故事的满足;他们越发雀跃起来。

      安室透扮演着一位完美的倾听者,时不时肯定他们古怪的描述。从那两人添油加醋的故事中,安室透一点点地梳理这口述历史的脉络。

      ——这段民歌没有讲到沉船的缘由,而是后续一点的传说事件。“神垂迹给沉船的遗民,沉船的影子倒映进石头的湖里”,这样像是后辈人撰写的神话故事。

      就这样几代人下来,这传说变得越来越本土化,越来越偏向新的祈求、自我夸赞、歌颂脚下这片森林土地——但只有那么一分,还留有当时传说的古怪风味。

      这些以“神”的遗民自诩的人,在此地的山里定居,组建了如今的村落。

      安室透保持着轻松的姿态,和那两个年轻人讨论,引导他们说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那他有没有说过,‘神的遗民’,又是指谁呢?”

      两人欣然讲道:“在当时,山里有个奇怪的村子。”

      那个时候,小信和边那片特别密的扁柏林子,还没有能让外人熟知的名字。直到附近的镇子上通了车,往来的行客逐渐多了一些,它才依山名被叫做‘雾织林’。

      “那村子以前就在雾织林的里面。”那两个游客告诉安室透道,“但听齐山老板说,很多年前这边频发泥石流的时候,村里大部分妇人孩子都下山了。守着村里的就只剩村长家几户,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齐山老板的父亲,在许多年前进山的时候,好像碰到过那些人呐!”

      对老齐山来说,这村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他们的树——村里人管周围叫‘碑林’。

      那是大地震之前的一段时间。那时候,山里的人,似乎还要友好一点,对外来的人,有一种莫名的好奇。

      老齐山向他们借水,他们很警惕,但还是借了一丁点给他。老齐山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一个劲地道谢,毕竟他真的没水了。那些人看见他的态度,对他友好了一些。

      ……这些山民生活也很不容易。作为交换,老齐山说,可以教他们打井。

      他们半信半疑地请教了村长,然后婉拒了他。山民说,地底下会出来不好的东西。

      ……什么不好的东西。地底下的,难道不都是土和水,不都是森林的养分吗?

      临走前,老齐山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山民的影子向他挥手,恍惚间、像是林海的礁石、又像是海潮一样的树荫。

      『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

      『他们都死了。』
      『但他们放出了怪物。时至今日,那些怪物的子嗣依然存在……』

      『我不知道是谁打开的魔盒。又或者,是魔盒选择了这里,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为何在这里下船,又是怎么决定在此诞育生命……』

      『最终,那种东西,以新的形式留了下来。』

      『真是荒唐。……他们已然把自己当成森林的遗民。我从未见过如此之荒唐……
      一群人、一群接受过真正的洗礼的人,错认了他们的神……』

      “……呵。”琴酒将手记摊在桌上,短暂地教自己重置耐心。

      高桥廉站在桌子的一侧,不远不近地,视线却始终落在那份手记上。

      “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警探?”

      高桥廉没有回答。他沉默地阅读手记里的内容,看不出丝毫赞同、讥讽或是失望。尽管合作了几次,琴酒依旧看不出这神秘的警探,对神秘本身却是何态度。

      但琴酒判断,此人寻求的应当不止是这类歇斯底里的狂言。

      “后面。”就像最初发现手记的琴酒,招呼他们一样——廉也这样对他们轻声说道。

      “那或许是谁的答案,但不是我的。”

      说着,他侧开一步;连带着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无论如何,我们至少有一方能交差了。”

      顺着高桥廉的视线,琴酒的目光重回到了那份破败的手记上:

      『但……这依旧让我感到了一股隐密的欣喜。』

      『也许……这些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而是可以利*(注释:合作。)……』

      『在这里……我又见到了那种不死的基因……』

      这句古怪的记述,让它面前的阅读者认真起来。

      琴酒皱眉,批判地翻阅手记,寻找有用的信息。手记的记述者在此写道:

      『……于是,我出让旧日的产业,在这里投资了慈善院。』

      琴酒停了下来。他看向高桥廉:那家伙显然也认出了手记的主人。这是个他们虽未面见,却已在调查里打过无数次交道的一个名字:

      巴尔·M·格莱德,长野善名远扬的大富豪。

      也是读到这里,琴酒和廉几人才真正得以确认,手记的主人竟是格莱德。

      这个结果,实在算不上出乎意料。只是手记中最初的记叙,一时迷惑了他们的判断。

      “恭喜,警探。”琴酒轻啧一声。“你钓上大鱼了。”

      格莱德本是追随着一起报纸上的奇闻而来——在此处最初援建的慈善福利院,似乎也不似流传中是为了给死去的小女祈福的缘故。

      但要说起十九世纪的旧闻,这般的谜案比比皆是,这所谓的「沙南耶号」有何令他着迷之处,以至于放弃旧业、不远万里也要追随来调查它?

      ……而且,为什么是长野,这一处不靠海的内陆县?「沙南耶的子嗣」会是指什么?

      为何在格莱德自己的笔记中,格莱德也对它语焉不详?

      “他手记所述的怪物,”琴酒问,“是蠕虫?还是说,你认为是在指其他的?”

      “不是蠕虫。”廉若有所思的视线锁在那簿手记的纸页上。他说:“蠕虫不是那种会漂洋过海来的东西。”

      他微闭双眼,试图从脑海中抓住一直悬在眼前的那道游线。

      琴酒撇过眼睛,这警探但凡一琢磨起这种难以理解的事物,总有种远超于对待其他事件的专注。

      他的目光落回格莱德的手记上。为了追寻上个世纪的那群怪物、或是什么其他缘故,格莱德在雾织山周围承包了一部分土地,开始和信源村的村民合作。

      合作似乎开始得不太顺利,但最终,格莱德的布置还是如愿进行了。

      『那些家伙完全忘记了自己。他们造了个本地的名字,在这里繁衍下来。山里连年干旱,他们如今忙着祭祀,对山里住的东西毫无头绪。』

      『但我知道为什么。我在地底下听到了那东西的声音……』

      琴酒看向手记这一页的右侧,极靠边的位置,一个小小的箭头给‘那东西’做了备注:

      *Chth▇▇▇n*。除去涂黑的一小截,余留的部分没有任何元音,无法辨识它的读音。

      “……二十六年前的大地震。”

      高桥廉突然说道。在琴酒琢磨着笔记上的这处标记的时候,他不知何时从旁边的众多书架里面,找到了之前看到过的、与地震研究相关的几本。

      他快速翻阅了一遍:其中一本有明显的压过的折痕。那本研究中,所记载的正是近代长野发生过的地震,格莱德将其中一部分专门标注——

      震中正是雾织山这一带,圆圈的中心、恰好是信源村。

      『——那是我亲眼见过最大的一条蠕虫。真是宏伟的生物,如同这座山本身。』

      信源村人同意与格莱德合作,是因为格莱德说他掌握更高效的水土转化的方法。

      只要稍微改换他们的献祭仪式,就足以将土地的“养料”更好地转换给森林。

      琴酒接过那份有些年头的地震历史研究,将摊开的那一页同手记中含糊的内容对比。

      高桥廉则翻开后一本地震相关的研究报告。这一份记录更新,详细地收录了关于二十六年前、也是雾织山一带最后一次大范围地震的有关报告:

      但这一份记录上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格莱德的批注。

      “……他们的第一次合作始于献祭地底的成年蠕虫。”

      那次蠕虫的挣扎引发了当年的长野大地震。根据手记零星记载来看,从那以后土地的确似乎开始复肥,让信源村的村民看到了希望。

      “从那之后,信源村人默许了格莱德在这片山林周围做研究。”

      听完高桥廉低声的推断,琴酒从那烦人的手记中抬起眼。

      “但他们不知道格莱德在做什么。”

      “不仅如此。”那警探莫名地说,“恐怕格莱德自己也忘了原本想要做什么。”

      琴酒目光一闪,从对方几乎不变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点示警般的冰冷。

      自那以后,格莱德手记中记叙的重心有所转移。他不再提及沙南耶号的事情,也许是同信源村的村民打的交道,日渐消弭了他对异种的某种幻想;

      他转而秘密研究雾织山的其他事物,也公开资助了长野的无数项目,大方地涵盖地质、农学、医药、生态保护等各个领域,以及……对虫的研究。

      他想要保留雾织山里剩余的蠕虫幼体用以研究,但山里的信源村和他诉求不一样。信源村想要的就只是除掉蠕虫,或仅仅试图把它们当做贡品,祭给他们的“神”。

      格莱德认为这是暴殄天物;但在初期的合作中,他只能暂时配合信源村的人。

      但再往后的二十余年,村里人的尝试都卡在似乎有希望、却没能成功的临门一脚上。村里人逐渐开始不满足于格莱德的言语安抚,他们和格莱德的合作在近几年出现了裂痕。

      他们决定扩大受害者的数量——以及种类。他们认为前几回仪式失败,是因为雾织林的土地依然“肥力不够”,想要用更多的人为雾织林输送养料。

      而格莱德退缩了。格莱德尽管似乎沉迷于追寻超脱血肉之物,但他也同样迷恋人们的称颂。他已经在长野社会上扎根,想要求稳保住自己在长野的利益。

      格莱德为妥协让出私自豢养的半成体蠕虫。但这一次,仪式献祭依旧失败。——这便是他们杀害木村的那次。

      后续的记录中,隐隐透出格莱德的忿恨、和对那些人的看不起。但透过这份秘密的文字,依然能从字里行间、窥见格莱德隐密的畏惧:

      『他们需要的不是合作者,他们需要的是狗……』

      『但这些家伙……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不会知道,

      人类已经造出了神……在新的‘神’面前,这些家伙也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猿人……

      至于神的赐书,我们早已无知地拜读过……』

      读过这句之后,琴酒突兀地顿住了。

      =

      只有当真看得到的东西,才能被真实地记述出来。然而彼时还幼小的齐山,从父亲口中听来的,永远像是歌谣一样的奇异故事。

      那些摸不着的传奇如雾如云。除了遇见山民的那一回经历,还有可能确有其事:

      “『死去的树叶/蜜虫是养料,深泥是温床。于月光/石缝中诞育我们的是,遥不可及的母亲。』”

      那两个年轻人小声地讨论起来:“不对吧?是树叶……不对,一定是虫子!死去的怎么会是树叶呢?”

      “真是抱歉啦,大侦探先生,”他们停止了争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到了现在,我们也有些记不清了。”

      安室透冲他们温和地笑一笑:“怎么会,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竟然放了你们鸽子这么久,是我应该早点过来的。”

      他微笑着低下头,又补充道:“帮了大忙了。”

      “不客气!”他们欢快地说道。

      咖啡的热气已经开始消散,年轻人吃了口冰爽的配餐甜点,发出满足的一串喟叹。

      “……不过,这种奇怪的歌谣,无论什么时候让我们复述,恐怕也难以百分百确定准确吧?”

      那两位游客小心地瞅了瞅安室透的表情:“你没有错过什么哦。所以,Amuro先生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或早或晚,这都是我们能记起的全部啦。”

      安室透不期然怔了一怔,真正地弯起眼微笑起来。他听着那两人“欸——”地怪叫,说着“大侦探先生这样笑着太过分了”之类的夸张惊叹,一边毫不客气地吐槽斗嘴。

      他肩膀微不可觉地垂落,今天第一次稍稍放松,往后倚回靠背上。

      “而且,”那两人说,“传说就是这样的啦。”

      “我们知道Amuro先生这样的奇闻侦探,对于真实度的追求,肯定是远超于我们的。”

      “但……怎么说呢?”年轻人挠了挠头,“就是——虽有沉船的传说,但……他们又不可能真是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

      “无论如何,这种祖先起源的传说,原本就是在给氏族和今天的自己‘贴金’吧?”

      安室透抿了口杯里的咖啡。他的呼吸激出杯中的热气,然而微弱的白雾,已不足以模糊他的笑容。他赞同似地点点头,依旧提着嘴角。

      那么,对‘祖先’的认知又是从何开始的呢?

      那些人……沉船的遗民,和山里的村民是怎么关联上的?仅凭当地人流传过古怪的民歌,这一点算不上证据的线索吗?

      这些歌谣是怎么流传下来的?老齐山是从村民那里听来的吗?不过是借水之缘,当时的村民会给他讲这些吗?

      安室透面上不表,压下内心反复躁动的不安。看到两个年轻人在这上面兴趣渐薄,而且似乎也说不出传说的后续了,安室透安抚地笑一笑,转而谈论别的话题。

      于是,他们从这些山中传说,逐渐谈回齐山;还有那天异常的暴雨。

      但聊着聊着,安室却逐渐意识到新的疑点。尽管在说同一件事,这两人所透露的登山中途的许多细节,却越来越似乎有和他以往的情报对不上的地方。

      安室透笑容不自觉地落下来一点。严肃的神色转瞬即逝,他很快又热情地扬起脸:

      “我有点好奇……能跟我说说,你们那一天,和齐山老板是怎么走散的吗?”

      **

      手记悄然在此翻页。读到记述的下一行,琴酒突兀顿住了。

      『至于那些神的赐书,人类自身早已拜读过……

      不然不会有第二次工业的发展……』

      琴酒恼火地从喉咙深处撵出一丝笑。声音短促而明确,足够叫人听出——

      那是确认自己被愚弄的冷笑。

      『但自神殿的高墙之内窃书的小偷们,仍然执着把这些叫做科技……』

      “真是蠢货,浪费时间。”琴酒直截了当地评价道,像是想要抽断写这本愚蠢笔记的人的话头。

      高桥廉不着痕迹地递过手,从琴酒衣摆的尾气里赎回那只老旧的本子。那残本手记落到他的手里,没叫琴酒的怒火点燃,也还没被飞扬的动作拆散。

      伏特加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从旁边凑过来,好奇惹怒琴酒的那东西是什么。

      廉三言两语地解释:“巴尔·格莱德、或者他的父辈、祖辈中,反科学论者并不罕见。”

      随着时代的潮头一齐涌动的,也有进步之下的暗潮:那是由科技发展带来的,对科学及科技产物的恐惧。

      从公开可循的表象而言,这种解释足以说明大部分事实。

      不过,琴酒瞥了那警探一眼。

      ——同往常每次交换信息的时候一样,那家伙显然又有没说的。

      “所以,”伏特加听得脑袋发涨,匪夷所思地问,“难道格莱德所谓的‘神’的武器,还真是我们所说的武器?”

      “有可能。按他的说法,我猜一般的重火器,就可以对付那所谓异种。”

      高桥廉说。

      “那我们过来找它们的宝藏还有什么意义?说不定还没有我们用的好呢。”伏特加不禁失望地‘啊’了一声,好像终于理解了大哥的恼火。

      “或许吧。也许你说对了。”

      这伙人说话还真是从不打弯绕。高桥廉瞅了他一眼,微不可觉地笑了笑。

      从这位警探的笑里,伏特加还没来得及拆解出更多隐藏的含义,就被大哥一抬手拨到另一边去了。

      “该快一点。”琴酒催促说,“我们已经耗费了足够的时间。”

      尽管这间藏书室和那些连接着它的地下通道一样,都是毫无活气的废旧之地,但在封闭的地方呆得太久,总让琴酒的大脑报警。

      琴酒放弃将重点放在这本手记上。他巡视四周,很快寻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迈步走向无人翻阅过的一侧书架,开始排查有无别的线索。

      这颗蛇卵一样的巨型书室,总给他一种如眼球般的令人厌烦的错觉。

      高桥廉没有挪步,还在研究那本可信度注水的手记。

      越往后,每一页的记录都越发稀疏,字迹也趋于狂乱,仿佛能看出手记主人的狂躁发作。许多字行尚未写完便划掉,不少地方甚至划到了下一页。

      他的速度很快,但无遗漏。没用多久,他翻阅的动作停下来。

      廉收敛自身松散的架势,重新把自己调度起来。后面的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人类的『那一日』……他们先于我们等到了……』

      **

      “——能跟我说说,你们那一天,和齐山老板是怎么走散的吗?”

      “当然呀!”那两个年轻游客,毫无所觉地开心答道。

      由于安室透事先联系时,就一直巧妙地透露出对异闻探查到底的浓厚兴趣,他们还只当这名论坛上的大侦探喜欢听他们的冒险经历,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一开始上山的时候,还没有下雨。齐山老板带着我们走了一条无名路,接近新瀉与长野分界的那一处小山头……”

      他们描述20号那天下午,暴雨来临之际;他们不记得有没有看见雷,只记得山间忽暗,分不清是林地的影子、还是云层突然压到了眼前。

      四周的一切,森林、道路,仿佛都在溶于雨中,像晕开的墨汁一样模糊了边界线。

      齐山原本讲着故事,此时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神情意外地紧张又专注,隐隐激动起来,仿佛印证了什么,又仿佛看见这雨里有很恐怖的东西。

      “突然,他走得很快,快到我们都差点追不上他。”

      那两个年轻人疑惑地说道:

      “但没等我们叫喊,他又折回来了……”

      “我们发现,他不是在等我们,而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我们真是吓了一跳,但又不敢不继续跟着他……”

      “直到我们绕了好几圈,都精疲力尽;齐山老板瞧见了我们,就好像从梦里惊醒了。”

      安室透的心像是坠落的石子,无可弥补地向着湖底沉了下去。

      他们说的,和那个齐山口中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那一日,他提前于伏特加找上齐山,一是想要警告对方,教对方如何在组织的盘问下活下来;二也是为了任务的先机,提前探知山里的情报。

      但齐山对那个暴雨天的叙述,却出乎预料地格外让他在意。

      这数日以来,他空余时候便尝试复盘那个人口中的事件,除却超乎自然的那些讲述之外,也依然总有哪里的逻辑似令他耿耿于怀。

      “——后来呢?”他引导似地轻轻地问。

      两个游客们彼此对视了一眼,自然地回答:

      “后来……雨下得太大了。我们问齐山老板,山里有没有至少可以暂避的地方。”

      那两个游客全然不知道面前的大侦探,正在想什么事情,神采飞扬地讲着故事。

      “但我们也没想到……”

      那日雨下得实在太大了,三人在山上进退不能。两名年轻游客不知其缘故,只好呼唤齐山老板,期盼他能先找个避雨的地方。

      “当时的齐山老板,就像是听不见我们说话了一样。”

      “这样说也不对——他是听不清;他好像在倾听着什么别的声音。”

      那两人头一次迷上这侦探游戏,兴致勃勃地分析起自己的回忆。

      那天的齐山恍惚着,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到。但的确带他们绕进了山腰上的一条路,是林子很密的一处地方,确实暂能避雨。

      他们勉强刚歇下,齐山却还是失了魂似地,怔怔看着外面的雨幕。如今他们记起来,对方的眼神专注得骇人:两人当时没能分辨,那里面是欢喜还是惊惧。

      他们只知道,这之后没多久,齐山老板仿佛从那无边的暴雨中窥见了奇景,骤然呼喊着,冲进了山里——

      **

      趁那两人搜查那堆积满墙的藏书时,廉不作声地将手记阅读下去。

      手记靠近最后的地方,写着:

      『……凭什么?人类根本不懂得供奉,他们从来不是信徒……』

      『然而……只要能抵御新神的铁火……』

      『……为此,必须遴选出更适合的造物……我们必须成为……』

      以下内容被无序的墨迹浸没,已不可见。

      廉放下这份没有结果的记录,但他的视线仍停留在那一滩晕开的墨色上。

      为什么手记中的措辞,先是「他们」、再是「我们」,有时又是「人类」?这三者,究竟谁与谁是一方?格莱德究竟是以哪方的心态写的这本手记?

      还是说,他后期经历了心态、亦或物理上的真正转变?

      琴酒按捺住不耐烦看向廉,试图从他那里或多或少取得一点意见。但那家伙的神思显然早就跟着手记飘走了。

      琴酒百忙之中送了他一句:“怎么,看出点什么了?”

      这种时候,那个警探却依旧把自己憋在沉默中。

      琴酒向来不怪罪那些于工作无害的坏习惯,但这一刻,也不免觉得这种沉默可恶起来。

      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被脑海中的潮水带走了。

      他所称的「我们」是谁——格莱德,他自己认为的自己是什么?

      他的直觉开始意识到危险。有什么触动了廉的神经;那是来自以往的经验的集合。那些无声的旧梦开始提示他,这里面有额外值得注意的东西。

      “诶,你们看,”伏特加突然犹豫地开口。

      他从靠边的书架里抽出了一本书。伏特加嫌恶地搓搓手,啧舌看着手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

      **

      与安室透所知的不同,齐山以为这两人在雨雾的黑石像里消失了。

      但事实在这两人看来——

      反而是那个导游齐山,在说好带他们进山的时候,还没走完约定的一半,就像是受到了不可知的惊吓,怪叫着不顾他们的阻拦,一路冲进不好走的树林里去了。

      “我们只知道,他冲进了浓雾……”

      两个年轻游客说完,自然地抱怨起来:“真是危险,还害我们自己找路摸下山。”

      “……幸好那里还有信号,我们得以呼叫到了救援队。后来我们下山时还担心呢,结果一回去,发现老板一点事没有,比我们还早到民宿,气死人了。”

      安室的心脏却已经砰砰跳起来。

      ——不对!
      这两人走的才是常规下山的路线!

      琴酒他们走的路线不对,照着齐山给的情报画出的安全地图,是错的——

      那天被浓雾带走了的,是齐山!

      **

      “——那是什么?”

      伏特加摸到了什么,但光线有点不够,他将手举到眼前细看。

      琴酒有些警觉地抬起目光,朝伏特加的方向看去。

      廉受缚在过往的直觉中,对着那页手记沉思。电光火石间,他清楚自己遗漏了什么。

      那书架的墙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伏特加伸过脖子,疑惑地发出了一个单声。

      伏特加忍不住往那里面探头,抻着脖子滑稽得很,就好像想要探进那个窄窄的书格一样。

      “别碰。”琴酒喝道,“赶紧回来,伏特加。”

      琴酒立即叫停伏特加。他并没有看清那里面的东西,但已经感觉到危险。

      那藏书的墙洞里,是完全的黑暗。但那里面,潜伏着比黑更黑的地方,如果不向伏特加那样凑近过去,是看不到的:

      这依墙而建的书架的后面,竟然有些地方是空的,而不只是为藏书潦草挖掘的短屉。

      “但是,大哥……”

      不知道怎么回事,伏特加挪了挪腿,好像没有退回来。他的声音有点抖。

      不。不是伏特加在抖。是人声覆盖了其他的声响——某种湿滑流体的声音。

      凭着无数次与人狭路相逢的直觉,琴酒架起了枪。

      灯光一闪;是警探熄灭了他们先前放置的固定光源。但光线一秒未断:强光电筒转瞬间换了支点,直直地照向墙壁的位置。

      那只电筒巧妙地模糊了他们的方位,只留孤零零的一轮圆光,照向黑暗中潜伏之物。

      阴影微妙地变换了形体。透过丛丛的书架,墙上未封起的那一侧,琴酒认出方才那声音的来源:

      延伸的黑色胶状物,似口涎又似眼泪,顺着书架旁的墙壁正缓慢地蠕动。

      那东西看着他们。

      墙中的事物,眨了一下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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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小可爱们么么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