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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这石碑躺在那里,既算不上文物,也无人光顾。

      沙沙的雨声依然在响。天空昏沉沉的,包裹着石碑周围这一小片无雨之地。

      借着昏暗的天色,他们看到,石碑背后的陡坡,微微向下倾斜:

      枯朽的藤条从石缝间攀下,蜿蜒垂下地面,与乌黑的泥土融为一色。在它们天然的掩护之后,仍能隐隐窥见后面铁锈的斑驳。

      琴酒上前,抽出黑色的登山杖,挑开那藤条——那里是一扇破旧的铁门。

      这铁门应是与石碑相近时期建造的,如今也早已被水气侵蚀得陈旧不堪。它一侧的搭扣上胡乱地绕着铁链,变了形的门栓形同虚设,几乎已经与藤条生长在一起。

      一见这铁门,再看那块刻有「某某研究所」字样的长方石头,就足以明了:

      这是当时研究所的门碑。

      但……这显然是一处遭人废弃的旧址。

      这碑上的三九编号,与他们今天所找的目标,也不似能有明显的联系。

      廉的视线微微低垂,在「研究所」的字样上不着痕迹地驻留了片刻。

      他这一抹几不可觉的停顿,依旧落到了观察着他的琴酒眼里。

      “怎么?没在这里找到格莱德的‘工厂’,你好像看上去也不失望?”

      他们来此,是为了寻找格莱德藏在山里的秘密,也就是那个真正的‘黑工厂’。为了今天的行动,他们辗转得出了这次的路线图,经过近期在外围的多次试探验证,大概认定这条路是可信的。

      他们也没走错。按这警探的说法,和琴酒那边的验证——

      此处应快到目的地了。但他们原本想要找的,似乎不是这一个石碑。

      可对方像是没这么想。

      琴酒看向廉。那个人一言不发地垂着眼,视线游离在石碑与铁门底部的间隙中。

      他似乎不感到失望。或者说,他像是被这里的某样东西吸引了——

      某种他不屑于向其他人温柔地解释的,危险的东西。

      从那家伙的沉默中,琴酒察觉到此行一开始未曾预料到的一丝风险。

      高桥廉……这个在他们面前、也依旧以警探自称,却从未依赖此处的规则行事的人,他执着调查雾织山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惜擅自离开警队,选择和他们同行,这次最想找到的是什么?

      琴酒眯眼细细看向那方研究所的门碑,不知为何,那略有磨损的两个形似数字的字刻,却让他心头闪过一丝微妙的感觉。这既视感极其微小——

      琴酒倒只是想起来,贝尔摩德曾说过组织的调查结果:这警探虽说借助欧洲犯罪调查中心活动,但似乎也是研究所出身。

      而这时,廉没有回答琴酒的那个问题,只是抬起头。

      “你们对这所谓的第「三九」号,好像也很熟悉。”

      在同一块石碑面前,琴酒与高桥廉不期然对视,察觉到了彼此截然不同的沉思。

      ——这理应是刺探对方的好时机。但这一次,他们都仅仅是克制地试探了一两句,因为彼此都心怀秘密,很快默契停止了这个话题。

      “依你看,这会是格莱德搞出来的东西吗?”

      琴酒问。

      那警探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视线,重新盯着那研究所的门碑瞧了半晌,才吝啬地略点了一点头:“是的。”

      琴酒习惯性地哼出一点冷笑,但这回,他没再问下去。

      出于不同的、秘密的原因,他们对这块石碑上的文字,似乎都感到一点熟悉。但作为临时同行的队友,对于各自的秘密,他们暂时需要按下调查的本能。

      说到底,他们两方利益一致的地方,就只有调查这座山里的东西。

      “既然这样,那就进去探探。”琴酒说。“断线钳,伏特加。”

      廉不着痕迹地微垂下头,继续注视着铁门的底部。门口的泥土是黑色的,比周围的土地更黑。仔细看来,这黑色的泥土仿佛涟漪一般,一圈圈地蔓延出去,逐渐减弱。

      他从哪里见过这样的土。是的——就在这座山上,且是在他们到过的某处地方。

      ——它也同样出现在他们查的案子里。

      只这片刻,琴酒和伏特加那边已经完工了。

      他们没破坏铁门。这老旧的门锁不用怎么折腾,就被他们的工具打开了。

      “门开了。”

      “走吧。”琴酒果断道。

      高桥廉不作声地点头跟上来,迈入铁门之中。

      *

      一道无形的界线,分隔开内外两侧的人。

      安室透站在商贸中心的入口,抬起头眺望,商厦的玻璃外墙折射出晶莹透亮的光。

      他与人约定在此处的餐厅见面。隔着几步台阶,附近的游客行人们安然不觉,吵闹嬉笑地经过他的身旁,叫安室透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

      ……就好像一切事件都从未发生。

      那些凶案、枪火、追捕,仿佛都只是一部独立排演的默剧,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就已经悄然谢幕。

      如今,暂且摆脱了那些追捕的安室透,终于有时间腾出空来,着手调查一件曾经令自己在意的事。

      安室透回过神,向前迈入熙攘的大楼,汇入安宁而热闹的人群。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解决当时在调查那个齐山时,心中偶然感到的一点疑虑。

      但因为那个组织的缘故,他也一度被搅入公安的包围网,无暇再顾及这些事宜。

      他自己的这点安排,只能推迟到了今天。

      今天要见的这两人,是安室透通过线上论坛联系到、逐渐建立信任约出来的。

      但……这次的情报很可能赶不及了。琴酒他们或许已经进山了。

      安室透稳了稳心情,来到和他的情报提供者约定见面的餐厅。这餐厅是特别的设计,左半边是图书馆,右半边是咖啡和就餐区,来这里的都是年轻的学生和上班族居多。座位也分隔开,但显得又敞亮,打造出私密又轻松的氛围。

      他是来找*那个*暴雨天,从雾织山西口,被救援队接下去的那两位年轻游客的。

      那两个年轻旅客已经坐在那里了。搭在长座椅一侧的黄绿斜纹格子围巾,红色短款羽绒服:安室透认出了他们的暗号。

      无论得到的线索,是否能验证他的猜测,这次的会面都失去了最初的效用。但为了查明这一份过时的真实,安室透依然来了。

      即使不是为了琴酒这条线,他也会查下去。

      他们这样的人总会主动往前去,无论被叫作侦探、警察、或是别的什么——

      真相就像是深海中发光的诱饵,即便背后很可能藏着更大的危险,也总是吸引着人试图看清。

      “——你终于来啦,Amuro侦探先生!”

      那两个年轻旅客兴高采烈地招招手,向这位初见的朋友招呼。

      “久等了。”安室透笑着走过去,应下他在论坛用的假名。

      “你们就是‘旅游奇谈’版块里的洋芋子和版主小A吧?”安室透亲近地寒暄,很快和他们拉近了距离。

      “……能不能再和我讲一讲11月20号里,那次暴雨的故事?”

      *

      琴酒一行人进入了铁门。

      铁门中的空气依然有些潮湿,透出微弱的霉味。琴酒已先行拿工具探测过空气,依旧走在前面。他没带面罩,大衣系带扎紧,保持着最优的视野和动作能力。

      “……暂时没有危险。”

      琴酒低头看了看手中。廉瞧了眼他拿着的手杖:他记得最初进山时,琴酒他们就拿着这东西。这黑色的登山杖顶部,有个专门的信号探测仪。

      此刻,那表盘的防水盖打开,上面的指针几可忽略不计地向右偏离了一点。

      进入铁门之后,电筒的光线强度恢复了正常。不同于在雾中的时候,尽管这处通道里全无光亮,手电的炽白光柱却能照射出很远,让此次探险显得近乎平常。

      然而这所谓的研究所,并没有留下太多贴近这个名字的痕迹。

      往前不过两分钟,琴酒的脚步就突兀停住了。

      ——那里仍是一道铁门。

      厚重的铁门嵌在通道正中,多重加固的重型锁具,配上特殊的金属门槛,像是防洪或防沙的设计;但它似乎没有起效。

      准确来说,如今那里只留有一堵墙。从敲击的回声判断,里面没有任何空隙。

      靠近‘墙’边的地方,七横八竖地插着铁条,像是一扇紧急制作的栅栏;墙里面是深黑色的不知为何物的封泥。

      门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泥土,微微地溢出门框,糊住了每一条缝隙。难以分辨这泥土是用来封住这道门,还是正在扩张,逐渐把铁门吞没进这面墙里。

      “只能走下面。”琴酒说道,“这面墙是完全封死的。”

      高桥廉无声地稍一点头,调转脚步,裹带着伏特加往后退。再退几米,右侧有一道暗井。

      打开竖井的隔盖,黑暗中,往下垂直的距离不好准确估量。手电筒的光能照到井底,目测大约不足十米深,是于他们眼中可接受的程度。

      竖井内部留有窄小的井梯,不清楚修建的年代,因此他们仍谨慎备了绳索,逐个攀下。廉轻松地沿绳索垂下,间或踏着井梯,悄无声息地落下地底。

      这回是廉先下去,到最前面探路。片刻,底下的灯光闪了闪,确认安全。

      廉守在井口,身体隐进黑暗里,电筒的光低低地扫向前方的路面。

      他习惯地保持着警戒,等琴酒和伏特加依次下来,同他们汇合,继续向前。

      这里面是一条修好的通道,并不宽,也不算平整,但一直均匀地往下延伸。

      他们走了一会儿,地面才逐渐开始平缓。

      这不知为何补建而成的临时地道,周围没有太多修葺的迹象,最初的施工也看上去不甚用心。甬道粗略地呈现出圆形,地表和墙壁上残留有深一道浅一道的挖掘痕迹,并没有被这里的主人费心抹平。

      转过某一处缓弯,前方的通道骤然一高,终于可以自由抬起头来。

      像是地道挖通了另一处秘密地所,前方的这段通道虽然古旧,却浑然如天成,墙面光滑细腻,弯折的弧度平整自如,简直是鬼斧神工。

      无论是人造还是天然,它都已然打破了人对于完美的欣赏,反而叫人不寒而栗。

      如果说,方才连接竖井入口的部分还算得上崭新,至少像是近十年间修建出的——这段甬道则暴露出了年代更久的痕迹,亦或是因为某种原因,故意修成这样的风格。

      三人谨慎地向前探照。墙上每间隔四五米距离,开始有一盏花纹繁复的镶金油灯。

      灯座的尾部毫无保留地凿进墙体,不知是否是有过火烧痕迹,越是靠墙,那里越显出黝黑的颜色。

      再往前离近一点距离,才能看清油灯底部的半凸起的雕像。

      那塑造细致入微,描绘的是不该被供奉的亵渎之物——那既像缠绕的树藤、又像盘结在一起的无名肢体,不协调地拼凑在一起,繁杂琐碎到了超乎平常艺术的程度,令观看者已经无意惊叹,而只能感到心悸的恶心。

      “……蠕虫。”高桥廉几不可闻地含糊道。

      “最近和虫子打的交道,简直比老鼠还要多。”琴酒的视线微微收回,模糊地嗤笑。

      他看起来根本对此不屑一顾,记录的态度倒依旧一丝不苟,并不会因为不感兴趣而疏忽。

      伏特加先前就遭了提醒,这会儿老实地低着头,一心给琴酒大哥照着前路。

      那警探却在吐完那个词之后,眉头不自觉地皱着,仿佛沉入了某种自我反驳的迷思。

      一半是蠕虫。

      “还有一半……”

      琴酒抬眼看他,没等到他的回答。不过,至少有一件事能猜中:那警探想要调查的、山村里的古怪家伙,与这地底放置蠕虫敬像的主人,显然不是一路。

      他们没有停顿太久,继续往下走。

      再往前谨慎地深入了一小段,甬道的墙体越发顶圆了。像蛇腹中被吞下的一枚卵一样鼓起,里面终于再次出现了近时期修建过的痕迹。

      他们先看见的,是那张简陋的长书桌。

      或者说——这仅仅是眼睛对这副图景最先能反馈的事物。

      随后,随着手电的光抬起,近圆的视野向前延伸,他们看到眼前人造的奇观。

      墙体上凿进去无数的洞,里面几乎堆满了书。大半边的墙内侧有打造好的支撑,像是半嵌在墙中的书架;还有一条空隙,像是这里的所有者没来得及建完——

      这里是一间卵形的书室。他们正身处这座巢穴的正中。

      *

      “你们和那位齐山老板,最初是怎么认识的呢?”

      安室透问那两个年轻游客,当时是怎么认识的齐山,又是怎么让他做导游带他们上山的。

      “说起来,最开始还是因为一张传单。”

      在旅团前往雾织山脉的大巴车上,外地旅客们收到了同车乘客赠送的旅游传单。

      其中一人回忆说,“上面有雾织山的不少景点介绍,但具体的地点,我们都不认识,也对所谓的特产丰富区不太感兴趣。”

      唯有那简单标注出雾隐峰传闻的一角,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我们原本就是为了怪谈传说而来呀。”如今提起,他们也仍旧跃跃欲试地说。

      “齐山先生开的那片民宿,是离传闻中的雾隐峰最近的地方。我们当时就去网上搜,所有周边旅馆的留言里,唯有这家,提及山的传闻的次数最多。”

      登山的前一天,他们就入住了齐山的民宿。

      这间民宿旅馆,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多么有怪谈的意境。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就是整间民宿里,到处都挂满了雾隐峰的照片。不同时节、不同角度,有阴有晴、有风有雪——

      像是无数年间的登山客们,给这座神秘的雾隐峰绘的肖像。

      两位游客转完了住处,晚饭时才见到这里的老板齐山。那老板普普通通、貌不惊人,虽然微笑着,胡子拉茬的却看着有些忧郁。

      直到,他们偶然聊起山的传闻。那老板一谈起这座山来,就像被感兴趣的东西牵住魂似地侃侃而谈,向他们介绍不同年代的异事,聊得那两人连连惊叹。

      饭后喝了些酒,听闻他们想要探雾隐峰,那老板便对他们说,能带他们走一段别人进不去的路。

      两人兴冲冲地答应了,定下了让齐山老板给他们当向导,说好第二天三人上山……

      “那天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第二天会下雨吗?”

      安室透轻声问。

      “不知道呀,天说变就变。当天早上计划上山的时候还毫无动静呢。”

      “谁会知道呢?”那两人说,“那天的雨可真怪。对了,这样说起来……”

      “Amuro先生也不是本地人吧?”他们忽然问。

      安室透一怔,下意识地提起一个掩饰的微笑:“……为什么?”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着眼前的安室,神秘兮兮地咧了咧嘴角:

      “我们也是要来旅游的时候才知道的。”

      “雾织山这边在十一二月里,已经好几年没下过像样的雨了。”

      安室透脸上空白了一瞬。他刚想要开口,对面那两个年轻人就一拍大腿,‘啊’的一声、对上讯号似地彼此击了个掌。

      “说起来,”他们忽然道,“就是在那时候——”

      “那天在上山时,齐山老板给我们讲了这里的另一个故事。”

      *

      在山峦一般的书架面前,不告而访的三位客人停下来。

      那与三面浑圆的墙壁、几乎嵌于一体的书架与孔洞里,罗列着诸如《雾织山临县地质勘查》《关于长野西部地震震源的历史研究》等科学报告类书籍,民俗传说与考古类的文献;同时更多摆放着的是些带有秘密、秘术之流的,涂黑了半边名录的收集。

      “有用的不多。”那警探低声说,难得叹了口气,“我大概看得出这人想查什么了。”

      “不过……”

      他没继续说。只是看了看伏特加,打发对方先去没有黑色秘字的那半边看看:

      “一人一列,还是我来?”

      “小心些调查,”琴酒只扫了一眼,说,“不能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古怪的书籍上停留,而是再度落到近前的书桌上。

      书桌并不平整,像是某人用施工的边角料临时打造而成的。这孤零零的桌子看起来毫无价值,但琴酒向来能找到别人习惯藏匿的东西。

      “——看,这边。”他说。

      书桌木板的夹层里,扣着一本捆着绳的手记。这本子应当是曾经被频繁使用,被翻得早卷了页。琴酒挑开绳结的一刹,它就向两侧松散地倒出去,露出里面粘着的一小张残旧的纸。

      那夹页是片日期久远的报纸,时间久了,这会儿愈发薄脆,显得岌岌可危。幸好在它旁边的一页,其备注的字迹还可辨认。记录者大约只为留以自用,描述心绪大过规范,词句也多模糊,语义晦涩——

      琴酒查看手记,一句古怪的记载映入眼帘:

      『我在这里,见到了沙南耶号的子嗣。那东西没有死绝,倒是在这里留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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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小可爱们么么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