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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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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升起来的时候,町田已经开车赶往相反的方向。
前方是宽阔的国道,和白得发亮的地平线。清晨的晨光很冷,很透亮。
他急着去参与本部的审讯,脚下踩着油门,催促这陪伴多年的破旧座驾。
他没回头。
町田自然也没看见,那在山间悄然蔓延的雾织的云。
如先前所说,沼尾两人回去后,事情有了后续。经信源村村民‘告发’,山下的警察得以再次上山,将木村案的两名参与者、即村里的两个年轻人逮捕,并拿到了他们的柴刀。
高桥廉这次不在;诸伏警官此时仿佛真成了专案组的负责人,暂时接管了审讯的一切运转。
这是高桥廉第一次没有来参加审讯。老巡警町田有些细微的不安,在审讯室门口脚步踟躇,但诸伏警官抱着文件夹一如既往地赶来,仅用几句温和而简单的指令,便轻易将他安抚了下去。
神户警视这两天却也没回过本部。尽管得到这喜讯,神户也没来压阵。
这一早还不到七点半,冬日里的太阳还没爬上来,本部的人员就已经带着新鲜的嫌疑人回来了。
这次的行动,他们竟是一点也没等,就好像晚了一点,便可能遭遇什么新的变故似地。町田怀疑这里面或许有高桥或者神户的手笔,同时他又隐隐心中恼怒——
明明他们就在山脚下,这次清晨负责上山的,却是本部的人。
想到这里,被一个电话叫起来、才猛然得知村里‘凶手’已经落网的町田,忍不住又不肯去怀疑是高桥警探搞的鬼了:
以那家伙的性格,要真是他负责安排,是不会把重要的事假手他人的。除非……
老巡警心里直觉似地一跳。
赶上这么大的事,高桥廉却不在。
——那人从早上不知何时,就不在小信和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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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的高墙外,窄窗往里面投下一缕薄光。
哪怕外面正是太阳高升的时刻,里面的人也看不见。
审讯室里的灯依旧昏黄。这回他们没拿人分开审讯,不再徒然地使用同样的手段。
町田巡查长陪同诸伏一道,在长案的这一侧,打量着他们对面的那两个年轻人。他们也姓沼尾:老巡警对他们还有几丝印象。
町田看着那两张脸,心里五味杂陈。
那两人坐在对面,戴着手铐;面容安静,显得从容而奇怪。更奇怪的是,此时这间审讯室内的气氛,比上回‘询问’沼尾兄弟的那一回,似乎还要松弛。
即便一大早从村里被警方逮捕,那两个年轻人也只是规矩地坐着,没有一点像是会突如其来伤人的样子。
嫌疑人犹自平静,町田冷不丁想起——
……这就是警探那份所谓的样本报告里,查到的普通人。
“我们开始吧。”他余光瞥见诸伏开口,轻微而礼貌地笑了一笑。
但——‘普通’吗?随便向素昧蒙面的人们、无辜的拜访者挥刀的,就算是普通吗?
诸伏的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目光似是有鱼腹包裹的剑,扎向两名年轻人。
这匕利剑很快出鞘了。町田擎着手里的文案,在诸伏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便愣了神。
与高桥警探时不常招人记恨的风格不同。诸伏警官虽也不苟言笑,气质却温润,总催人生出一种事态尚有转圜余地的错觉。
而今天,老巡警又一次见识到了这位名警官锋锐的进攻态度。他挑选的问题很精准,各个都无法辩驳。
但显然,正如他心中疑虑的,对面的被同乡‘检举’出来的嫌疑人,也并不那么普通。
那两人也没在这些问题上多犹豫,而是简单地承认了,似乎早有预料。这让审讯的氛围显得有些古怪,就如同是准备好的串联一样。
老巡警听着诸伏警官对那两个年轻人的询问,心中艰难地跟着复盘。他们掌握的证据如今样样都在点上;但端详着双方的游刃有余,他一时间分不清是谁占了先手。
他心中有隐约的不安。但他惯性地安慰自己,诸伏就像高桥一样,他们审讯的能力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诸伏警官面色沉着,仿若一潭风吹不动的沉湖。他感觉得到町田的目光,像是一盏忽闪的小灯,始终轻微地烫着他的侧脸。
他没有回答,视线投向对面的地方。
沼尾供出了这两位年轻人。这本是他们计划内的突破,从今早、接到本部的联络后,专案组马不停蹄地准备这两人的审讯,就像打算把案情钉死在案板上。
他们也都清楚,此案的内情牵涉远远不止于此。能够抓获两个亲手行凶的人,对他们而言,就已经是他们目前能达成的全部。
但……为何会是今天?
诸伏心速微微波动一瞬,又任他自己平复下去。
町田的目光离散地驻留在诸伏警官的脸上,却没聚焦,像是逃课的学生。他沉浸在自我的搏斗里,仍在劝服自己的直觉。
诸伏总有办法,老巡警想。
而且,无论案情里藏了什么石头,毕竟还有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他这样安慰自己,不叫焦虑跑得太远——但这案子和专案组就像滑行的车轮,早已经身处在下坡上。
审讯室里的气氛,悄然有了变化,拉回了老巡警杂乱的思维。
他在诸伏的脸上第一次瞧见这样冰冷的神情。老巡警认清那张脸,打了个激灵。
“不是的,警官。”
年轻的村里人慢吞吞地说道。
他们比沼尾次郎那几人对山下了解得多,对警察仿佛也配合得多。从坐进这里开始,他们便乖顺地句句回答,愿意按照山下的规矩有限地辩驳。
但在杀死木村这一事实上,他们矢口否认。
他们否认是他们主观杀死了木村。他们说,当时在森林里,他们并非刻意对木村下手;而是以为那是森林里的“猎物”。
“……”
町田完全回了神,一脚险些踢翻了记录的案桌:“你——”
这实在是太过强词夺理。但町田竟一时间没想到怎么很好地反驳他们。
幸好在老巡警彻底发作之前,诸伏再度开口:“木村脑后有击伤,脸颊的皮肤同样被柴刀割走。你们说过,你们是知道的。”
这怎么能是无意地伤害?
老巡警喘着粗气,跟着点头。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仿佛此时受审的成了他。
那两人停顿了一下,依旧强词辩驳。他们称两人都没看清——
因为那日林中有大雾,两人彼此呼号,他们说。“也许是我的刀打到了什么。也许我以为是猎物。”
“我们的柴刀擦过了他的脸。”
“然后,我呼叫那小子,雨里什么都看不清。”
在暴雨泼洒中,一人伤到了木村,呼唤另一人,而另一人上前,补上致命的一记。
他们只承认,他们都没看清。
町田倒吸一口气,狠狠地怒盯着这两个年轻的无赖。诸伏摇了摇头,平静地说:
“木村的这两处伤,不是在同一时间受的。”
“脑后的伤有愈合痕迹,是你们先击昏了他。而脸上的伤没有。——应当是木村死后、或者濒死时,被人割下了脸颊。”
诸伏说。这番总结短而促,慑住了对面的嫌疑人;甚至叫老巡警也心上一凛。
紧接着,没留那两人回答的宽裕,他又问:
“除去他的眼睛的人是谁,也是你们吗?”
“这是为什么?”诸伏问,“割掉下巴和脸颊,意味着什么?”
“在木村死前,将近一天的时间,你们在拿他做什么?”
诸伏一改此前的作风。他的提问直白得不容回转,像早早瞄准的子弹,势要穿透那两人、击中阴影中不可知的怪物皮囊。
那两个年轻人不答。他们安静地看着对面的老巡警和警官,眼神平静得有些发毛。
“说话。”町田忍不住道。
在进山的时候,町田有时对这些沼尾感到害怕。但此刻、还有更多时候,他看见这些乡邻的面孔,心中还是会油然升起一种亲切的责任感。
他好歹是个警察。而这个小破镇子,他毕竟也待过快二十年了,不是吗?
他实在感到难以接受,这两人在杀人行为暴露后、竟露出如此坦然平静的表情。
“你们和木村素不相识……却出手害了他一条命。”
这么年轻的两张脸,大概也就二十。他们更无害时的样子,老巡警也依稀总能记得。
町田禁不住问:“是谁要你们这样做?”
“为村里赔上性命,值得吗?”
村里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奇怪地看着他。
“山下的人不也打算让我们赔上性命吗?”年轻人说,“那您还想要我们什么回答呢?”
町田哑口无言地站直了身体,看见审讯桌前昏黄弱小的灯。在他忍不住愣神的这会儿,其中一个年轻人微微抬眼,瞧着这位熟悉的老巡查,又问:
“叔,这不是你的主意。要查我们到底的——是高桥吧?”
=
町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町田站在停车场。走出本部之后,他就这么站着,发了一会儿愣。再过一会儿,他又像是给拧上了发条似地,抬腿就往外走。
他连自己的车都忘了找,直到萩原从背后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惊得他一哆嗦。
诸伏有事暂时留在本部,老巡警没在意他给的理由。替诸伏警官去跑须坂的案子的萩原,前不久搭同事的便车来到了本部,早早得知消息便等在这里,等到了町田。
萩原接到了自己这边的人,有说有笑地同那位须坂的同事道谢,将那没见过几次的警员哄得一脸笑,嘴角咧得有鼻子那么高——
萩原微微侧身,不留痕迹地遮住了町田面上快要能滴出水来的阴云。
长野市的上空也飘着灰云,空气中藏着湿润的气息。
萩原在停车场告别了不熟悉的同事,从老巡警手中驾轻就熟地顺来车钥匙。
他把町田推上副驾,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老巡警的汽车动起来,在他手里顺滑地拐了个弯。这辆比萩原只小两岁的老旧警车,载着他们向着遥远的小信和町驶回去。
还没有出国道,那一连串青蒙蒙的山脉就在他们眼前延展开了。
越接近,越是看到雾织山上萦绕的云雾;此时的雾织山正如其名。
天气仿佛也在这里分界——
从长野的那部分,还只是轻飘飘的暗灰的云层;到了这里,仿佛才回到了故乡。
萩原平稳地行驶在国道上,透过前方的车玻璃远眺云雾中的青山。
他的脚不自觉轻微踩在刹车上。但萩原脸上不显,照旧平和地扬着笑,对町田说:“这么说,我们的案子也许可以结啦?”
町田从思绪里回过神,努力捏了捏眉头。
“……嗯。”他含糊地答道,不想叫自己的回答令萩原失望。
村里有人愿意作证,水田也算半个目击证人;警方拿到了那把用作凶器的柴刀。人证物证俱在——那俩家伙的辩词实则不影响后续的起诉与羁押。
水田的嫌疑几乎被洗清,只是目前因着袭警的缘故,尚未被释放。老巡警町田似乎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水田。他不想真的因为自己的执着,冤枉了一个没杀人的人。
“接下来就是递交起诉书,”町田说,重重叹一口气。
“别以为没我们的事了。我们自主侦查的好时候快要到头了,往后还有的烦呢。”
这一路上,町田心里都塞满了这点儿官司。萩原体贴地帮忙缓和老巡警的情绪,不刻意谈专案组,倒是说起须坂那边工作上的闲闻。
那边学校的领导不愿警察在附近调查太久,明里暗里给搜查小组做工作,陪着笑脸请他们早点‘滚’回去。大和警官今天也被烦得偷闲,借口跑回本部开会,准备去帮诸伏警官的忙云云。
他们似乎忘记了一点什么。跟着水田被查出来的疑点,却不止这些。
他们下了国道,拐上通往小信和町的乡路——
孤零零的汽车开过山的凹口,主动投入雾织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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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点刚过,他们赶回了熟悉的小信和町。
萩原把警车好好地停放回旧索道场的空地上。山林、厂房、街道与隐约可见的警务站,像是一幅被软布擦过的铅笔画,悄无声息地陷入灰色的模糊。
真正进了这片山林的交界,那股庞然的雾气反而重新变得圆滑柔和——
对陷入其中的人,它从不威胁。
高桥廉却仍不在。警探一早就出去了,没明确说什么时候回来。
“高桥给你有过什么交代吗?”老巡警心里冒火,“我听诸伏的意思,高桥这次事先联系过他。”
“没有。”萩原谨慎地摇了摇头。他察言观色,没急着替警探开口。
老巡警果然宣告:“咱们俩又被他扔下了。这本性难移的家伙!”
他恨恨地在警务站的小院里打转,显然受隐瞒的这一份怒气难消。萩原也不便说,昨晚警探其实留下过一份模糊的嘱托。
那句话有一分不好的苗头,萩原也不愿在这时候提起,叫老巡警更加不安——
警探随口似地说,要是他「晚上也不回来」,就叫诸伏过来接管后续。
老巡警沉溺在这片及时的沉默里,没法去品味萩原沉默里的潜台词。
他急着想把心里的官司吐给高桥警探听,又不肯给对方打电话。既是对那家伙不回消息耿耿于怀,也是怕那人真是在忙,不小心打扰了重要的事。
町田说不清自己在着急什么。
就像今天,町田自己也忙案子忙到中午头,阴云压到山间的时候才回来。小信和町留守的就只有那位小松警员,照例在山林外、他们狭小的领地里巡逻。
那警探一贯我行我素,不打商量就自己这样闯出去,也不是头一次了。何况,那家伙总能成功带回来他们不知道的线索,连唯一有资格拦他的诸伏都不会说什么。
但町田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从这警探的身上,嗅出了某种危险的味道。
他那时候担心对方把自己、和这片宁静的偏远小镇拽进漩涡里;而现在,他却担心对方不要自己,一个人奔向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町田把警探大呸了十几遍,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却愈演愈烈。想了一会儿,他自己急性子按捺不住,干脆又往外走——
他总想再试试,看还有没有别的人听说过警探到底是干什么去、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起在町里值班的警员小松。小松这家伙平常一般负责巡逻工作,早上出勤很早,倒有可能碰见过警探。
“走,我们去找找小松。”
町田心不在焉地合上值班室的屋门,再次摸起外套。
町田估摸着小伙子正在村口巡逻,打算和萩原一起去寻,正好叫他回来。
山间的雾气浓了,眼看着就像要下暴雨。这时候不该再巡逻了,得避一避,老巡警打算唤小松回来,叫年轻人吃口饭,他自己再出去打山边上遛一圈——
他得去确认,这鬼天气里,没有外地人不自量力地跑来进山。
町田对暴雨有些阴影。除了是因为木村的案子,这阴影里似乎也有些别的——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一时记不得了。
然而,他们刚想往外走,小松就推着车从小院门口回来了。
“哎?”町田愣了一愣,脱口说道,“你已经……”
小松警员把住车头,抬起脸上溜圆的一双眼睛,对着堵在他面前的町田眨眼。他摸不清如今的情况似地,没有立刻回答。
萩原从老巡警背面冒出头,像一颗雨后窜高的青笋,冷不丁杵到前头来。他脸前的碎发一晃一晃,碎成他眼底柔和的光影。
“巡查长正想去找你呢。”萩原笑道,“你过来时碰见高桥前辈了吗?”
“没有呀。”小松琢磨着萩原的表情,似乎松了口气,放松如常地回话。
“警探先生没有消息吗?”
“哪会没有?我八条消息能换他一条。”老巡警语气硬了些,“你今天见过他没有?”
小松垂了垂脑袋,似乎不太真的怕老巡警,悄悄撇了撇嘴。
“要是问今天的话……倒是算见过一次,是一大早的时候。”
“我刚过来警务站推车,就远远地瞧见,警探先生一个人从院里出去了。”
小松说完,活泼地转过眼睛,悄悄对萩原这位友善的同事笑了笑。萩原的嘴角也悄悄噙起笑,脑中却仿佛有只灵巧的手,将他的某根神经拨动了一下。
——是什么?
萩原心里有细微的疑问,他心想,或许是最近事情太多,他太多疑了。
刚才那一瞬,一定有什么,唤醒了他对异常的记忆。
萩原观察了小松片刻。那张年青的脸透着稚嫩,像是雾里的白羊。或许不是他,而是某种带着既视感的东西——
“哎呀,果然还是小松好。要是警探也能像你一样,在我们想见他的时候,就啪~地一下子掉落在我们面前,那真是太好啦!”
萩原笑着续上之前的话题。町田果然顺着他的话说:
“咦?对啊。小松,我们刚才正要去找你,我心想你准是还在村口巡逻呢。”
“……不过,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没遇见什么事吧?”
町田关切地问小松。
萩原微怀歉意地低下眼睛,向那小警员笑了笑:
即使警示他的点或许落在别处,他还是选择由小松本人这里切入。
“啊?”小松单纯地发出一个音节,像是没听明白问题的所在。
这会儿,萩原注视着那辆自行车。小松推它进来的时候,正打算向墙边扭转车头。他不是有事回来。而是已经准备收车了。
“是啊,今天没遇到什么不好的情况吧?”
萩原柔声问道,“看起来快下暴雨了,我们怕再出什么事,打算去山林边巡一遍呢。”
“巡山?”小松惊讶地反问。
“这种时候,本地不会有居民进山的,萩原刑事。”小圆脸警员挠挠头,委婉地劝阻他,“我们都知道,所以从不去巡逻。”
“从不去?可町田巡查长……”
萩原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又自然地隐藏下去,只化作一点好奇般的疑问的笑。
“也只有十一月那次,巡查长接到报案,不顾下雨和所有人都跑了出去。”
“至于为什么,阴雨天就尽量不过去……”
小松求证似地瞧了瞧町田巡查长,“这不是刚上岗的时候,您叮嘱我的吗?”
町田一愣。像是跟专案组的外地人待得久,他把这事忘了。
是啊。
这种时候……他们自己也不出去巡逻的。
——从最初来的那一天,他就原本该记得,这里要避开下雨天靠近山林。
**
町田猛然回望雾织山的同时,山上的人也在眺望他们。
“……是时候了。”
黑衣人站起身。他往身后扔了一个包裹:“该动身了。”
那塑像似的警探轻微地一动,从沉静中被砸醒了,与树影斑驳分别开来。他恰好地接住登山包,收回望向山下的眼神。
这里离山林边缘的旧索道场,直线不过百余米。天气好的时候,从山坡上向下眺望,总能将小镇上的那些废弃厂房一览无余。
——现在,他们还在同样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过这对他们,倒也算是个好现象。至少,他们可以确定:
今天不会扑空一场。
正如琴酒所说,行动的时刻就在眼前。雨就在头顶,他们该出发了。
正式开始行动之前,高桥廉依旧翻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收到的消息。
他手机里高亮提示的未读信件,几乎都来自这同一人;而最新的一封,刚刚躺进信箱里几分钟。
琴酒瞥了对方的屏幕一眼,捕捉到那新弹出的未读信件:
「听着!我不管你到底……」
发信者的气急败坏从标题里溢出来。廉没有回复,合上了手机。
他不着痕迹,重新将其收纳回贴身的口袋里——抬起头,冷不丁撞上他面前那对绿眼睛。
“你在警局里还真是备受瞩目,警探。”琴酒笑了笑。
伏特加一缩脖子,自觉地闪避这阵讽刺的波及。
“你无故一个人脱离警队,他们不会着急要上山把你找出来吧?”
高桥廉摇摇头。
“这案子里,本部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他们不会再来。”
自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话后,神户警视不再频繁来联系他。和神户的往来邮件,停留在两天前。町田的消息则仍旧不断递来,出现在最上方。
他没有多作解释,琴酒却也没追问,就仿佛刚刚的确仅仅是为了讽刺他。
琴酒拉开登山包,里面是一套看起来格外厚重的冲锋大衣。伏特加也有学有样,拉开另一只大背包,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琴酒朝高桥廉抬了抬下巴,向他示意另外那只包裹:“看看,有没有你能用的东西。”
那是他们预备好的备用品,之前扔给他登山包里的一只,没确定是否会派上用场。
不过如今,在琴酒看来,是准备得正是时候了。谁能想到这警探只身前来,身上算得上有杀伤力的也就一把手枪——
要是叫那些调查这家伙查得疑神疑鬼的傻瓜们知道了,还不定能臆想这人有什么破阴谋。
高桥廉翻了翻,从那里面略微捡了一点,揣到自己身上。
他环顾四周,检查几人方才停留的痕迹,把空包裹和剩余的物品放在一起,准备寻合适的地方、暂时掩埋起来。
“这里。”
琴酒指了指。他们已经处理好了。廉顺着他的指向瞧去,看见伏特加已经挖好坑,束手等着填土。廉略点一点头,低头看着手里,最后顺上了那把工兵铲。
琴酒和伏特加看起来早就做好准备。这两人不再需要额外收拾,直接裹上黑色的登山衣——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尤其是琴酒,他厚重的衣摆下,依旧隐着某种叫自己安心的弧度。冲锋衣隐藏了战术背带,只露出一弯平缓的月牙。
高桥廉这下瞧出,琴酒带了一件特别的武器。
MP5K,不到一尺长,是把短型的冲锋枪。廉的视线在那把冲锋枪上面停了片刻,琴酒抬眼看向他。“怎么?”他明知故问。
高桥廉摇了摇头。
“走吧。”
他们越发背离脚下的小镇,由雾织林一侧的小径辗转进山。这条路他们分别都已经探索过不止一遍;这回行动时再走,尽管时隔不久,倒颇有一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琴酒手里握着简图,无声地走在这人背后。这警探一点也没回头,却仍是一位尽职的向导,恰好地一直领先他们几步,不叫他们催促、也从不脱离他们的视线。
——上回在同样的地方碰面的时候,他们还是敌人。
若不是这警探当初自顾自地与他们谈「交换」,他们今天也不会踏进这一河相同的浑水,在湍流中合作着前往同一个方向。
高桥廉平稳地走在最前,没有在意琴酒的打量。他留神侦查着前方的森林,看似放松而蓄势待发,对受引领的人则不设防。
他们经由那一小片略微开阔的土地,发现格莱德工人的地方;
随后,琴酒对着手里的简图,看见他悄然拐了个弯,向另一侧的森林继续上山去。眼前骤然一阴。林子矮了一寸下来,树枝交织在一起,密而低地彼此攀在头顶,逼出一条窄小的林荫道。
高桥廉略微放缓了脚步,将琴酒换到最前面去。
“靠近些。不要离开太远。”
他对伏特加说。脚下枯叶窸窣的声音更密集了。伏特加忐忑地追上来。
云雾更上来了。气体仿佛有形,在身边缓慢地飘着。除了潮湿的味道,便是水气激起的土腥气。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但他们都严阵以待。雾由稀疏转至浓白。
=
雾越来越浓,随着风从树枝间涌过来,像是飘飞的雨团。
三人低头走着,彼此不再吭声。高桥廉向伏特加递出绳索,同前后保持能见的距离。
他们脚下的这条狭窄小径,应当就是情报中的那条‘虫径’。和那个野导游齐山带人所走的线路不同,他们这边更陡峭、更隐密,但相较新瀉方向更接近雾织山的中心。
一开始,琴酒还数着简图中的转弯;再往山上走一会儿,他就不再看了,只心中默默记着脚下的方位。
等到一头扎进雨雾里,方向也变得无意义。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脚步,计算自己在山上走出了多远。
低低的枝梢时不时刮在厚重的衣服上,发出令人不适的沙沙轻响。森林里已看不清天色。雨水的潮气近在眼前,冰冷地萦绕在鼻腔间,激烈地冲击着知觉:
「这就是雨。」这是森林的声音。
如黑夜般的浓雾裹着风,悄然携着不知是否已落下的雨,令人窒息地扑面而来。看不见的附近周围、窸窸窣窣的,有什么东西蠕动的声音、碾压着地上松散的枯叶。
很快,就连身边也有些看不清了。只有突兀亮起来的手电筒,在雾中短暂地发出光。
那光柱在雾中扫过高桥廉,似是确认,随后打向周围——
那是琴酒。
廉迅速理解了他的意图,快速观察周围的同时,抽出手枪戒备。
琴酒眯起眼,借着手电的光亮,打量身周的“雨雾”。这层山间的雾气,似乎有意识地在此地加重——三人间隔理当不过几步距离,此时却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了。
他们需要确认身边无异常。
但另一方面,灯光也可能反而吸引危险。琴酒在心中读着秒,手电筒从他掌心打了个旋——这道人工的‘视线’仅穿透两三米的距离,就消匿进了不怀好意的森林。
不过,于他们而言,瞬间的光亮就已经足够了——
光线的范围恰到好处地扫过四周,琴酒和廉认出了,浓白的雾里是隐隐约约的虫群。
它们在低空中飞舞,窣窣地打在茂密的树叶间、树干上、他们的衣服上;像悄声而至的暴雨,令人心悸地包裹着这片山吞进来的所有东西。
甚至雾本身……可能就是虫群。
这副难以言喻的景象,终于也叫琴酒顿住脚步。他转过脸,自一闪而过的光线中,照见了那警探亮而发冷的那对灰眼睛。
就在两人警戒和思考时,伏特加惊慌叫出:“那里——”
“一个人!”
琴酒和廉迅速抬高警戒,在树间寻找支点,分别准备行动。
伏特加抽出枪,手里慌张地瞄准。他那向着四方虚扫的朝向,叫余光看见他的琴酒心觉不好。
“在哪里?”
琴酒低喝道,勒紧伏特加的神经,“——回答!”
“还在那儿,好高……”伏特加语无伦次道,“那个人……在往这边看!”
伏特加吓坏了。琴酒低低切了声,手电什么也没照出来。他将手电砸给廉,左手已换回了惯用的伯/莱/塔,只身就要往那边探过去——
就在一瞬间,高桥廉忽然想起齐山所说的话。
「……雾中有个巨大的、黑色的石像,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人……」
自那股浓雾中看到「人」的,只有伏特加。
“不太对。拦下他。”
高桥廉极轻地说。他抛下这一句,还没等琴酒怎么配合,就轻盈而敏捷地跳了出去:凭借先前连接着伏特加的绳索,他不着痕迹地挥开雾的阻挡,来到伏特加身边。
高桥廉将绳索迅速地套了个结,绕着手臂一拽,将不知何时离远的伏特加扥过来。他抬手一拨,再次掰犯人一样把对方的胳膊折回去:
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伏特加没来得及呼痛,那警探就押着他,送他骤然跌落回琴酒面前。高桥廉看向琴酒:“继续向前吗?我需要判断安全。”
他低声说。
琴酒低头瞅了眼茫然的下属,知道从他口中是理不出更多线索了。他不再多余逼问,也不会在此等待。
……前面的路,他还是要主动探一探。
也正好是这时,或许是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了目的地,雾竟渐渐散了。
“喂。”琴酒忽然说道。“那边好像是有东西。”
高桥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顺着伏特加之前说是「人」的方向,他们踏出了浓雾的范围——
也逐渐看清楚,那里探出来的事物。
他们隐约瞧见半横倒的长方石头。那石头歪斜地从坡处露出一半,像是好奇的山客听见他们的话语,竟扭头朝外缓缓探身。
他们离近了一些,此时才意识到——
那是一方破旧的石碑。
=
雾散去了。但远远地眺望出去,山间却还聚着云。这是无雨落入的宁静之地。从山形地势来看,这里是雾织山脉的中心:在往西一点,就已经连接着雾隐峰了。
伏特加提心吊胆地附在他们身后,不愿主动上前,又不敢离他们太远。
“看来……路是对的。”
琴酒不置可否地说。这同他们摸索出来的简图上路线一致,不知是好是坏。
琴酒与高桥廉上前去,谨慎地观察那方石碑。石碑能看出是近代的产物,但也颇有些年头了。上面有字,虽有刮损,但似乎主体仍能辨认。
那二人看似平常的行动,逐渐让伏特加的心脏安定下来。
琴酒审视着石碑不言,伏特加也小心凑过去,试图帮忙分辨那几个残存的文字。
“三……”
他磕磕巴巴地跟着念道,“三,九……”
琴酒直起身,伏特加的声音骤然不自信地小了下去。
这残缺的石碑上,刻着的是编号——
「三九■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