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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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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三十年前的传闻了。”
最早这传闻的产生,也许是出于某种自我安慰。反常的降雨不断地引发灾害,山民乏于抵挡,只好当作是老天降下的考验。
这些苦难若是没有尽头,那么它应当有对应的报酬。
那时候开始有人说,每当暴雨过后,进山的山民们都会看到奇怪的异象。
齐山幼时就一直听父亲讲,山里有一个时隐时现的神秘湖泊,湖在浮现时,周围的石头裂开,会现出「金色的宝藏」。
“那时的人们纷纷前来,希望这不定时出没的石中湖予他们一分青睐,为他们现身打开宝藏。”
齐山着魔似地记着这个传说。
“您也是如此吗?”那外国青年敏锐地问道。
齐山沉默半晌,奇怪地没回答这问题。他扯了几次嘴角,勉强地牵起一点笑:“有几个不是呢?就像你,小兄弟。”
他缓了一口气,对高桥廉说:“我看你们背景也不简单。对雾隐峰是有备而来吧,你们是探险家?”
他想起外国佬惯用的这个名号。他们不管自己叫‘宝藏猎人’,但这帮家伙中许多做的事,分明和他们一样。
“是地质工作者。”高桥廉一板一眼地纠正他。“我们对长野的矿石有点兴趣。”
齐山冷眼瞧着他,露出已经领会的一声嗤笑,没有追究他们的身份。
“好吧。”他问,“你的同伴想要进山。那你为什么不想去?”
高桥廉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眼神冰冷又奇特,像是在可怜这样一个不自知的人,踏入了自以为防备好的圈套。
哪里有这么易得的宝藏。若是山中这么容易现出「黄金」,有多少人早就碰过运气,如今哪里还有秘密?
“这天气,真的只有引路的作用吗?——人能够在这种环境里全身而退吗?”
高桥廉冷然地发问,卸掉伪装的外壳,逐步剥离了扮演者的角色。
“而且我知道,你一定还有不打算告诉我们的东西。”
高桥廉逼近齐山,从那双不自觉惊惧的眼睛里读出了对方害怕的缘由。
“你早已见识过暴雨的真面目。你在*那天*,带人进山了对吗?”
*
恐惧的回忆涌上心头。
在暴雨来临前的那天,齐山的确曾经带着两位年轻的游客上山。
那两个年轻人,一看就不是什么熟练的登山客,一路走走停停地瞎拍照,没心没肺地说笑。山进到一半,齐山就觉出不好。
云雾争先恐后地挤上来,水气重得要压湿人的衣裳,一看就是暴雨将要到来的模样。
但他们已经绕过半边山,此时回头也太晚了。
在齐山半是真实、半是出于私心的劝导下,那两位游客听从了他的建议。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上了那条通往野林深处的小路。
齐山知道,在雾隐峰的林中,有一小片奇异的无雨之地。他以为在这时节,说不定真的能碰上点什么传说中的奇景;但那天似乎依然……
依然一无所获。但到半路,那两个游客指着一处,忽然问道,「那是什么?」
齐山朝那边看去。
那是一团巨大的,仿若雕像般站立着垂目的——
……是他曾偶然一瞥见过、但从不以为是真实的巨大黑石。
接下来的事情,他一直分不清是真是幻。
他最不愿回忆、却也是记的最明晰的,就是看着那两个年轻的游客,隐于山体的黑色巨石之中。
那石头像是活物的巨口,于雾气中将其他全吞没进去,只留跌坐在地的齐山在外。
他不知道怎么逃回来的。事实上,回来以后,他的意识时常不怎么清醒。
齐山常常梦到那天的场景。他知道,自己恐怕也在劫难逃。
——这时候,那身份不明的外国年轻人却开口,冷水似的陈述唤醒了他。
“上月20号晚上,在雾织山西侧,有两名游客在半山腰报警,被救援队接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两人。”
高桥从脑海里翻阅过的近期档案中,捡出了这一条。这归属于无关案情的杂闻,应当是从诸伏整理的众多资料中看到的;救援人员没有对此多做记录。
但没有记录,依旧透露了某种信息。那两名游客,或许没有对救援人员提到这些可怕的见闻——也没有提到走散的齐山。
齐山没心情留意高桥廉的表情,没看到此人面上一闪即逝的疑虑。
他甚至没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消息,明明是齐山一开始最在意的;他此时却忽然失去了刨根问底的动机。
“原来如此……”他恍然苦笑道。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小的时候,齐山最后是在听完父亲讲的山里故事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个人的。
他‘以为’父亲是跑去找宝藏,被愤怒的大山给吃掉了;他后来也一直一厢情愿地不断陪人进山,怀着一丝期望地去追寻。
但齐山实际早就知道。早在母亲带着他搬家、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他就该知道,父亲只是从他们的生活中「死去」了而已。
他们都好好地往别处去了,被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
齐山仰脖喝了一杯威士忌,垂下头去。
“……只有我一直还留在这里。”
高桥没立刻说话。他等候着,留给齐山一些自己醒过来的时间。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们是自己设法下到的半山腰,最可能会走哪条路?”
过了一会儿,高桥平静地开口问。
齐山依旧沉默地捂住脸。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从那里最容易看见的,应该是往长野方向的树林了。那里没有明显的路,但坡不陡,他们很有可能往那边去,找到被我们叫作「虫道」的一条小径去。”
“那小路的进口处不好找。但一旦走过去,想要确认自己走没走对,反倒是不难。沿着小路走过不远,顶多一刻钟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挺大的石碑。”
他低落地陷入回忆;没注意警探倏地认真向他投来一瞥,又微垂下眼神。
“……那一块也是所谓的三不管。”
他说着,刚好晚了半分抬头,瞅了眼面前的高桥廉。齐山斟酌地继续说道:
“这个,当然不是实际的不管。只是许多年前,在那里呼叫救援的傻瓜游客太多,那时候警力又赶不上趟,才出来的俗称。”
“按辖区算,从那片儿起,应该就已经是进到长野的地界。沿着山路往下一直走,我记得我父亲说过,当年还有一个人数很少的小村子。”
但自二十六年前的地震后,雾织山里跑出来了不少流民,说不定当年的村子早就没了。
“我自己没怎么再往那边走过,最多就是到石碑折返。”
“再往下,就是雾织林。”他说。
齐山一通完整说完,再次哑然地沉默了。
他的酒气散去一两分,嘴角却更加垂落下去,又悄然多了几道消极的皱纹。
高桥向他又问了些问题。像是进山的具体时间,当时的天气变化过程,他们几人行走的路线、周围有没有可辨的标识;诸如此类。
一直等细细确认完,高桥拿着随身的记录小本,低声向他道谢。
齐山打量着高桥。放下掩饰的身份以后,无论是姿态还是询问时的语气,都让此人看上去是可信任的。
这种感觉,给他一种陌生的熟悉。
“您是警察吧?还是我不该这么称呼?”他问道。
他不确定应不应该用警察称呼对方。何况,他也拿不准对方的态度,他知道对方以这身份出现在此地,多少有些不合清理。
这外国的警察,选择来这里、问他这些事,又是要做什么?
高桥廉似乎朝他看了眼。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避开酒吧熙攘的杂音,侧身向齐山出示一张证件。
那不是高桥新拿到手的正式调查许可,反而是他之前用的那份临时证明。这份证明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底下用着长野警署的印章。
高桥廉的手停顿了一两秒,足以让齐山的眼睛逮住最熟悉的那些字样。
齐山显然愣了愣,不知所措地望了眼高桥廉:他没想到这人竟是本地的警察。
“高桥廉。”高桥习惯似地自我介绍,“警探。目前受聘于长野警署。”
他的介绍里隐去了许多细节,当然,齐山在意的也不会是这些。
齐山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明显看着警探,是想要问、或主动说些什么;又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迟疑着退缩了。
高桥廉观察他的表情。齐山的脸上,有另外一种更切实的恐惧一闪而过。
高桥廉不露声色地扫视四周。周围的人潮依旧在乐声中盲目,他们之中没有那些眼熟的黑色衣摆,至少不在近前。
“你今天说的这些事情,还有其他人向你问过吗?”
高桥已经分辨出了齐山的犹豫,直截了当地向他问道。
“不用怕,”高桥廉说,“只是随口一问。这些话‘不值得’被做记录。我也不会因此大张旗鼓地去查找什么人。”
齐山紧抿着嘴角瞧着他。半晌,齐山垂下眼,捂着额头,喝醉酒似地倚到桌上、更靠近这警探的位置。
他含糊地说道:“是有那么一两次。”
“有一个黑衣人,”他先想起最叫自己惧怕的,“大晚上的还戴着墨镜,看不清脸。只记得是有对长满横肉的腮帮子,壮实得像是拳击手。”
“牙很白。威胁人的时候喜欢咧着嘴笑。嗓门儿挺粗,背后指不定还有哪个张狂的团伙。没人教会他小声说话。”
高桥廉微妙地保持沉默。
齐山讲完停顿片刻,有些说不清警探此时的神色。这警探抬起眼,安抚地向他点头示意:
“然后呢,就只是这人么?”
不知为何,齐山仿佛觉得这外国警探,对他的供词并不惊讶。
齐山无意识地又想灌一口酒,浇醒自己浑噩的头脑,被这警探轻描淡写地拦下。
齐山定睛一看自己的手,惭愧地放下杯。他调动凝滞的回忆,才又道:
“在他之前找到我的,还有一个金发的年轻人。”
那人气势汹汹,面孔却更柔和,说的话和这位警探相比,是另一种熟悉的难对付。
“那个小哥,印象里他皮笑肉不笑的,起初表现得很凶恶;……但回头后再对比想想,那家伙倒更像您。”
这人回忆着,将记住的东西告诉高桥廉。
那人虽然话里话外地也是在威胁他,但最后临走的时候,却意外平静地留下了一句警告、让齐山在后来遇到那个黑衣人的时候,得以自保活下来。
“警察不一定都是好人;但拿这种语气跟人说话的,多半做过警察。”齐山说,“大概吧。至少他们学过该怎么做个好人。”
高桥廉沉默片刻。他回忆起一个人,尽管他甚至都没记下对方的名字。
“听好。不要和警察以外的人提今晚的事,最好也不要再提来找过你的这几人的事。”高桥与这人说道。
高桥廉没有给对方留疑问的话头:“他们也许不愿意透露自己。至少前面的那个,是个对你有过善意的人。”
高桥廉平淡地与齐山道别,叫对方从记忆的苦酒里轻微地清醒了片刻。
他没有过多地提到自己,也没太指望这个人真正地遵守约定。
毕竟任何事情,一旦经人吐露过一次,就不再可能重新回归秘密。
**
高桥廉稍微拉散了点衣领,去门口透了个气。
他的脸庞上还是没有一点红,酒精仿佛是自动送给大脑的燃料,叫他在内里更安静地燃烧。
酒馆外,冷冽的夜风伴着熟人一起扑面而来。
在街角冒头的是伏特加。他明显是依指令守在那里,观察警戒着往来的人群。
此时已快十一点了。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除了酒馆门口喝醉的、或是已准备好进去喝醉的新旧客人。伏特加也更想加入后者,而不是缩在黑车里做一个黑衣的可疑人。
他探头探脑地向高桥的方向挪动过来,以为里面的任务结束了。
高桥廉不作声地摇一摇头,见伏特加犹豫不定地停在原地,没再上前。
高桥也没有停留。他再次拾级而下,返身回到低暗的酒馆里面去。
……
琴酒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原来的座位。
他面前还是那瓶酒,照样是金酒纯饮。只不过这会儿,他放了一只新酒杯。
“他说了什么?”
“我以为你们已经见过他了。”高桥廉回答。
“为什么是威士忌?”
“虽然我觉得,你们应该没向他报出过自己的名号,但还是以防万一。”高桥廉答道。
——防止麻雀万一听过这凶恶的名号,被他们的威风吓跑。
琴酒读出这一层委婉的含义,向这句褒贬难辨的话回以不屑的冷哼。
“他说的路线,依我走过的那段来判断,还是可信的。而且不用绕新潟县,从小信和的山侧就能上去;你们什么时候想去探一探,不用专门等雨天。”
琴酒睥了高桥廉一眼。这家伙话里又在模糊重点,没告诉他们传说的那一部分是不是真的。
琴酒没急着问。这是他们合作的重点,他总要说的。琴酒给桌上的酒杯里倒了新酒,推给无声端坐的高桥廉。
高桥廉委婉地拒绝了。“我们的工作时间结束了。”他说。
他不再饰作郁闷的青年旅客,也不接受这些应酬。除非有更值得的东西,来让他交换。
“你不怎么喝酒,也不抽烟;”琴酒似是提问,又似乎只是替他细数,“没有什么让你沉迷的东西,那你在焦虑什么?”
“人们不止会沉进这些东西。”高桥缓慢地开口,“当然,有时加上这些东西,事情就会变得更糟。
“不过,不需要这些人造的娱乐物,能让我看不清现实的已经够多了。”
琴酒绿色的眼睛朝他倾过了些角度,不作声地继续听着。但高桥廉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只留下了话里的微微一点线头,就好像是鲸鱼从海面上偶然甩过的尾巴。
“你说的是什么?”琴酒问。
“就是「那些」玩意儿,先生。”高桥廉轻声地答道,“你不久前也见过的。”
琴酒很快就反应过来。高桥廉的话中透出更多的意思,这里面应当有许多情报,是他们所不清楚的。
不光是关于高桥廉,更是与那些东西有关。
但他此时没有追问的心情。这一句话提到的玩意儿刁钻地攻击着食欲,他推开了面前的酒。
高桥廉见状笑了笑,主动转开话题。
他提到琴酒上次送给他的那只U盘。里面的东西,足够叫他们把所谓的慈善大富豪格莱德,誊到长野的‘大恶人’名册的首位里了。
“有点意思。”高桥说,“你们是抄了格莱德的老巢了吗?还是说,你们原本就有合作,才知道这些?”
琴酒没说话。但从这人的脸上,高桥能分辨出比沉默更多的含义:或许两者都有。
“好吧。”
“那个齐山说到的传闻,和我们之前的合作里有些相关的东西;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
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投桃报李,显然琴酒认为不能是。这警探又拿本该算进‘合作’里的东西,骗他们当人情。
但他们也没办法。
没有什么是「本该如此」的。在他们的所求受制于人的时候,更是这样。
“那个齐山说过吧?”高桥廉随口问他,“雾隐峰有一个「石中湖」的传说。”
琴酒皱眉点一点头。当初是伏特加去与人接触的,尽管“接触”得有些粗糙。
琴酒听过那次谈话的录音,显然在提问时伏特加被对方颠三倒四的紧张言语搞懵了;也因为心里根本没神秘那根弦,对这些传闻没有完全地追问下去。
“石中湖的传说,比齐山以为的要早得多,并不是源于二十多年前的那些灾害。它与十六世纪的金酒颂,是由同首颂歌衍生而来的。”
这句话中的金酒,做的是‘金色’的酒的意思。
“「蠕虫与黄金酒」。”高桥廉讲道,“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们听闻过这颂歌的某些版本。”
琴酒碧色的眼睛盯着警探。蠕虫——话题从山峰上打过转,最终又叫他们绕回这个玩意儿。
高桥廉没躲开他的视线。琴酒从这警探的目光里,捕到了一种柔和的疲倦。
对方仿佛从琴酒稳定的神色中,排除了某种时常出现的危险因素;进而判断话题可以继续。
“几个百年过去,石中湖与金酒颂已被视作是分开的两首。甚至,连后来的信徒们都不记得这曾称颂的是同一个神了。”
“这首颂歌有太多变种,而阻碍其原本流传的,正是那些信徒——或者说,反而正是因为他们的*神*。”
“即便是颂赞者,也不能在轻易道出其名讳,因为他们知晓祂们的威能。”
高桥的目光在光线的变幻间微微闪烁。他说这样的话,总叫人难以辨明是感慨还是讥讽。
“这些爱好者们隐密地颂唱,他们相信歌声会升上星空,由神的使者代为传颂。
“直到「最后一日」,”他说,“神垂眼向这片世间,为新的世界降下赐福。”
高桥廉耐心瞧着琴酒的神色。这人显然忍住了许多脾气,没因这些像是胡扯的话不快。
他认真地听完这警探的话,拧着眉头,按部就班地拆解那些字句中不常规的意义:
“怎么,那蠢货今天还说了这些?见到警察就一股脑都倒出来了?”
“我想,他自己应该都没听说过这么多。”高桥廉似笑非笑道。
琴酒其实也听出来,这些应该是高桥廉向他们透露的消息。
要是那猎人当真知道——或者在这里生活的任何一个普通人知道,他们没理由连一点切实的线索都摸不到。
高桥廉转口,谈回齐山此次给出的讯息。
“他口中的「黑石」,倒让我有些在意。这不是能与传闻对上号的内容。”
“符合基本特征的东西不少;能吃人的却不多。我不能轻易确认它到底是什么。”高桥廉道。
“不过我可以去查。”
琴酒默然无声,他听出这算得上是一句可靠的承诺。不知这警探的“查”,是完全凭借自己;还是动用他以前的关系。
琴酒难得地主动说了一句:
“合作愉快。”
琴酒自己举杯,向高桥廉点头示意。这次高桥廉没有拒绝,他接过了刚才的那杯酒。
当然从今天的结果来说,他假若再行推却,就显得有些冠冕堂皇了。
高桥廉轻微地笑了笑。他瞥一眼手中的酒,忽然说道:
“听到你们给自己设的名号后,我就在想。或许我们有一点,是暂时一致的。或许‘Cover’那一杯酒,其中还有另一种意义。”
他抬起手里盛着金酒的酒杯,向琴酒说道。
琴酒挑一挑眉,露出一副认为他会在说废话、但仍然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们也是在筛选人手?”高桥廉随意似地问,“或许至少在这一点上,你我都一样。”
他进而说道:“——不太在意手下人的来处。无论内里是不是自己人,只要表面够用就行了。”
“不,我在意。”琴酒出于意料地反驳了一句。
琴酒发出一声轻啧,像是看见有某块污点的那种不满;不过也没有执着于此。
“但你说的对。没有更多余地的时候,够用也一时足够了。”
琴酒对这半句挑剔地表示了一点赞同。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瞅向坐在身边的高桥廉。
“但只是‘够用’,终究是一种将就。”
高桥廉敏锐地感觉到,琴酒漫不经心的闲谈像是找到了靶心。那话里仿佛无形地有一只箭,正跃跃欲动地突兀瞄向他。
“是什么让你觉得——只要表面够用就行的呢?”
“对我们来说,临时的人手没必要严加筛选,毕竟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琴酒说,“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是说,你手里连这样的人凑不出吗?”
高桥探究地注视着琴酒,似乎在思考他的目的,微微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琴酒直直地迎击上这道视线。他关注着这警探的神情变化,似乎比对方更早一步地、看清了对方踏入的泥淖:
“你遇到了什么阻力?为什么需要找警署外的人推进调查?”
这警探的脸上,再次露出那种习惯性的平淡表情,似乎敷衍地打算辩解。
“别说你只是为了尽快破案。”琴酒看着他,“这可不合规矩,「警探」。”
琴酒知道,如今己方对这警探的了解,应当比警探从他们这里摸索出来的情报要多。这是他们一个短暂的优势。
他们查到的尚不算多,欧洲的机构多且杂,他们的钉子撒不到所有的地方。关于这警探的背景,他们也只能探听到一些早摆在明处的东西。
但也够了。从这里面推测出一个人的软肋,也暂且足够了。
“上次你问我,我们为什么不找安排好的‘自己人’,那么我今天也要问——你宁可来找我们,又是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短板和软肋。
有的人短板或许与其他相差不大,尽管没有特别的长处,但依然安稳;然而凭琴酒这几次照面的判断,前面的警探想必不会属于这一类。
琴酒的攻击,仿佛的确落到了某处。
对方没有开口。那双寒冷的眼睛,如同是冬天被擦去白雾的玻璃,在酒精中反而愈发透彻,愈发溢出光亮。
在这份几不可挡的锋锐里,琴酒反而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那一线裂隙。
“你没有足够可信的人。”他断言道,翠色的眼底闪过追猎般的冷光,“或者,长野警署也不信任你。至少你目前在那里的势力,不足以维持你的调查。”
“其实,他们不知道你到底在查什么,是不是?”
琴酒逼近了高桥。这甚至不算是个问句,很明显——琴酒,这个冷酷又敏锐的组织干部,仿佛已经看清了面前的对手。
“是不是?你和他们一句都不能说。”
高桥廉没有回答。他没有来得及给出回答,琴酒的下一句就已经收了回去。
琴酒意外地结束这次优势明显的对峙。他似乎察觉了什么别的因素,临时放弃了追击的机会,重新倚回座位的靠背里。
“Gin。”
一道年轻而优雅的女声,从他们背后响起。
来者美丽的眼睛如蓝宝石,此刻正与高桥廉的扫视不期而遇,闪烁着惊奇的光。
“你什么时候和条子一起喝酒啦?”
这美丽的女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