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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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了？”
高桥廉走回来的时候，看见院里昏黄的灯。
他们近日时常加班到深夜，小信和町的警务站几乎每晚都这样亮着一盏灯。不需要手电筒的提示，尽管这光亮只是微弱一点，也足够他辨明脚下道路。
灯光是从值班小屋里透出来。他打开门，里面正如他所猜测，町田和诸伏警官都在那间简陋隔出来的小会议室里，正坐在案边。
听见他的声音，老巡警眼也不斜地，无意识咕哝着应了声招呼。
直到轻微的脚步临近，那两人恍然间抬起头，总算将思绪从文件堆的小山里抽离出来。
“我带来了些之前大致整理过的，近几个月的那些失踪案的资料。其中有些线索，和你在山里查的事连上了，得好好把它们梳理出来。”
诸伏高明如此说道。
他此次回来，并没有完全丢掉须坂的担子；反倒是终于有机会将两边不同案子的线头整合到一起，串联起来。
诸伏高明视线微微下移，瞧见高桥廉拎在手里的手电筒。
他不由笑道：“你遇见萩原啦？”
高桥廉轻轻地一点头。见着老巡警朝他身后瞅去，频频张望，他顿了片刻便道：“萩原在后面一点，一会儿就回来。”
“是吗？”老巡警疑惑地朝那门外最后望去一眼。
警探的语气缓和，不像是遇到什么麻烦。
诸伏高明徐徐撤开望向警探的视线，将一点浮杂的深思撇回桌上。
町田把手里的那一叠资料拍回桌板上，抬手松了松僵紧的眉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叹息。
他把椅背往后一支，将松垮的小木椅手动旋转半圈，椅子腿寒酸地剌出一阵响。他瞧着刚进屋的警探，调侃。
“你跑出去一天，白叫我们为你担心。这下好了，这一桌子资料可够你看的呐。我们倒是已经看完了个七七八八，就等着你回来一块儿讨论了。”
高桥廉没反驳，只是向放着卷宗的桌案靠近了一点，眉眼在灯下变得清晰。他微瞧一眼诸伏警官，似乎打算与对方谈什么，又斟酌着暂没有开口。
“不过……诸伏警官这案子可真是不轻快，足够一个地方署的人忙得团团转的了。”町田瞧着桌子上的文件，不由感叹。
高桥扫过那资料小山，向町田轻声道谢，叫老巡警别扭着将脸拧回去半圈。
萩原这会儿还在外头，老巡警便先放下开会要谈的事，拿别的问警探。
“明天提审水田。你有什么打算？”
明天的审讯，将由高桥与町田同去：老巡警暗自发誓他这回一定要记得一字不落，绝不会再跟不上趟。
高桥回道：“我有些猜测，需要由他那里得到验证。”
他没说具体要问些什么问题。说实话，老巡警他至今也没想明白，水田是受了什么刺激；高桥最后问的那个问题又是为了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老巡警把话问了出来。
“你还记得他汽车里发现的东西吗？”高桥看向町田，问道。
町田惊讶地抬头，松散的姿态不自觉消失了，一串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汽车？”诸伏站直了身子。对于小信和案，他做过相当一部分背景调查，但对案件中物证方面的细节，尚不如专案组的三人熟悉。
诸伏询问地看向町田。老巡警还没缓过神，磕磕巴巴地，“啊，对……”
那还是老巡警最先得来的消息，可这些天有太多新的线索，多得叫人头疼，真真假假，叫人迷了眼。
他想起来了。木村是窒息而死。周身的衣服上，全检测出了不完全属于抛尸地的泥土。
而水田所驾驶轿车的后备箱里，也曾填满了和那成分完全一致的一箱泥。
“是了，”町田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回想起他那天得知这消息时的出离愤怒，“木村曾在水田的车里……那个孩子，被藏在泥土里窒息……”
可高桥廉在问讯中作出的态度，明明——
町田愣住了。难道这也只是警探为了消解水田的抵抗意志，所做出的表演的一部分？
真是的话，为什么——为什么高桥能够那么容忍？为什么在看过那么触目惊心的尸体后，还能那么克制地对待水田？
他连自己发出来的声音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完全混乱，颤抖地问：
“……到底是不是水田……？”
——他求助似地看向警探的方向。
高桥廉微微摇了摇头。
“水田不是凶手。但他也一定知晓——或者至少目睹了一部分的真相。”
町田脑袋嗡嗡的，反应了一会儿，才发觉有人在轻拍他的肩膀。他一回神，这才泄了劲儿。
老巡警有一把子力气，刚才跟个皮球似地蹦起来，诸伏警官都没能按住他。
高桥警探走上前，端给他一杯水。这张外来的面孔，曾经在老巡警的眼里，是如此冷漠而不近人情；如今熟了些许，也透出一丝寡淡的人情味来。
老巡警坐回座位里，喘着气儿。他觉得自己有些激动过头，简直不知是怎么了；只能全当是最近办案积累出来的郁气。
“那么……”
如果水田久三郎不是凶手，他车里的泥土又是哪儿来的？
“这就是我们需要想法让他开口的了。”高桥语气不改，却听着叫人发冷，“他得教我们知道，他拿走了什么东西。”
“这东西……瞧着有点眼熟。”
诸伏忽而说道。他手里拿着个厚夹子在瞧，是警探刚才抽空递给他的现场记录材料。“在别的照片里，我们是不是也见过类似的痕迹？”
“是的。”高桥廉与诸伏短暂地对视一眼。
昨天带回来的那些相片，高桥廉已让萩原带给诸伏警官看过。
“桩桩件件，许多线索都和这座山里分不开。”
“还有本厅的那两个，痕检小组的人。”诸伏高明将声音低下去，“线索断了，剩下的几人还无影踪。我听今天的联合搜查会议，另外两地都有些颓意，不愿增援人手在这上面。竹田主张继续推进，他们大概会再进山……”
因着提到痕检组的事，老巡警也勉力地转移心情：“我听说早川和你联系了。检测的结果怎么样？对山里，我们也该有些动作了吧？”
“嗯，”高桥沉吟了片刻，“就这两天了。有行动的计划，会先通知你。现在还不行。”
这先字忽悠得老巡警闭了嘴。町田还没有来得及问，到底是什么时候“才能行”，门板就吱唷一声响，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
是外面的萩原回来了。
“萩原回来了。”诸伏和萩原打招呼，再瞧一眼高桥，忽地笑了下，“警探，怎么了？”
萩原迎上高桥的目光。
他感觉警探的视线轻微落在他身上，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遍。却不是那种怀疑的眼光——
警探的视线打量过他的外衣，更像是在瞧他有没有遭遇什么野兽，或者在草丛里跌倒。
从警探冷淡的面色底下读到这番意外的含义，萩原不由头顶上冒出一个问号。
町田也丢开一脑门的乱麻，瞧着他奇道：“怎么，说的去接人，结果自己摸黑走回来的？遇到什么事了吗？”
萩原在他们的视线里站好。无奈地回：
“没有啦，什么事也没有呀。就算没有路灯和手电筒，多试走两步习惯起来就好了，夜路也没有那么难走。”
高桥不作声地点头，目光缓慢地从他身上挪开。
萩原从这点目光的尾巴里，终于捕捉到了一抹几不可觉的沉思。
“什么啊。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习惯吧？”
町田吐槽道，“每天都是这坏一点、那坏一点。小信和这么多年习惯出来的，就是如今这么个破烂样。我明天就带人去修路灯。”
“你说得对。”高桥意外慢吞吞地应声。
他难得一次在这种无关案情的琐事上接话，倒叫町田有些稀奇。
“那好。”他们就忽然敲定，“等审讯回来，记得去五金店买灯泡。”
*
“……哎呀。”
他们就白天整理的资料开完会，警务站的小院里人声渐熄。模糊的灯光间人影晃动，萩原和町田等人的说笑隐约传出来：
他们正忙着搬东西，给诸伏警官收拾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出来。
诸伏警官今晚本不需要住在这里。但日后难免有加班的时候，到时候赶也赶不及。
“诸位，”诸伏警官无法阻止，但还是斟词酌句地劝，“第一天来就计划着加班，真不是个好兆头。”
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他这句话的印证的三人组，默契超常发挥，选择闭嘴继续干活，没有理会他的劝阻。
萩原和町田凑在一起，嘀咕着前一阵不知被收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的一件家具，钻到老巡警堆放杂物的后院窄楼里去。
诸伏瞧着他们快快乐乐的背影，笼着手幽幽地叹一口气。
坐落于此的小信和町，在半山腰独立出块窄小的平地，切割了雾织林。
柏树至这里而稀疏。就好像只有这一片亮着灯火的居民区域，不再是它的辖地。
而在离警务站不远不近的地方，漆黑的夜色掩饰中，似乎有一个人影，静静地立在树丛的前面。
路灯没亮，长杆的影子几乎与人影融于一体，看不出彼此的分别。
停在坏掉的路灯底下，这家伙似乎有些犹豫。
最后，那影子冒了个头，露出灰色的连衣帽子来。他抖落如夜幕般凝聚在头顶的树桠，将自己从柏树林的阴影里移植了出来。
警务站院子里方才还隐约有些人声，这会儿不知哪儿去了，里面倒是格外地安静。影子试探着，朝那边迈进，踏入一个容易被灯光发现的距离。
那灰帽下，抬起一张年轻而令人熟悉的脸：是诸伏景光。
景光脚步轻巧地贴近虚掩的院门。它看起来完全疏于防守，事实上或许也的确是这样。里面没有几个人，这是正常的：小信和町的警察本就没有几个。
但那看似空荡的小院里的微光，仿佛是深海里鱼类诱惑的钓饵灯。
景光在那扇小门前停下。这正如他眼前的难题，叫人迷惘又警惕。
他今晚必须从警探那里拿回相机卡。但想起要和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警探打交道，他就有些牙疼。
他预料警探不会让事情那么轻易地结束。那人自轻描淡写地放过他一次之后，接下来必然更难以对付。
真是不该。他开始有一点懊悔，昨天应该和警探再据理力争一点的。
当时，他被那通电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听到警探提到的名字后，他的震惊被抓住了一瞬，没来得及真正思考就被警探要走了相机卡。
如果是当时反悔，还有余地。现在他只能让自己陷入被动了。
虽然他也做好了取不回的准备，但这一定会引起许多相应的麻烦。他的麻烦已经不需要再多了。
但显然，另有一桩可能近在眼前的麻烦事，像鱼线一样悬着他的心头。
他寄望于高桥警探是真的在诈他。如若不然，萩原和哥哥也很可能在这里。
不；不对。他稳下心神回想，听那通电话的意思，若算是真的，警探与高明哥实际并不负责一处，不然就没必要说是“叫萩原去一趟”了。
景光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它在寒夜里变成湿白的雾气，很快消散。他轻微地攥一攥拳头，如同抓握住周身的真实。
他抛开那一丝转瞬即逝的遗憾：他也很想与高明哥和同期的好友叙旧，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时候。
还有……
有关那个秘密结社的事情，不知道警察查到了没有、又能查到哪一步。他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跟警探他们透露。
景光回神，深吸一口气，上前敲响了门。
小院的门半掩着。警务站本就不是完全封闭的，透过门口，他能看到院里微弱而柔和的灯光。
他听到侧边的值班室小屋里，有人走动的声响。似乎很快有人听见动静，出来了。
景光安静地等待在门口，听着渐近的脚步声。
他心中模拟着与警探可能的交涉，不期然听出一点不对。这脚步声轻缓，柔和而谨慎；却不算步步扎实，应当属于一位有侦查经验、却不专长于格斗的人。
而他和警探短暂地交过锋，那人技巧就算不是顶尖，也相当地难缠。
景光三心二意地本能作出判断。
他的思绪还没凝聚起来，心跳却已经先他的大脑一步，突兀预警似地跑快了一拍。
对方打开门。
那双蓝眼睛向他抬起来，露出一瞬间惊诧的颜色。这眼瞳里流动着的光彩，比黑夜更浓郁，比月色更明亮。
景光看着那张脸，问候的话语都砸在了舌尖上，把打的腹稿全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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