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蓝色彼岸花5 ...

  •   “小杏子......”
      一个模糊的声音,从意识的深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带着慌乱,带着恐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念。
      是童磨。
      是现实中的童磨。
      几乎是在杏子魂穿到童磨童年的同一时刻,童磨的意识,也被一股清润的香气彻底裹挟。
      那香气不是血的铁锈味,不是寺庙的檀香,也不是幻境里蒲公英的絮语,而是带着樱花香的锦缎气息,混着艾草团子的清甜,温柔得让他紧绷的指尖都下意识蜷起。
      天旋地转的眩晕褪去时,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雕着浮世绘纹样的桐木拉门,门檐垂着精致的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银铃响。身下是铺着三层软垫的榻榻米,触感柔软得像云端,盖在身上的被子,是绣着白梅纹的苏绣锦缎,带着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温度。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细腻光滑的肌肤,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嫩。低头看去,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小纹和服,腰带处系着精致的蝴蝶结,布料是上等的丝绸,触手生凉。
      不远处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黄铜镜,镜面擦得锃亮,映出一张小小的脸。
      白橡色的长发被梳成可爱的垂发,发梢系着红色的丝带,与他自己的发色如出一辙,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底盛满了孩童的天真与娇憨,还有一丝被爱包裹的,毫不设防的柔软。
      是杏子。
      是小时候的杏子。
      童磨的意识瞬间凝滞。
      他的灵魂,正完完全全地占据着童年杏子的身体。
      他能操控这具身体的一举一动,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所有感知,更能体会到,这具身体里,那份他从未触碰过的,名为“幸福”的情绪——饱满、温热,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淌过四肢百骸。
      “小姐,醒了吗?夫人已经在庭院里备好了早膳,还有您最爱的艾草团子呢。”
      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带着恭敬,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发自内心的温和。
      童磨——或者说,占据了童年杏子身体的童磨,下意识地坐起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从心脏涌遍全身。
      那喜悦不是对艾草团子的期待,不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而是对“有人记着自己喜好”这件事本身,所产生的,纯粹到极致的欢喜。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在他的童年里,父母的话语永远裹着伪善的面具,他们会为他准备最精致的斋饭,却从不在意他是否喜欢;他们会称他为“神子”,却从未将他当作一个孩子。
      他赤着脚,踩在带着暖意的榻榻米上,拉开拉门。
      庭院里的樱花正开得烂漫,粉色的花瓣铺满了青石小径,一座木制的茶亭立在庭院中央,亭下的石桌上,摆着精致的漆碗,里面盛着温热的味增汤,还有一碟碟小巧的艾草团子,翠绿的团子上,还沾着细碎的糖霜。
      一个穿着华贵十二单的女人,正坐在亭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扇着风,看到他出来,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眼底的疼爱浓得化不开。
      “杏子醒啦?快来,刚做好的团子,还是热的呢。”
      女人的声音像春日的和风,带着浓浓的宠溺,不是母亲的伪善,不是信徒的谄媚,是纯粹的,对女儿的疼爱。
      童磨下意识地迈开步子,朝着茶亭跑去。
      他的声音软糯得不像话,带着孩童的娇憨:“阿娘!”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女人立刻起身,弯腰将他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珍宝。怀里的温度温热而柔软,带着淡淡的香粉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第一次彻底放松下来。
      “慢点跑,小心摔着。”女人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笑着将他放在软垫上,亲手夹了一块艾草团子,递到他嘴边,“快尝尝,阿娘特意让厨房做的。”
      童磨张开嘴,咬下一口团子。
      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着艾草的淡香,软糯得恰到好处。
      一股强烈的满足感,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食物是“好吃”的。
      在他的世界里,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是一种“味道”,却从未让他产生过“满足”这样鲜活的情绪。
      就在这时,庭院的入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藏青色武士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腰间佩着长刀,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刚从政务厅回来的疲惫,却在看到茶亭里的两人时,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
      是杏子的父亲,郡奉行折原大人。
      “我的小杏子,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男人大步走过来,伸手将他从女人怀里抱起来,举到自己的肩头,动作温柔却有力。
      童磨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幸福感。
      那幸福感像一股暖流,从心脏蔓延至全身,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想拒绝,想像从前一样,用冰冷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生物”,可身体的本能,却让他忍不住搂住男人的脖子,软糯地喊着:“阿爹!阿爹今天回来得好早!”
      男人爽朗地笑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宠溺:“今天处理完公务,特意早点回来,还要去极乐教进香,顺便带我的小杏子去买你最爱的纸鸢。”
      极乐教。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童磨的意识里炸响。
      宿命的丝线,在如此早的时刻,就已经将他们紧紧缠绕。
      女人在一旁笑着嗔怪:“刚回来就折腾,也不怕累着孩子。进香而已,你自己去便是了。”
      “我们的小杏子最喜欢纸鸢了,累点算什么。”男人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况且,神子大人的教义,本就该让家人一同沐浴荣光。快吃完早膳,阿爹带你去。”
      童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有人记得他喜欢艾草团子。
      有人记得他喜欢纸鸢。
      有人会因为他的喜好,特意放下手里的事情,只为博他一笑。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是他的信徒。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温暖。
      太温暖了。
      温暖得让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热意。
      他低头,咬着团子,不让男人和女人看到自己的异样,可眼泪,还是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滴在男人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一丝咸意。
      这一次,眼泪里没有迷茫,没有偏执,只有纯粹的,被温暖包裹的悸动。
      男人察觉到手背上的湿意,立刻慌了神,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肩头抱下来,蹲在他面前,声音里满是焦急:“怎么了?杏子怎么哭了?是不是团子不好吃?还是哪里不舒服?”
      女人也立刻走过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眼底满是担忧:“是不是哪里疼?跟阿娘说。”
      童磨摇摇头,只是不停地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太温暖了,太舒服了,让他不想停下来。
      他从未被人这样紧张过,从未被人这样在乎过。
      在他的童年里,父母只会在他“表现得像神子”时,才会对他露出虚伪的笑容,一旦他有半分不符合他们的期待,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斥责。
      男人以为他是闹小脾气,无奈地笑了笑,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不哭不哭,阿爹今天给你买两个纸鸢,好不好?再给你买最甜的金平糖。”
      女人也在一旁附和:“阿娘也陪你去,给你买白梅发带,好不好?”
      童磨靠在男人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心跳带着温暖的节奏,女人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
      原来,这就是被爱的感觉。
      原来,幸福的滋味,是这么的甜。
      他在杏子的童年里,待了很久。
      他陪着杏子,在庭院的樱花树下练书法,父亲会耐心地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也会教他写极乐教的经文;他陪着杏子,在廊下听母亲弹三味线,母亲的歌声温柔得像催眠曲;他陪着杏子,去逛庙会,父亲会给他买最大的纸鸢,母亲会给他买最甜的金平糖。
      他感受着杏子父母的疼爱,感受着郡奉行府邸的温馨,感受着这个时代里,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幸福。
      他见过父亲处理政务时的严肃,却也见过父亲对着他时,那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笑容;他见过母亲打理家事时的干练,却也见过母亲为他缝制和服时,那专注而慈爱的眼神。
      他们从未因为他是“郡奉行的女儿”,就对他寄予厚望,也从未因为他是女孩,就对他有所轻视。
      他们只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做一个被爱包裹的,幸福的孩子。
      童磨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生活。
      没有杀戮,没有虚伪,没有吞噬情感的蓝色彼岸花,只有温暖,只有爱,只有数不尽的幸福。
      他开始理解,杏子为什么会对人间的烟火,有着那样的向往。
      他开始理解,杏子为什么会在幻境里,对着那片村落,露出那样柔软的表情。
      他也开始理解,杏子为什么会对他,有着那样的执念。
      因为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爱与温暖。
      而他的世界,只有无尽的虚无与冰冷。
      她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就在童磨沉浸在这份温暖中,不愿醒来时,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意识的最深处涌来。
      那吸力,和蓝色彼岸花的力量,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他看着庭院里的樱花树,看着石桌上的艾草团子,看着不远处,正朝着他招手的父母,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不舍。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地方,对一些人,产生不舍的情绪。
      “阿爹,阿娘,我要走了。”
      童磨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杏子的父母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笑着朝他招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们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话。
      因为他只是一个,寄居在童年杏子身体里的,过客。
      吸力越来越大,童磨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温馨的府邸,看了一眼杏子的父母,看了一眼那片开得正艳的樱花,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