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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蓝色彼岸花4 意识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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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被撕裂的剧痛,比血鬼术反噬更甚。
杏子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脑海里的画面碎得不成样子——童磨掌心的微凉,蒲公英的白絮,日光下暖得灼人的风,还有那两株蓝色彼岸花的清辉,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她想抓住什么,想喊出那个名字,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下一秒,天旋地转。
冰冷的空气裹着檀香的味道,钻进鼻腔。
杏子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是雕着繁复花纹的木梁,梁上挂着的经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锦缎,绣着金线的莲纹,刺得皮肤微微发疼。
这不是她的手。
小小的,白皙的,骨节纤细,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她缓缓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
白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脸颊两侧,七彩的眼眸,像浸在冰水里的宝石,明明是孩童的模样,眼底却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是童磨。
是小时候的童磨。
杏子的意识瞬间凝滞。
她没有进入任何身体,也没有成为任何旁观者。
她的魂灵,此刻正寄居在童年童磨的意识里。
她能感受到他的感知,他的思考,他的一切,却唯独无法左右他的行为。
她成了他身体里的一个“影子”,被迫看着他的过去,体验着他的虚无。
“教主大人,该用膳了。”
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童磨——或者说,被杏子魂穿的童磨,缓缓站起身。
杏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里,没有半分饥饿的感觉,也没有对食物的期待,只是因为“该用膳了”这个指令,才机械地迈开脚步。
走出房间,是长长的回廊,廊外的雪,下得正紧。
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回廊的栏杆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远处的雪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茫。
这是童磨的故乡,雪山深处的寺庙。
是他被父母当作“神子”,囚禁了整个童年的地方。
杏子的心脏,猛地抽痛起来。
她跟着童磨的脚步,走进饭厅。
一张巨大的木桌,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却没有一丝热气。桌旁坐着一男一女,穿着华丽的衣袍,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是童磨的父母。
“神子今日气色甚好,定是神明庇佑。”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伪善。
杏子能感受到,童磨的意识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听不出母亲话语里的虚假,也感受不到所谓的“亲情”。对他而言,这两个人,不过是每天按时出现,对他说着重复话语的“生物”罢了。
“今日有信徒送来奇花,说是能在雪天绽放,有驱邪避凶之效。”父亲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已让人将其供奉在密室,待明日,便让信徒们瞻仰神子与神花的神迹。”
奇花。
密室。
杏子的意识,瞬间被揪紧。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两株蓝色彼岸花。
童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杏子能感受到,鱼肉的鲜美,在他的味蕾上炸开,可他的意识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没有好吃,也没有不好吃。
只是一种“味道”而已。
用完膳,童磨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去看廊外的雪,也没有摆弄房间里的玩具。只是坐在窗边的软垫上,看着窗外的雪花,一坐就是一下午。
杏子能感受到,他的意识里,没有孤独,没有无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就像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空旷得令人窒息。
她想尖叫,想呐喊,想告诉他,你不是神子,你只是一个孩子。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像一个囚徒,被困在他的意识里,感受着他的感受,看着他的人生。
夜幕降临的时候,童磨的父亲,推开了他的房门。
“跟我来。”
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童磨站起身,跟在父亲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寺庙最深处的密室。
密室的门,是用厚重的楠木制成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
杏子的呼吸,猛地一滞。
密室的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白玉盆。
盆里,种着两株花。
一株冰蓝,花瓣透明,边缘泛着金边,花蕊银白;一株绀蓝,花瓣蜷曲,盛满了月色的清辉。
是蓝色彼岸花。
和幻境里的那两株,一模一样。
“这是神明赐予我们的花。”父亲的声音,带着狂热的虔诚,“它只会在神子的身边绽放,它是你身份的证明,是我们寺庙立足的根本。”
童磨的七彩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那是杏子第一次,在他的意识里,感受到除了虚无之外的情绪。
可那好奇,也仅仅是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就像孩子看到了一个新的玩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蓝色的花瓣。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杏子能感受到,那花瓣里,蕴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神明的庇佑,而是吞噬的力量。
吞噬记忆,吞噬情感,吞噬一切能让人感受到“活着”的东西。
原来,蓝色彼岸花,从一开始,就和童磨绑定在了一起。
它不是无惨大人追寻的奇迹之花,它是困住童磨的,又一个牢笼。
父亲似乎没有察觉到童磨的异样,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说着如何利用这株花,如何欺骗信徒,如何让他们的寺庙,成为雪山之巅的唯一信仰。
童磨的意识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听懂父亲的野心,也没有感受到那股吞噬的力量。
他只是觉得,这花的颜色,很好看。
就像他眼底的七彩,一样的,没有任何意义。离开密室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童磨的母亲,站在回廊的尽头,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看着童磨和父亲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杏子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是童磨人生中,第一次见证死亡。
也是他,第一次向世界,展示他的无动于衷。
深夜,杏子被一阵剧烈的争吵声,从混沌中惊醒。
是童磨的父母。
他们的房间,灯火通明,争吵声夹杂着器物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以为那些信徒是真的相信神子吗?他们只是相信那株花!”母亲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一旦花谢了,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住口!”父亲的声音,带着暴怒,“神子是神明的化身,那株花是神明的恩赐!你怎么敢质疑!”
“恩赐?”母亲笑了,笑得凄厉,“那是诅咒!是诅咒啊!我们的儿子,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没有感情,没有眼泪,他就是一个怪物!”
怪物。
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杏子的意识里。
她能感受到,童磨的意识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就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父母的争吵,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下一秒,房间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童磨推开门。
杏子的视线,落在房间的地板上。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也染红了母亲手中的刀。
父亲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
母亲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她看着童磨,一步步走向他。
“我的儿,你看看,这就是人心啊。”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梦呓,“他们信仰的不是你,是那株花。他们爱的不是你,是他们的欲望。”
童磨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看着她举起刀,刺向自己的喉咙。
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杏子能感受到,那鲜血的温度,那铁锈的味道,却感受不到童磨的任何情绪。
他没有害怕,没有悲伤,没有震惊。
他只是觉得,母亲的笑容,和白天的花,一样的,刺眼。
母亲倒在地上,呼吸渐渐停止。
童磨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脸颊。
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要哭呢?”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杏子能看到,母亲的眼角,挂着一滴未干的眼泪。
那是她,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儿子,最后的绝望。
可童磨,看不懂。
他看不懂眼泪,看不懂悲伤,看不懂爱与恨。
他只是一个,被父母当作神子,被蓝色彼岸花吞噬了情感,被世界抛弃的,怪物。
杏子的意识里,涌起一股极致的悲伤。
这样的悲伤,她早已熟悉。在藩主府邸的火海旁,在极乐教的莲台之下,在无数个被童磨的冰冷包裹的深夜里,她都曾被这样的情绪淹没。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这时,密室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童磨站起身,朝着密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杏子看到,那两株蓝色彼岸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冰蓝的花瓣,失去了光泽,金边渐渐褪去;绀蓝的花瓣,蜷缩成一团,像是失去了生命。
风一吹,便碎成了齑粉,散落在白玉盆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幻境里的那两株一样。
“花谢了。”
童磨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杏子在他的意识里,感受到除了虚无和好奇之外的,第三种情绪。
可那失落,也仅仅是因为,好看的东西,消失了。
就在花瓣彻底消散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白玉盆里涌出来,直直撞向童磨的意识。
杏子能感受到,那股吸力,和幻境里的一样,是吞噬记忆和情感的力量。
可这一次,它没有吞噬童磨的任何东西。
因为他的记忆里,没有值得留恋的过去;他的情感里,没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那股力量,穿过童磨的意识,直直撞向了寄居在他身体里的,杏子的魂灵。
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意识,开始疯狂地翻滚。
童磨掌心的微凉,蒲公英的白絮,日光下的风,蓝色彼岸花的清辉,还有雪山寺庙的冰冷,信徒的狂热,父母的伪善,母亲眼角的泪。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受,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绕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