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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蓝色彼岸花6 意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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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的瞬间,冰冷的雾气裹着草木的气息,钻进鼻腔。
杏子和童磨,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视线所及,是混沌的天地,他们的手,正被对方紧紧攥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彼此的骨头。
杏子的白橡色长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脸颊两侧,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那泪水不是第一次为童磨而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带着对他童年的极致心疼,带着对宿命的无力,带着对他们之间羁绊的执着。
童磨的白色头发也被雾气打湿,七彩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也没有了病态的偏执,只有一片湿润的红。他的眼泪,也悄然滑落,滴落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丝樱花般的清甜。
他的记忆,似乎被吞噬了大半。
他忘记了自己是上弦二,忘记了极乐教,忘记了藩主的血,忘记了那些匍匐在他脚下的信徒。
可他,却清晰地记得杏子童年里的每一个瞬间。
记得那碗温热的味增汤,记得那块清甜的艾草团子,记得父亲将他举过头顶时的温暖,记得母亲为他梳理头发时的温柔。
记得庙会的纸鸢,记得廊下的三味线,记得樱花树下,那对恩爱夫妻,看着女儿时,眼底化不开的疼爱。
杏子也一样。
她忘记了藩主府邸的大火,忘记了极乐教的莲台,忘记了那些被童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信徒。
可她,却清晰地记得童磨童年里的每一个瞬间。
记得雪山寺庙的冰冷,记得父母虚伪的笑容,记得密室里那两株蓝色彼岸花的清辉。
记得父母的争吵,记得母亲眼角的泪,记得童磨看着父母尸体时,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小杏子....”
童磨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童磨......”
杏子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泪水终于决堤。
童磨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擦掉了那滴眼泪。
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酸涩的感觉。
他能理解她为什么哭了。
他能共情她的悲伤了。
她哭的,是他那被虚伪包裹,被冰冷囚禁,被蓝色彼岸花吞噬了所有情感的,悲惨的童年。
她哭的,是他从未体验过温暖,从未感受过被爱,从未拥有过幸福的,孤寂的一生。
“对不起。”
童磨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他对不起她,让她看到了自己那样不堪的过去。
他对不起自己,活了这么久,才知道幸福的滋味,才明白被爱的感觉。
杏子愣住了。
她看着童磨的眼睛,看着那双七彩的眼眸里,闪烁着的湿润的红,看着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心疼的表情,心脏猛地一缩。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冰冷的、虚无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的眼底有了情绪,他的声音里有了心疼,他的指尖有了温度。
他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懂得共情的“人”。
童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震惊,他伸出手,紧紧地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人间的烟火念念不忘。”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有着那样的执念。”
“我也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杏子靠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带着温暖的节奏,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带着从未有过的热度。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蓝色彼岸花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但她知道,此刻的童磨,是真的懂她了。
是真的,心疼她了。
雾气渐渐散去了。
日光重新落在他们的身上,暖得近乎不真实。
童磨低下头,看着杏子的眼睛,七彩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一丝熟悉的,病态的偏执。
但这一次,那偏执里,多了一丝名为“共情”的东西,多了一丝名为“珍惜”的柔软。
“小杏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蛊惑,带着虔诚,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就算是鬼,就算永远见不得光。”
“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因为,你是我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也是我,唯一的幸福。”
杏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七彩的眼眸里,看着他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她的眼泪里,没有悲伤,只有幸福的喜悦。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声音软糯得像童年时的自己:“好。”
“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风再次吹过,蒲公英的绒絮不知从哪里飘来,沾了两人满身。
日光依旧刺眼,青草依旧柔软。
他们的记忆,或许不再完整。
他们的过去,或许已经模糊。
可他们的羁绊,却在这场吞噬与剥离中,变得更加深刻,更加无法斩断。
就像那两株蓝色彼岸花,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否枯萎消散,都注定要将他们的宿命,紧紧捆绑在一起。
宿命的丝线,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缠绕。
童磨低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唇瓣的温度,带着阳光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团子的清甜。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爱是什么。
明白了幸福是什么。
明白了共情是什么。
而这一切,都是杏子带给他的。
他是被宿命缠缚的鬼。
她是他宿命里,唯一的救赎。
就算他们永远都成不了人,就算他们永远都要活在黑暗里。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
就算是永远的地狱,他也心甘情愿。
幻境崩碎的瞬间,不是刺骨的鬼域寒风,也不是昼夜混沌之地的清冽,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檀香和莲香。
他们又回到了极乐教。
杏子的指尖还残留着幻境里蓝色彼岸花的冰润触感,睁开眼时,却只触到一片粗糙的红。
有一株红色彼岸花孤零零的待在琉璃盏里。
记忆没有半分模糊,没有丝毫遗漏,有很多缺失的记忆也回来了。
关于童年的、关于童磨的所有记忆,还有无惨大人的那道命令——培育出蓝色彼岸花。
身侧的童磨也缓缓抬眼,七彩的眸子里没有了幻境里的茫然与柔软,只剩下属于上弦二的,漫不经心的玩味,以及看向她时,那份深入骨血的,病态的偏执。
他指尖捻起一朵红色彼岸花,花瓣的血色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妖异得刺眼,薄唇轻启,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慵懒的笑意:“哎呀,醒得真巧呢,小杏子。”
杏子转头看他,她没有回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大人的任务,我记得。”
童磨的笑意更浓了,他缓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精准地揽住她的腰,力道依旧不容挣脱,却带着一丝独属于她的温柔:“培育蓝色彼岸花,需要昼夜混沌之地的力量,需要红色彼岸花,还需要...”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七彩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脸,“需要能吞噬记忆与情感的养料,对吗?”
杏子的心脏猛地一缩。
幻境里的蓝色彼岸花,正是靠着吞噬他们的记忆与情感,才得以绽放。
可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忘记藩主府邸的温暖,不愿意忘记父母的疼爱,更不愿意忘记,她与童磨之间,那段扭曲到极致,却又让她甘之如饴的羁绊。
童磨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却又无比清晰:“小杏子,你不愿意牺牲我们的记忆,对吗?”
杏子没有犹豫,用力点头:“不愿意。”
她的记忆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虚无,有他对她的偏执。她的情感里,有对他的心疼,有对他的依赖,有对这份宿命羁绊的执着。
这些,是她作为鬼,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童磨的嘴角弯起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伪善,没有冰冷,只有纯粹的,因为她的回答而产生的愉悦:“我也不愿意。”
他的记忆里,有她童年的温馨,有她对人间烟火的向往,有她看向他时,眼底化不开的柔软。他的情感里,有对她的好奇,有对她的占有,有那份刚刚萌生,却已经深入骨血的共情与珍惜。
这些,是他漫长而虚无的生命里,唯一的光。
“那我们,换一种养料就好。”
童磨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一丝属于捕食者的残忍,七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既然蓝色彼岸花需要记忆与情感作为养料,那我们,抓些人类过来就好了。”
“人类的记忆里,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比我们的记忆,要丰富得多。”
“人类的情感里,有亲情爱情,有执念怨恨,比我们的情感,要鲜活得多。”
“用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来培育蓝色彼岸花,不是正好吗?”
杏子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看着童磨的眼睛,那双七彩的眸子里,闪烁着残忍的玩味,和对她的极致温柔。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才是童磨。
这才是那个,视人类为蝼蚁,视生命为玩物的上弦二。
也是那个,只对她温柔,只对她偏执的童磨。
“好。”
杏子的话音刚落,童磨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忽然微微一僵。
那僵硬很轻,快得如同错觉,却还是被杏子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七彩的眸子里,玩味的笑意淡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指尖捻着的红色彼岸花,花瓣的血色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忽然显得有些刺眼。
他低头看着她,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却比刚才慢了半拍。
有什么零碎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是杏子眼底骤然空茫的神色,是他当时为了不让无惨大人察觉他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羁绊,亲手剥离了她的记忆。
那时的他,只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剥离记忆,是对她的“保护”,是让他们能继续纠缠下去的唯一方式。
可此刻,看着她眼底清晰的、对他们羁绊的执着,看着她毫不犹豫说出“不愿意”时的坚定,他的心脏深处,忽然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酸涩。
像是吞了一口未熟的青梅。
他真该死啊。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来不及抓住。
却还是让他揽着她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又很快收紧,比刚才更甚,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来弥补那一点连他都觉得陌生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他没有说出口。
也不会说出口。
上弦二的童磨,不需要愧疚这种廉价的情绪。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薄唇擦过她的鬓角,声音里的慵懒笑意重新漫开,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温柔:“那就用人类的记忆与情感,来培育蓝色彼岸花。”
“毕竟,那些愚蠢的人类,本就该为他们的教主和神女大人,献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