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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蓝色彼岸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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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落在彼岸花花瓣上的瞬间,周遭的红色猛地翻涌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血海,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童磨指尖还沾着杏子颈侧的血,那点温热的触感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吞没。
杏子揽着他脖颈的手不自觉收紧,唇齿间的血腥味还未淡去,眼前的景象便碎成了无数片猩红的光斑。
再睁眼时,刺目的光直直撞进眼底。
明晃晃的日光,带着暖融融的温度,落在裸露的皮肤上,竟没有半分灼烧的痛感。
杏子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间漏下的光,亮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向肩头,那里本该是深可见骨的咬痕,此刻却光滑一片,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指尖抚过皮肤,触感细腻温热,没有一丝伤口愈合后的粗糙。
童磨的笑声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雀跃的好奇。
他抬手捻起一缕落在肩头的阳光,七彩的眼眸微微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哎呀,”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弯着熟悉的、干净又残忍的笑,“好像不疼了呢。”
杏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他下唇的伤口也消失无踪,白皙的皮肤完好无损,只有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两人身上的血渍不知何时已经褪去,衣料干净得像是从未沾染过血腥,只有衣摆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莲香,混着阳光的味道,竟显得格外清新。
童磨迈开步子往前走,踩在铺满青草的小路上,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
他伸手去够路边的一株蒲公英,指尖刚触到蓬松的绒球,一阵风吹过,白色的絮便漫天飞舞起来,沾了他满身。
“小杏子你看,”他转过身冲她招手,七彩的眼眸里映着漫天飞舞的白絮,还有头顶一望无际的蓝天,“阳光晒不疼我们哦。”
杏子缓步走过去,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得让她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她是鬼,他也是鬼。
是本该躲在永夜深处,见不得光的怪物。
可此刻,他们站在日光底下,青草在脚边摇曳,蒲公英的绒絮沾在睫毛上,连风都是暖的。
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童磨伸手牵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拉着她往前走,小路蜿蜒着,通向一片望不到边的田野。
田埂上开着细碎的白色野花,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见几声犬吠,还有孩童的笑闹声,隔着风传来,模糊又真切。
“你听,”童磨停下脚步,侧耳听着远处的声响,笑容温柔得不像话,“好像很热闹呢。”
杏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田野尽头的村落,青瓦白墙,在日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是人间的景象。
是他们这些活在黑暗里的东西,本该永远无法触碰的人间。
童磨拉着她的手,一步步朝着村落的方向走。
脚下的青草被踩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落在背上,暖得近乎不真实。
杏子突然停下脚步,指尖微微发颤。
她看着童磨的侧脸,他的发梢被阳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七彩的眼眸里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真的对那人间烟火充满了向往。
可她比谁都清楚。
他们不是人。
这场日光下的安稳,不过是幻境织就的又一个茧。
童磨察觉到她的停顿,回过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柔。
“怎么不走了?”他晃了晃牵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们去看看呀,看看那些人,都在做什么。”
杏子看着他眼底的光,那光很亮,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虚无。
她知道,他对人间的热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向往。
他只是觉得有趣。
就像当年看着藩主的血汩汩流进酒坛时一样,就像当年看着极乐教的信徒跪拜在他脚下时一样。
他只是把这人间的烟火,当成了一场新的游戏。
可她还是抬脚,跟着他往前走。
阳光依旧暖得灼人,脚下的青草依旧柔软,远处的孩童笑声依旧清晰。
只是杏子的心底,却渐渐漫上一层冰冷的寒意。
她知道,这场日光下的平静,终究是会碎的。
他们这些被宿命缠缚的鬼,就算站在日光底下,也终究成不了人。
童磨似乎察觉到她的低落,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指尖的温度,和阳光一样暖。
“小杏子不开心吗?”他歪着头问,七彩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杏子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这样的日子,你想不想要?
想不想要这虚妄的日光,想不想要这虚假的人间,想不想要这看似触手可及,却永远不属于他们的安稳。
童磨的指尖滑过她的唇角,笑容依旧温柔,眼底却渐渐漫上一层熟悉的、病态的偏执。
“没关系哦,”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就算是幻境也没关系。”
“只要是和小杏子在一起,”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虔诚又残忍,“就算永远困在这里,也没关系。”
风再次吹过,蒲公英的绒絮漫天飞舞,沾了两人满身。
日光依旧刺眼,人间的烟火依旧在远处袅袅升起。
杏子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瓣的温度,还有指尖传来的、不容挣脱的力道。
她知道,这场日光下的梦,醒过来的时候,只会比从前更疼。
可她还是抬手,回握住了他的手。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灼伤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朝着那一点看似温暖的光,义无反顾地飞去。
毕竟,他们只是在幻境里。
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走至村口老槐树下时,杏子的指尖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麻痒。
那是血鬼术被触动的征兆。
她低头看向指尖,不知何时,竟钻出了一缕极细的藤蔓,青绿色的茎秆上,还沾着点点湿润的露水。
童磨也注意到了这异样,他挑了挑眉,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阻止,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藤蔓一点点蔓延,顺着杏子的手腕,攀上她的小臂。
“这是……”杏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她的血鬼术,在这幻境里,竟自主苏醒了。
藤蔓的顶端,还打着一个小小的花苞,青白色的,像一颗蜷缩的星星。
而花苞的方向,正对着村落后方的那片山林。
那里的日光,似乎比别处更淡些,云雾缭绕,像是昼夜交替的交界。
“是它在引路。”童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苞,“看来,我们的小杏子,找到离开的路了。”
杏子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极乐教藏书阁里的记载,想起那张夹在佛经里的褪色笺纸——“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日照三刻则绽,月临则敛,生在昼夜混沌之地。
这片山林,不正是昼夜混沌之地吗?
“我们去看看。”杏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童磨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只是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
越往深处走,日光便越淡,风里的暖意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只能看见脚下蜿蜒的小径,和身旁紧紧相握的手。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的尽头,忽然透出一缕极淡的蓝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像一颗星辰,在混沌的天地间,熠熠生辉。
杏子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见了。
在那片云雾缭绕的空地上,只静静立着两株蓝色彼岸花。
一株的花瓣,是近乎透明的冰蓝,像是凝结了三刻日光的清辉,花瓣边缘还泛着极淡的金边,花蕊银白,在微光里轻轻颤动;另一株的颜色稍深,是沉敛的绀蓝,像是盛满了初生的月色,花瓣微微蜷曲,带着几分未醒的慵懒。
它们并肩而立,茎秆纤细挺直,却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干顶着空灵的花,像一对被命运捆缚的魂灵,在昼夜混沌的风里,无声相依。
是蓝色彼岸花。
是无惨大人追寻数百年的,能破日光桎梏的花。
也是.....能噬记忆情感的花。
杏子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两株花,正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吸力,牵引着她的意识,牵引着她的血鬼术。
腕间的藤蔓,忽然疯长起来,青绿色的茎秆,像是有了生命,朝着蓝色彼岸花的方向,飞速蔓延。
童磨的目光,落在那两株花上,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玩味取代。
“原来,这就是蓝色彼岸花啊。”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有两株,倒比红色的稀罕多了。”
杏子没有理会他的话,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株花。
她知道,这是他们逃离幻境的唯一机会。
只要靠近它,只要触碰到它,或许,就能从这场虚假的日光里,挣脱出去。
可她也知道,这花的代价。
能噬记忆情感。
一旦触碰,或许,那些关于他的记忆,那些痛苦的、沉沦的、纠缠的记忆,都会被吞噬殆尽。
她会忘记藩主府邸的大火,忘记他们的一切。
也会忘记,她是折原杏子,他是童磨。
他们会变成两个,没有过去的,陌生的鬼。
杏子的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她转头看向童磨,他的侧脸,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阳光的金色,已经从他的发梢褪去,只剩下那抹熟悉的、清冷的白。
他的七彩眼眸里,依旧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这两株能噬记忆的花,在他眼里,不过是又一件新奇的玩具。
“怎么不走了?”童磨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她,嘴角弯着一抹浅淡的笑,“不是要去看看吗?”
杏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映着那两株蓝色的花,也映着,他们注定纠缠的宿命。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一边是逃离幻境的机会,是摆脱宿命的可能。
一边是他,是他们之间,所有的黑暗与羁绊。
她该怎么选?
童磨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小杏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你想忘记吗?”
忘记那些痛苦的记忆,忘记那些残忍的过往。
忘记他。
杏子的喉咙,忽然变得干涩起来。
她看着他眼底的偏执,看着他唇角的笑意,看着他掌心微凉的温度。
就算是幻境,就算是牢笼,就算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她也想和他在一起。
“我不想忘记你。”杏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她抬手,握住了童磨的手,指尖与他的指尖,紧紧相扣。
“我们一起过去。”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会被吞噬记忆,就算会变成陌生人,我也想和你一起。”
童磨的七彩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变得浓郁起来,带着几分病态的愉悦。
“好呀。”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都听小杏子的。”
他拉着她的手,一步步朝着那两株蓝色彼岸花走去。
雾气越来越浓,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腕间的藤蔓,已经攀上了其中一株蓝色彼岸花的茎秆,青绿色的,与透明的冰蓝,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道,无法斩断的枷锁。
日光,彻底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混沌的雾,和那两株,散发着清冷光芒的蓝色彼岸花。
杏子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那株冰蓝色的花。
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从花瓣里涌出来,想要钻进她的意识,想要吞噬她的记忆。
“童磨.....”杏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
童磨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的目光,落在那株绀蓝色的花上,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了那株绀蓝色的花的茎秆。
“既然要一起,”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残忍,“那就一起摘下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用力。
两株蓝色彼岸花,被齐齐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就在脱离土壤的刹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冰蓝与绀蓝的花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枯萎。
不过眨眼的功夫,两株花,就变成了两捧灰败的、脆弱的枯枝,风一吹,便碎成了齑粉,散落在雾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而那股强大的、吞噬记忆的力量,却没有消失。
它像是失去了载体,变得更加狂暴,猛地从雾气里涌出来,直直撞向两人的意识。
杏子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里的记忆,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开始疯狂地翻飞、消散。
一切的一切,都在以极快的速度,从她的脑海里,剥离出去。
“童磨......”杏子的声音变得嘶哑,她想抓住他的手,却发现,连他的名字,都快要记不清了。
童磨也闷哼一声,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苍白。
七彩的眼眸里,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一丝....恐惧。
他死死地攥着杏子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小杏子....小杏子....”
他的记忆,也在被吞噬。
他忘记了自己是上弦二,忘记了极乐教,忘记了藩主的血,忘记了那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信徒....
可他,却唯独没有忘记,要抓住她的手。
要抓住,这个名叫杏子的,和他纠缠了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