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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蓝色彼岸花1   红色花 ...

  •   红色花种卧在琉璃盏底,暗纹被烛火映得像凝血蜿蜒。无惨的侍从退到廊下时,杏子正盯着那盏沿的冰裂纹,指尖刚要探,就被一股灼意弹得蜷起。
      掌心生了道淡红痕,鬼血漫过的地方,疼意像被冰水浇灭,只留一丝麻痒,缠在指腹不肯散。
      “怎么不碰了?”
      童磨的声音从软榻那头飘过来,带着惯有的笑意,尾音卷着莲香,凉丝丝的。他指尖还捏着半融的冰莲,七彩眼眸半眯,视线落在她蜷起的手上,像在看一件被碰疼的珍宝。
      杏子没回头,弯腰捧起琉璃盏。心底有个念头愈发清晰,蓝色彼岸花是无惨大人追寻数百年的执念,能操控植物的血鬼术本就罕见。
      或许,她真的是那个能培育出它的人。
      她去了极乐教的藏书阁。
      落满尘埃的木架上,医书与志异堆叠在一起,纸页泛黄发脆,一翻就簌簌掉屑。
      关于蓝色彼岸花的记载却始终缥缈。
      日照三刻则绽,月临则敛,生在昼夜混沌之地,能破日光桎梏,亦能噬记忆情感。
      佛经的书页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笺纸,写着: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杏子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但又找不到源头。
      殿内的莲香渐渐凉透时,她回到了软榻旁。琉璃盏被她放在窗台上,月光淌进去,裹住那些暗红的花种。
      她垂眸,催动了血鬼术。
      藤蔓从指尖漫开,缠上花种。鬼血顺着指腹渗出来,一滴,两滴,落进盏中。
      花种像是被唤醒的活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展叶,红色的花苞顶破泥土,在月光下徐徐舒展。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朵妖艳的彼岸花便开得正好,花瓣翻卷如泣血的绸,在夜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童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她身侧,七彩的眼眸映着那朵花,笑意浅淡。“真漂亮啊,”他说,指尖伸过来,轻轻碰了碰花瓣,“和你很像。”
      他的指尖突然间也坠落出血珠,那滴血落下去,恰好与杏子的血融在一处,渗进花瓣的纹路里。
      就在那一瞬间,殿内的烛火猛地炸开,莲香与血腥味骤然浓烈。杏子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花瓣里涌出来,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再睁眼时,周遭已不是熟悉的殿宇。
      灰蒙蒙的天地间,远远地,折原杏子望见漫山粉樱开得灼目,却被强盗追逐侍女的慌乱撕碎,身后的小院早已燃成一片火海,黑烟染透了半边天。
      她闭紧眼想留住樱花的甜香,可粉白花瓣终是与火光熔成一团,意识像被无形的手撕扯着,寸寸溃散。
      “原来这就是花叶永不相见啊。”
      童磨的声音在火光里飘过来,依旧带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七彩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火焰,像盛了两片燃烧的霞。他抬手,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焦樱,花瓣在他掌心轻轻蜷起,转瞬便化作灰烬。
      “怪不得小杏子当初食言了呢。”他语气轻飘飘的,“说好了要带我去吃樱花荻饼,却偷偷藏到了这里。”
      再睁眼时,火海与樱林都消失了。
      雕花木梁悬着的灯笼轻轻晃动,暖黄的光落在青石砖上,映出斑驳的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却混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暴雨前沉甸甸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折原杏子站在正厅门口,浑身透着茫然。
      眼前的宅邸熟悉又陌生,雕花的屏风、墙角的青瓷瓶、甚至父亲垂在身侧的、布满薄茧的手,都像蒙着一层雾,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抓不住半分真实。
      “折原家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
      粗哑的声音带着酒气,刺破了厅内的沉寂。杏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丽和服的男人斜倚在榻上,体态臃肿,眼神黏腻地落在她身上,像毒蛇的信子,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尖锐的恐惧,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疼得她微微蹙眉。
      “这样的美人,配本藩主,才算不委屈。”男人又说,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伸手就要去碰她的脸颊。
      杏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尖猛地攥紧了发间的簪子。簪尖冰凉,贴着头皮,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躲开那令人厌恶的触碰,想让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彻底消失。
      “哦?想反抗?”
      身侧传来童磨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笑意,凉丝丝的。他站在她身边,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是案几上用来切果子的,此刻被他捏在手里,刀身映着烛火,泛着冷光。“用这个,杀了他,不就好了?”
      杀了他?
      杏子愣住了。这个念头突兀地闯进脑海,却让她莫名心慌。她看着童磨递过来的短刀,又看向那个男人,看着他脸上贪婪的笑,看着父亲佝偻的脊背、母亲藏在屏风后颤抖的肩膀,心底的恐惧越来越浓,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为什么要杀他?她不明白。可身体里的某种本能在躁动,催促着她接过刀子,摧毁眼前这个让她不适的源头。
      她咬了咬牙,伸手接过短刀。刀柄微凉,硌着掌心,让她微微发颤。她握紧刀子,一步步朝着藩主走去,脚步踉跄,像个提线木偶。
      藩主似乎没察觉到危险,依旧嬉笑着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的瞬间,杏子猛地抬手,刀子朝着他的胸口刺去——
      可刀刃却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停在半空。
      下一秒,厅内的烛火骤然疯狂摇曳,光线扭曲成诡异的弧度,男人的笑声、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啜泣,全都变成了刺耳的杂音。杏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的意识狠狠拽回。
      再睁眼时,她依旧站在正厅门口。
      短刀还在案几上,藩主还斜倚在榻上,说着同样轻佻的话;父亲依旧垂着头,脊背佝偻;母亲的肩膀,还在屏风后微微颤抖。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杏子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掌心被刀柄硌出了红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从最初的茫然惶恐,到后来的拼死反抗,再到如今的彻底崩溃。
      每一次重复,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那些被剥离的记忆碎片,在幻境的逼迫下愈发清晰:父亲低头时鬓角的白发,母亲屏风后压抑的呜咽,藩主眼里毫不掩饰的贪婪,还有自己被当作筹码时,心底那片无声的荒芜。
      “童磨大人....”
      她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哭腔,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男人。她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他七彩眼眸里映着的、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求您帮帮我...”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求他帮什么。是帮她逃离这无尽的轮回?还是帮她彻底忘记这些痛苦?帮她完成这场注定失败的反抗?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的意识会彻底溃散,像被火焰烧尽的樱花瓣,连灰烬都留不下。
      童磨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底的玩味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缓缓走到她面前,弯腰,用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微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力气躲开。
      “求我?”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却比平日里沉了些,像浸在凉水里,“小杏子,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泪痕斑斑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杀了他?还是....让这一切结束?”
      杏子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只是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就在这时,周遭的场景突然开始扭曲。
      藩主的笑声、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啜泣,全都像潮水般退去。烛火疯狂摇曳,暖黄的光变成了清冷的檀香,雕花的屏风、墙角的青瓷瓶,都化作了模糊的光影。
      杏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再次被一股力量拽走。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只是任由那力量将她带向未知的方向。
      再睁眼时,她跪在极乐教的大殿上,空气中混着草木灰与檀香,清净得有些诡异。
      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素雅的振袖,发间是一根简单的木钗,双手小巧而干净,没有持刀留下的红痕,也没有跪得发麻的痛感。
      这是....她的童年?
      “小教主,求求您,帮帮我!”
      稚嫩的哭腔自身前响起,杏子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小女孩正跪在蒲团前,对着另一个小小的身影苦苦哀求。那小女孩的侧脸,与她此刻的模样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满是天真的惶恐。
      而那位小教主,他穿着宽大的袍子,戴着一顶高高的莲花帽,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是七彩的,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是小时候的童磨。
      杏子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巨大的宿命感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童年的自己,对着童年的他,说出了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请求——“求求你,帮帮我”。
      原来,早在这么多年前,她就已经这样卑微地求过他了。
      清脆的声音响起,像玉石相击,掷地有声,穿透了佛堂的寂静,也穿透了岁月的隔阂,直直地砸进杏子的心脏:
      “您不得将令爱嫁与藩主大人。”
      杏子浑身一僵,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懂了。
      他们的缘分,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注定了。是救赎,也是一场跨越岁月的、无休止的纠缠。
      童磨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带着那抹惯常的、无温的笑:“原来,你当年也是这样求我的。”
      杏子转头,看着他。他已经褪去了孩童的模样,恢复了平日里的装扮,七彩的眼眸里映着佛堂的香火,也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我帮了你,”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可你还是没有躲过那些人。”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掉她的眼泪。“你看,这就是命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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