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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封阳 ...

  •   醒来时天色大明,雨已经没有继续往下落了,仆人正在外面院子里收拾,远远看过去,竟然好像还热闹。

      陈知微姿态悠闲地坐在靠窗的那张贵妃榻上,看一本闲书。

      见谢钰准时醒过来,陈知微抬头道,“时间正好,收拾一番吧,宫中一会儿有人来了。”

      谢钰眼睛还有点干涩,他习以为常,起身,给自己换了套深色的衣袍,外加一层白色的宽袖外袍,玉佩、扳指、珠串、香囊、耳饰……

      配饰衣冠,规格宗制,这些规矩维持着氏族的体面,也限制着人的行为,将人划分出三六九等。

      陈知微默不作声看着。

      仆人从外面依次进来,谢钰依照规矩洗面净口,将最后一个配饰完整地佩戴好。

      笑着道,“老师,如何?”

      谢氏的配饰并不复杂,但讲究均衡协调,不缺不盈。

      为了搭配那翠绿的灵蝶,谢钰今天整一套的配饰都是浅色简单的款式,头发也只是松松用发带绑住一部分,剩下大多数都披散未动。

      翩翩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陈知微抬眼看过去,声音含着笑意,“看起来不适合动手。”

      “今天不会。”

      陈知微嗯了一声,补充,“昨日卦象显示,钥匙尚在京都,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就在宫内。”

      谢钰愣了一下,“老师也要和我一起去吗?”

      陈知微颔首。

      谢钰沉思了一会儿,忽而笑着俯身靠近陈知微。

      “老师这样过去可不行,需要我帮忙吗?”

      一卷书将他抵远,陈知微坐直了身体,将书重新展开放在一边。

      捏了个术法,又重新变为那墨发青衣的素雅模样,“这样就稳妥了。”

      谢钰叹了口气,随手拿起那本书,里面是一些寻常的人物故事。

      但是细看两眼才发现其文语风趣精练,内含隐喻,且思想开放大胆,内含乾坤,不似寻常人手笔。

      谢钰很久不看这些民间话本,翻开封面一看作者,倒是有了几分熟悉,北客。

      近几年风行起来的一个未名话本家,从不露面,名气大但是攻讦也多。

      因为他的话本意蕴偏向民众,且鼓励女子抛开偏见,独立自主。

      另外一方面,其言语和构思有时过于前卫,风趣中带了几分犀利的批判,故事发展似在情理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谢钰知道一点内幕,晓得这个北客身份权位不低且多半是个修士,科研所的许多专业词汇此人运用也毫不生疏。

      甚至,有些时候,其文本里还会冒出一些新颖之词,乍听晦涩难懂,理解后却别有一番精妙。

      不乏有人悬赏这位北客的身份,概因此人挡了其财路亦或者思想露骨,但是皆被北客打回,其人甚至特意写了一篇文反讽,言语辛辣,戳人肺管。

      谢钰没想到他书房内也有这种话本,他抬头问陈知微,“老师觉着此人如何?”

      “颇有乾坤,思想不似常人。”

      谢钰道,“确实,以后有缘可以得见一番。”

      两人随意说了一些话,王府外面宫中已经来人相请。

      另外送来一个消息,昨日谢钰的那条传信,长老们在伽蓝塔调查后发现前后一共有三人前往了伽蓝塔,可惜的是,贼人都未伏诛。

      谢钰听见这个消息,眼皮一跳,“你说多少人,什么时间发现的?”

      “回殿下,经查却有嫌疑的有三人,昨日在收到消息后,长老在塔中提前警戒设下了禁制,时间大概在戌时……”

      谢钰打断了他的话,只笑着问,“昨日是哪位长老在轮值?”

      “属下不知。”

      四下一片安静,昨日陈知微发现伽蓝塔有人上来时才不过酉时末,长老们发现第一波人却在戌时。

      中间几乎隔了半个时辰,有人在这个过程中躲开了长老的探查并且安然离去。

      谢钰不说话,众人也不敢起身抬头,半响,谢钰才道,“起身吧。”

      一行人站在院内,奉了陛下的旨意请景王入宫,但是也不敢催促,以前也有人干过这种事。

      谢钰有一个算一个全抬走了,血几乎渗入了宫墙内的土地,直到现在,那块地方夜晚仿佛也有灵祟作乱。

      陈知微稍后一步出门,半途遇见虞九儒,两人一起过来,看见谢钰神色端凝地立在那里。

      陈知微向来是不看这些氛围的,行事旁若无人,虞九儒也不甚在意这些宫人,只随口道了一句出门便推着轮椅出门了。

      谢钰扶着陈知微上了马车,将事情对陈知微讲了。

      陈知微一身青衣不似那般疏远冷淡,现在这副容貌只是他暂避外出常变幻的,不出挑也不平庸。

      在谢钰看来,却比他原貌可亲得多,没那么难以接近。

      陈知微上了马车便仪态悠然地靠坐在椅上,撑着下巴闭眼磕睡,闻言看向对面坐姿优雅的谢钰,道,“你如何打算?”

      “此人行动缜密大胆,所图不小,在这个特殊时间进入伽蓝塔,我怀疑他为结界一事而来。”

      陈知微见他神色,道,“星之核?”

      谢钰点头。

      “寿诞就在后日,在寿诞结束后,为期七日的十二长老会议便会开启,槐山会彻底现身,到时星之手完全接过皇城的防御结界,将槐山一并纳入结界中,在这个过程中,主要是为了保护长老们的身份。”

      “由我所知,长老阁并不完全由皇室执掌,其存在的初衷是为了制衡皇权的发展,但是在过去几百年,槐山长老阁很少露面,直到现在语伽长老重新开启了这场会议。”

      陈知微笑了一下,“这个长老挺有意思的,在你们陛下寿诞后一日开会。”

      谢钰云淡风轻道,“谁知道呢,可能有仇吧。”

      陈知微看了一眼谢钰,手肘撑着脑袋,偏头道,“此次他的目的没有达成,想必还会再来,守株待兔?”

      谢钰含蓄地笑了一下,马车这时停下,已经到了皇城内部,陈知微作为谢家的长老,没跟进去,站在外殿等待。

      谢钰原本还担心陈知微角色转换不过来,转头一看他垂眸敛睫,神色淡漠地立在那里,十分有世外高人的韵味,于是轻声笑了一下。

      人皇谢禛宁长身玉立地站在一处窗前,屋内全是木质的古雅构造,悠然间带着时光也沉宁,窗外是一大片玉兰花。

      他面前是一副地图册,悬空浮在他面前,见谢钰进来,冷淡的神色轻微一动,“皇叔近日可好?”

      谢钰行礼,简短道,“尚可。”

      谢禛宁轻声道,“皇叔身上有伤,此次本不该强令你回京的,皇叔是否觉得朕别有居心?”

      他一双幽深的眸子静静地望向谢钰,竟是单刀直入,十分干脆。

      谢钰心想,南境境主夏羽难不成冤枉了你,但面上只是波澜不惊道,“臣不敢。”

      气氛一时间凝滞,过了一会谢禛宁从窗台边慢步走近,他身量和谢钰差不多高,谢钰眼观心,头观地。

      谢禛宁平淡的嗓音道,“朕不敢忘昔日往日皇叔教导之恩,但是皇叔却和朕疏远了。”

      他这句话轻轻带过,好似没有别的什么意味。

      然后谈起了别的话题,“此次伽蓝塔的事情朕已经知晓了,长老们貌似有别的安排,皇叔曾经和长老们熟识,此事还得麻烦皇叔帮个忙。”

      谢钰知道他这是不放心把事情全部交给长老阁,他心里稍稍有点疑虑,但是也答应下来,二人接下来又不痛不痒地续了一番过去的情谊。

      临走时,谢禛宁好似不在意一般随口提了句。

      “不见封阳王妃,她还是身体不好吗?”

      谢钰向外走的步伐停住了,虞封阳是先帝给他册封的未婚妻。

      在先帝崩逝之后,二人婚事只是一个形式,在那个时代,谢钰曾经想过,提前解除封阳和他的婚约,以免虞家遭到拖累。

      但是世事发展总是太快,虞封阳一心仰慕谢钰,拖着病体不愿解除婚约,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虞封阳抛却身份跟在谢钰身边,反而最后免除虞家的那场灭族惨事。

      虞家一百多口人,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虞家的古宅也成了一方鬼域。

      虞封阳大恸,她孱弱的身子在那时愈加缠绵病榻,后来便很少在人前现身。

      也有不少人猜测这位虞家小姐是香消玉殒了,景王瞒着这位小姐的死讯,不知心里是打虞家残存部下的什么主意呢。

      谢禛宁听过这些舆传,只是冷淡一笑,他最是知道谢钰是一个怎样的人了,他绝对不会利用虞封阳的死。

      这些年,虞封阳完全销声匿迹,他尽力打探也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可能就是虞封阳真死了,不知葬在何处。

      另一个可能就是虞封阳一身支离病骨,正在某个地方秘密疗伤。

      依照谢禛宁的推算,虞封阳那样至情至性一个女子,在风雨飘摇之际抛却虞家嫡女身份追随谢钰,生前从未见过虞家亲眷最后一面,倘若死了,想必也一定会挣扎着回来的。

      但是并没有,虞家古地已经成了一片鬼域,没有任何人惊扰过里面的平静。

      谢钰和谢禛宁的身份关系比较奇妙,按理说庚浮谢家以谢钰为家主,谨遵谢钰的命令,但是京都皇族谢禛宁,又是人皇。

      实际上谢家分俗世和修者两脉,庚浮作为祖地,很少涉世,历任家主也是谢钰这一脉。

      但是谢禛宁他本人属于俗世一支,两脉互相并不关联,但都是谢家血脉。

      在修士口中,倘若说起八大世家,也多是讲谢钰这一边。

      两人称呼也是看情形来,俗世就按人域君臣的身份称呼,修士就按庚浮那边的辈分论。

      然而两家不关联的关系在谢钰这一代出现了改变,谢钰出手救下了俗世的谢禛宁,这意味他开始牵扯到俗世的因果。

      谢钰救下了谢禛宁,将他带回庚浮祖地闭关教养。

      彼时俗世皇族没落,内乱隐现。

      在先帝逝去之时,宫乱之中谢钰带着谢禛宁飘然而至,强势镇压了逼宫的乱臣贼子。

      从那一刻起,谢钰这一举动正式宣告了天下,他从此为谢禛宁入世,不再是高高在上与世无争的谢家尊者。

      同时,他将谢禛宁推上皇位,自己则成了实际掌权的摄政王。

      先帝临死前感念他这个好弟弟的帮助,特意下了一道旨意。

      赐婚。

      虞家从此绑定了谢钰,谢钰那时候对这个未婚妻没什么想法,他甚至没见过虞封阳那姑娘。

      他身为庚浮家主多年,修习术法清心寡欲,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他在一定程度上猜测到了先帝的算计,期望他能做好谢禛宁的一把刀。

      然而,事发突然,先帝驾鹤西去,谢钰还未来得及拒绝,这道旨意已经传遍天下。

      谢钰后来才知道虞封阳,按照虞封阳的说法,她在宫中偶然看见谢钰一身白衣翩跹走过,砰然心动。

      后来才知道此人竟然是自己未婚夫。

      谢钰对她说,这是见色起意,虞封阳表示是一见钟情,说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从此她就跟在了谢钰身后,成了他的一个小尾巴,谢禛宁厌烦虞封阳,不管什么地点,什么时间,这个跟屁虫就会打扰他和谢钰独处的时间。

      甚至去泡温泉,她都要凑过来。

      虽然最后被谢钰婉拒。

      因为虞封阳身体不好,谢钰还耐心教导了虞封阳简单修行调养身体。

      谢禛宁觉得她比庚浮祖地的谢知还还麻烦,谢知还会察言观色,并不过分亲近谢钰。

      然而这位虞姑娘虽然身体欠佳,实则冰雪聪明,她看出来了谢禛宁冷淡神色下的独占欲和对她的厌恶。

      二人都看不惯对方,在暗地互相戳对方的肺管子。

      但是在谢钰面前又是一副和和睦睦的样子,谢钰并不理会这些事。

      谢禛宁是他亲人和学生,虞封阳是一个后生晚辈,两人在他眼中,都是孩子。

      虞封阳当然看出来了,但是她也不急,感情的事情急切又没有用,何况谢钰绝顶聪明一个人,顺其自然就最好了。

      她并不求在谢钰身上得到任何回报。

      虞封阳看他表情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便撑着下巴盯着处理文书的谢钰,越看越喜欢,心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呢。

      谢钰被人看习惯了并不理会她,谢禛宁往往这时候从外面进来将一脸迷恋的虞封阳拖出去。

      时间如此流逝,直到朝政稳定,谢钰正式退隐,以神鸢为第二个家开始云游天下。

      彼时谢钰灵海受伤,修为亏损,虞封阳也是缠绵病榻,谢禛宁也不再是绮纨之岁。

      虞封阳还是打算跟着谢钰,在离开前一天,虞封阳却突然来找谢禛宁。

      二人谈了什么不得而知,虞封阳最后挥袖离去。

      谢钰那时身体出了严重的问题,常常坐在一个地方无缘无故陷入昏迷,他的神志有时清晰,有时混沌。

      虞封阳看见谢钰倒在房内,被他吓得不轻,谢钰灵海的伤势已经十分严重,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

      但是他当时心理也有点问题,既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不得已,虞封阳只能临时带着谢钰上了神鸢出发外出秘密疗伤,甚至没来得及和谢禛宁见最后一面。

      如果谢禛宁来恨,就恨她吧。

      这一走,杳无音讯多年,虞家也在其间灭族,后来谢禛宁才慢慢得到了谢钰的信息,但那时候,已经没有任何虞封阳的信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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