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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主    室内 ...

  •   室内一片安静,谢禛宁只能看见谢钰逆着光的半张侧颜,轮廓最是流畅清雅,脖颈雪白中透出隐约的青筋,似再脆弱不过。

      半响,那流丽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浅色瞳孔安静回头扫了一眼,有种摄人的压迫感。

      “啊,你说封阳,我也不知道呢。”

      谢钰说完不再停顿转身离去。

      谢禛宁的身影都停留在阴影中,春日已经快接近尾声,空气中却似乎依旧没有多少暖意……

      谢钰初走的那几年,他彻夜睡不着觉,宫里都是冷悄悄的,无数人想着取他性命。

      谢禛宁就坐在室内,听外面那些侍卫和刺客杀成一团。

      血腥气啊,沁着无边的冷月……

      他就不断摩梭那支檀簪,他想起谢钰曾经在火海中救下他,替他取名。

      庚浮祖地,他在那里度过了最快乐的一段时间,长老们并不管教他,谢钰教他修行,教他练剑,教他为人掌权的道理。

      命阁里有最广阔的繁星和最古老精密的设备,一星在水,星辰也仿若触手可及,谢钰牵着他的手走进谢家这古老的禁地。

      命星轮转,升华觉醒,谢钰就站在水天之境交接处看护他,目光是带着一种空茫的渺远的,似柳絮般落不到实地,他那时只觉得谢钰藏着许多心事。

      谢钰是家族中最有天赋的,也是即位最早的家主,长老信服尊崇他如仰望明月。

      他修为高深,位高权重,任何人见了他都得喊他一句谢尊者。

      后来,皇室之中宫墙起变,他哀求谢钰带他回去,谢钰眼神奇妙地看他。

      问你知道你回去没有我的庇佑会遭遇到什么吗?

      他心底知道谢钰的打算,他一时恻隐,不会帮他疏清朝野,谢禛宁缓缓跪在他脚边,求他垂怜,如求一个神明。

      他不知道是什么打动了谢钰,也或者并非他打动了谢钰。

      谢钰疲倦地撑着下巴,谢家的古祭礼服层层叠叠落在地上,似柔软的某种幻影烟尘。

      谢钰就看着院中那株繁盛的桃木,桃花颜若桃李,红的妖异,谢钰问他,知道这株桃木是由什么养大的吗。

      谢禛宁仰头看这株遮天蔽日的桃木,上面挂着零零碎碎的木牌,在高空中被风吹的凌凌作响,但是看不清名字,那鲜艳的颜色,仿佛也渗成了一片血色的雾。

      谢钰起身拂袖,道猜对了,是人血染就的,上面都是一个个生魂。

      他同意谢禛宁的请求入世。

      长老们尊重谢钰的主意,谢钰自此带着谢禛宁介入朝野,他的存在破坏了世家不涉世事的默认规定,来刺杀的敌人也一波比一波强。

      平定的日子过了几年,谢钰杀了无数的人,许多人来杀他,打不过,于是他们死了,许多人图谋引战,暗中通敌,谢钰也杀了。

      世家派人来审判他,高声喊着谢钰逆乱朝纲,谢钰也杀了。

      世人说谢钰已经成了一尊杀神,终有一天会被恶灵吞噬。

      败者不配书写历史,谢钰道,他见过更加恐怖的景象,因而对手下的人命也没有任何怜惜。

      谢钰出来停顿了片刻,看见了高高廊柱下的青衣人影。

      天边云舒云卷,风吹帘幔,全部都成了那道影子的背景,带着点说不清的沉谧和安宁,清远旷达。

      后日便是人皇寿诞,来往贺寿者甚多,谢钰走上前去隐了二人身行,两人朝宫外走去。

      “老师,让你等待的时间长了点,回去给你赔罪。”

      陈知微知晓他在开玩笑,没当回事。

      方才在殿外他卜算过钥匙下落,但是寻不到准确位置,陈知微心里打算今晚夜探一回。

      在过来时,他已经完全看清了宫中的禁制和防卫部署,正常走即使是他也进不来的,但是陈知微也并不打算走寻常路。

      谢钰任务在身,很多人递了请帖过来拜见,他不能全部拒绝。

      另一方面,还得调查清楚伽蓝塔一事。

      他回京另有计划,还得暗中一点点布置妥当,零零碎碎一堆,竟然让他难以找到一个空闲。

      两人各怀心事在半路分道。

      陈知微回了院子,除了谢钰,他也很少与其他人交谈,闲来无事,颇有意趣地用灵力变幻了一只小舟。

      整个下午就躺在小舟中摇摇晃晃地睡觉。

      水榭亭台,莲花层层。

      他意识并非完全放松,迷蒙之间感觉灵感波动,便拨开莲叶看去。

      透过层层迷障,看见小亭中坐着一位浅紫华服的青年,带着面具,明净霜冷交织,却平衡得恰到好处。

      恍然间,陈知微眼神清明,织梦师,有人入侵了他的梦境。

      他认出来是本朝的国师温间酌,他感到此人并无恶意,甚至还怀有某种强烈的期许似的。

      境主对于梦境的掌握最是全面,陈知微知晓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

      织梦师最忌梦境主人意识清醒,但是温间酌还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好似完全不知一旦陈知微随意一个念头,他便会落得重伤反噬的下场。

      他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陈知微。

      梦中自然也是原本的样貌了,陈知微身形如青烟般在亭中重现,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的国师。

      温间酌清浅一笑,抬头目光定定落在陈知微脸上,哑声一字一句道,“……山主……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在陈知微脑海中微微晃动,仿佛在很多年前,也有一个稚幼少年跪在地上,恭敬又憧憬地看他,喊道山主。

      温间酌已经低头平静了神色,那面具完全遮掩了他的大半张脸,陈知微下意识缓缓伸出手去摘。

      这动作其实相当冒犯,但温间酌只是两只手轻柔地托住了陈知微的手掌,将脸轻轻靠在了他的掌心。

      像一只眷恋的疲鸟终于找到了栖息之所。

      梦境中这片水榭起了朦胧的白雾。

      温间酌俯首,虔诚而神圣,他闭眼道,“……山主不要迷茫,我永远忠于您,我会替您扫除一切阻碍……”

      陈知微灵魂中那种疲倦和痛苦仿佛又重新攥住了他,仿佛无底之渊,按着他不断下坠。

      眼前闪过雨幕中古致的殿宇,繁茂的梧桐,森冷的血花,楼宇中,亭廊下,飘渺人影一剑华光。

      雨水中混杂的是谁的血……

      木焉……木焉……沧渊阁……

      这片刻的记忆已经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呢喃道,“……木焉,我认得你……”

      温间酌指尖攀附在陈知微冰冷的腕上,心口灼烧,痛苦难言,心有千言。

      最后却只能吐出这个疏远的称谓,恳求般低声道,“……山主,现在不要记起……”

      陈知微修习灵识派,对方这沉重难言的苦痛好似也顺着手腕传到了他的心口。

      下一刻,灵魂中的禁制重新压制了他,意识顷刻间远去。

      温间酌及时接住了沉睡的陈知微,青筋隐现。

      最后只是轻轻地拢住对方雪白的衣袖,虔诚地将陈知微放入小舟中。

      梦境主人意识已经消散,白雾散去,浓厚的黑色沉沉压来。

      温间酌浑身灵力抵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撑开了小舟周围的寸微光芒。

      小舟一点点驶入黑暗中,这点微弱的灵力光芒照亮着陈知微毫无意识的脸。

      温间酌缓缓抬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底下是一张清雅绝伦的脸,如秋池照水,崖间冷月,和陈知微本身的脸有三四分相像。

      温间酌轻轻将脑袋枕在陈知微膝上,珍惜这片刻的等待了数百年的时光。

      他轻声道,“……师父”

      “木焉没了,您也消失了。”

      “我不会放下,我会重新把您找回来。”

      “骗我说要一直一直记得我的啊……”

      黑暗侵袭的愈来愈严重,温间酌直起身子,脸色温柔的神色隐去,露出些许戾气。

      挥袖打出去一道灵力,霜雪般劈开半边天,笔直的仿若刀削般的痕迹撑开半边明亮。

      黑夜翻卷着,温间酌可以看见更多,更深,黑夜的深处盈盈般的光亮,是陈知微沉睡的清醒意识。

      梦一旦破碎了无法苏醒,这无边的黑暗就压制了沉睡的意志,一旦完全被黑暗侵透,人也就迷失在了灵域之海中。

      视线更深处,是一团黑色的人影,如附骨之蛆,牢牢束缚着那团盈光。

      温间酌起身,留下一道灵力守着身形逐渐透明的魂体,这魂体正在向着盈光回归收拢……

      温间酌周身灵力翻涌,右手一翻化出一把澄澈长剑,足尖轻轻借力一点,划出三丈有余,捏诀杀向那人影。

      “你这剑法,一点也不像他教的,出手狠辣刁钻,不走正路,”人影突然开口。

      温间酌掀眸剑指他眉心,轻声道,“赖在我师父灵海中的怪物,当诛!”

      人影轻盈避开他凌厉的杀意,并没有还手,悠哉道,“道友杀伐之心实在太重啊,我可不想和你动手,你看看,我又没有想要伤你师父。”

      那道盈光流转着,看不出一点晦暗,仿佛有一层护罩保护着它不受黑暗侵染。

      温间酌寒声道,“那又如何,你凭什么对我师父指画,他的选择,无人可以替他左右,你,也没资格。”

      “喂喂,你也撑不住了吧,何必自相残杀!大不了我以后不让他沉睡了便是,你懂不懂啊,乱杀一气……”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人影被温间酌犀利的一剑洞穿了胸口,温间酌也是全身伤势,但他浑然不顾,只提剑瞬息而至,一言不发,动作狠绝地抹向人影脖子。

      这一瞬间,黑雾仿佛散去,露出些许人影真实容貌,下一刻,强烈的灵力击退了温间酌。

      “咳咳,马失前蹄啊,你小子出手太毒了,不给人说话的吗?”

      温间酌凌空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剑碎成了冰芒从他手心滑落。

      灵剑是主人灵力的外现,而武器又是修者绝不脱手的戒令,温剑酌灵剑碎裂,可见他本人也是受伤不轻,甚至难以流转灵力。

      温间酌方才不经意一眼扫到人影的容貌,心神震动,又难免经脉逆行,他强行忍了回去,“蓬莱?”

      人影动作停顿了片刻,歪头笑道,“见识不浅,你见过我?可惜我已经死了。”

      温间酌心下急转,面上还是不冷不淡道,“蓬岛主,不知你是哪一任?”

      人影笑道,“别来试探我,出去吧,我并不想伤你。”

      话音刚落,潮水般的黑暗淹没了温间酌,织梦师的术法失效,梦境散去,现实初现。

      摘星阁中仆人不知道为什么室内突然传来一阵物品摔在地上的声音,犹豫间,国师清凌的声线传来,“全部退下。”

      黛紫过度的渐变衣袖落在地上,国师手指蜷缩着,像是要过度扭曲折断似的。

      半响,才勉强挣扎着支撑自己端坐在小榻上,目光混散地看着窗外的连绵群山。

      云海尘清,山河影满。

      他想起曾经师父教他行、立、坐、卧的姿态,一举一动,他学习的很认真,师父微笑着说将来他继承阁主之位,他也丝毫不担心了。

      他就看着师父悠然地坐在小榻上,师父教他端坐规矩,自己却是慵懒地含笑看他,不过在他眼中,也美好极了。

      他的师父是最皎洁的明月。

      他那么憧憬着吸收一切可以学习的事务,努力修行,成为一个合格的弟子,一个优秀的少阁主,符合一切师父对自己的期待。

      可是,后来,梧桐没了,沧渊没了,师父也消失了……

      时光悠然而过,百年他历经各地,再也不是沧渊熟悉的少阁主,不甘与怨愤……同样塑造一个人……

      温间酌缓了一会,回过神,重新摘下了面具,变幻了完好的带上去,方才面具因为挣扎已经破裂了。

      熏香还在袅袅往上烧,温间酌招来信鸢,“秘密将信送给景王府那位长老,不要扰了他安歇,去吧。”

      信鸢在空中变成一道浅色的光,倏忽间已经不见了。

      这封信……他本来应该自己过去的,温间酌目光摇摇晃晃落不到实地。

      又想起师父曾经的玩笑,遇到事情先睡觉,睡一觉起来什么都清楚了。

      他疲惫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身子倒在案几上。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陈知微依稀间残存的执念让他提前惊醒,天色又将暗淡了,一天时间飞逝。

      一只雪青的信鸢从远处飞来,陈知微抬起右手,让信鸢落在自己手臂上,解开了信鸢身上的密信。

      在密信展开的一瞬间,其上的灵力迅速展开了一道结界,灵纹波荡,国师立在一处窗前,施施然行了一道古礼。

      “这封信原本该我亲自送来,然而事出意外,望山主见谅。”

      幻象中的人影温声开口,目光澄静,气度幽宁。

      “山主想必对自己还有很多疑惑,但请相信我。”

      陈知微,“你想告诉我什么?”

      国师轻声,目光仿佛穿透时空落在陈知微身上。

      “您听过木焉吗?上古的木焉,多生梧桐,联通两界,是一个很美很神秘的地方啊……木焉山主,神裔传人……”

      这声音飘飘荡荡的,“去蓬莱吧,山主,那里你可以解开一切困惑。”

      “不要过于相信谢家家主,谋求死,而后生,人皇很快就会发现,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局势很快就要乱起来了,山主,请抓紧时间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幻想最后熄灭了,这些语焉不详的话,就像一声声叹息随着国师隐去而像一场幻梦般远去。

      结界重新打开,雨滴落在人身上。

      谢钰遥见一道雪白人影立在湖中央,走进了才发现是陈知微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神色很奇异,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者。

      他走过去撑起伞,“老师,下雨了,回室内吧。”

      他牵过陈知微冰冷的手腕,陈知微顺从地跟着他。

      谢钰说,“伽蓝塔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明日是最后一日,想去那边看看吗?”

      这些话是很平静的,天生的灵感告诉陈知微,风雨欲来了。

      “谢禛宁是我最得意的一个弟子,老师曾经收过学生吗?”谢钰声音带着笑意,看不清脸。

      “谢家曾经大乱,几乎被灭族,我幸存下来了,继承了我爹的位置成为最年轻的谢家尊者,谢禛宁是我在大火中救下的孩子,那时候他才六岁。”

      “他在火中痛苦不甘的样子,很像曾经那个绝望的我,于是我救下了他,给他取名谢禛宁,禛——以至诚感动神灵而得福祐,宁——以澄澈之心而得以内心安宁……”

      “谢家是很清冷的,那孩子很聪明,可以帮我将来继承谢家的位置,后来他不想了,他还是想离开清冷孤寒的庚浮,回到俗世去,我同意了。”

      “世家并不容许我介入凡世,”谢钰玉红的耳坠在雨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叹息着。

      “这是很虚伪的,他们以为我并不知晓当年谢家的事情真相,也不知晓凡世皇族背后推波助澜的黑手,他们太傲慢了……”

      “……所以他们都死了,”谢钰笑着道。

      “一命偿一命,很公平,但是他们不觉得,所以我全杀了。”

      “谢禛宁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或者说,在那个位置,注定就会走到这样鸟尽弓藏的结局……”

      谢钰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迷茫和困惑,“他给虞封阳下了毒……”

      陈知微沉默听着。

      “他打探我的消息,割除我的党翼,蒙蔽谢家长老……直到虞封阳死了,我爹曾经和我说,凡世的欲望是无尽的。”

      谢钰一步步平稳行走在雨中。

      “北客曾写过一句话,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老师你觉得呢?”

      陈知微问,“谢家你怎么安排?”

      谢钰转身看他,神色中是带着释然的。

      “还有一个谢知还,长老们会好好教导他。”

      到这里,配合所有的铺垫,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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